隨即，楚天恆坐直了身子，眼底透出了一絲遺憾之色：
「徐相，你是知道的，朕沒有女兒、如今大乾沒有公主，又如何效仿古之明君，行和親之策？」
這點，是他心裡一直以來的遺憾。
誰人不知他楚天恆沒有女兒？
大乾沒有公主？
如此一來，找人假扮公主，便也成了無稽之談！
沒有公主，硬冊封一個公主出來……
也屬實是不像話！
「陛下，和親並不一定要我大乾的女子去烏桓，可以讓烏桓的女子，來我大乾啊！」
徐國甫語氣愈發懇切：「老臣聽聞，烏桓大單于赫連鐵勒有一嫡女，名曰明珠，聰慧端莊，人如其名，乃草原明珠！」
「而我大乾監國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氣度恢弘，又值婚配之年！」
「此乃天作之合，龍鳳呈祥啊！」
他越說越激動：「一旦和親達成，兩國結為秦晉之好，互通有無，雲州百姓得以休養生息，邊境將士解甲歸田！」
「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澤被蒼生之上善策也！」
「陛下！老臣一片赤誠，皆為江山社稷，懇請陛下聖裁！」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憂國憂民。
將「和親」描繪成了解決雲州困境、避免戰禍的唯一良方！
養心殿內一片寂靜——
楚天恆半闔著眼，手指在軟榻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篤篤聲。
雲州一州，已經給老六當了封地。
可老三，還有這徐國甫……
卻還是隔三差五的算計雲州……
兩方制衡，爭的不可開交。
他倒也樂見於此！
良久，楚天恆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
庭院池塘邊，楚昭小小的身影正在宮人的看護下，小心翼翼地往冰窟窿里投著魚食。
「魚兒別搶，魚食那麼多呢……」
稚嫩的童音隱約飄來。
楚天恆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落在了徐國甫的身上。
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徐相憂國憂民，老成謀國，此策……倒也別開生面。」
「化干戈為玉帛，若能成，確是百姓之福。」
「朕……准奏！」
「陛下聖明！」
徐國甫心中狂喜，面上卻不動聲色。
「朕會擬旨，曉諭烏桓，議和親之事。具體細則，由禮部會同鴻臚寺詳議。」
楚天恆說完，擺了擺手，示意徐國甫退下。
「陛下，老臣告退！」
徐國甫恭敬地行禮告退。
養心殿內重歸寂靜。
楚天恆緩緩起身，踱步到窗邊，看著池塘邊專注餵魚的楚昭。
楚昭似乎感覺到了楚天恆的目光，回過頭，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皇爺爺，您看，有兩隻魚兒搶食，爭得多歡快！」
說完，他又捻起一點魚食，精準地投入面前那個小小的冰窟窿里。
兩條錦鯉立刻翻滾著爭搶起來，攪起一片水花。
這時，卻有第三條魚突然鑽出，將魚食奪走了大半。
……
幾日後，雲州刺史府。
廳堂內氣氛肅穆。
秦夜身著官服，聽著從京城遠道而來的宣旨太監用尖細的嗓音，抑揚頓挫地誦讀著聖旨。
「雲州困頓，民生維艱，朕心憫之……」
「……烏桓王女赫連明珠……」
「……太子楚盛……」
「……為化干戈為玉帛，結兩國秦晉之好，永固北疆安寧……」
「……送親隊伍途經雲州，雲州刺史秦夜，當以禮相待，妥善安置，護衛周全，不得有誤！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
秦夜雙手恭敬地接過那捲沉甸甸的聖旨：「臣，秦夜，領旨！」
面上波瀾不驚。
然而，心中卻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和親？！
楚盛娶烏桓王女赫連明珠？
還要自己迎送親隊伍？
開什麼玩笑？
明珠現在就在後院……
嘶——
這旨意來得如此突兀，如此詭異！
他還盤算著，如何將這烏桓王女，作為一張分量十足的王牌來牽制烏桓，避免開春大戰。
怎麼轉眼間，京城就來了這麼一道和親的旨意？
還指名道姓是赫連明珠！
「秦大人，旨意已宣，咱家也該回京復命了，只是……怎不見王爺？」
這時間，宣旨太監目光掃視了一下廳堂，好奇的問道。
秦夜瞬間回神，壓下心頭的驚疑，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笑容，應對如流：
「公公見諒，王爺他此刻正在雁山關巡查防務。」
「朔方一戰雖勝，然烏桓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
「王爺憂心開春後，烏桓會再犯，故而連日奔波於關隘之間，不敢有絲毫懈怠。」
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試探道：「要不……本官這就派人快馬加鞭，去雁山關請王爺回來？」
「王爺若知公公遠道而來，想必……」
「哎喲！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宣旨太監一聽，連忙擺手，臉上露出惶恐又欽佩的表情：
「秦刺史您這是折煞小的了！」
「靜王殿下心系邊關，為國戍邊，日理萬機，真乃國之柱石，英豪無雙！」
「咱家不過是個跑腿傳旨的，豈敢驚擾王爺軍國大事啊！」
「哎！王爺如此操勞，實乃我大乾之福，北境百姓之福！」
「秦大人您輔佐王爺，也是勞苦功高！」
「咱家回京，定當如實稟明陛下！」
「陛下知曉王爺和秦大人如此勤勉，想必也是龍心大悅！」
聽見這話，秦夜謙遜地笑了笑：「公公謬讚了，此乃我等分內之事。」
說話間，掏了掏袖兜，順勢送上一份早已備好的「人事」。
宣旨太監掂量著手中沉甸甸的錦囊，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心滿意足地告辭離去。
秦夜親自將太監送出府門。
目送對方的車駕消失在長街盡頭。
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凝重。
……
回到書房，秦夜將那份明黃的聖旨，重重地拍在書案上！
他眉頭緊鎖，來回踱步。
銳利的目光反覆掃視著那份聖旨。
「和親？楚盛娶赫連明珠？荒謬！簡直荒謬透頂！」
「這旨意來得太快了！太巧了！」
「赫連明珠分明……」
他猛地停下腳步，眼神銳利如刀：「莫不是烏桓想救赫連明珠，差人從中運作？」
「烏桓之中，誰能聯繫到京城？」
「這山高水長的，聯繫起來，非絕密渠道……」
「嗯？」
「程盎……徐國甫……」
秦夜抽絲剝繭，想到了這其中的玄機！
幾乎可以肯定，是程盎通過某個機密渠道，聯繫到了徐國甫。
然後，姓徐的這條老狐狸，炮製出了這場「和親」大戲！
想用和親，想用『太子妃』的身份讓明珠安然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