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
烏桓王庭，金帳——
朔風捲動著王庭的金頂大帳，發出沉悶的嗚咽。
帳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巨大的牛油火把噼啪燃燒，映照著赫連鐵勒那張因狂怒而扭曲、布滿風霜溝壑的臉龐。
巨大的身軀在金座前焦躁地踱步。
沉重的腳步踏在鋪地的狼皮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
帳下，烏桓的貴族將領們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大皇子赫連勃勃朗身披厚重的熊皮大氅，面容冷硬如鐵石，眼神銳利如鷹隼。
二皇子赫連哈爾圖與一身戎裝的薩娜並肩而立。
兩人臉上同樣寫滿了刻骨的仇恨與即將爆發的戰意。
「朔方！雲州！秦夜！乾狗——！」
忽然，赫連鐵勒的咆哮如同滾雷，在金帳內炸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殺我國師！辱我明珠！此仇不報，我赫連鐵勒誓不為人！」
說話間，猛地停下腳步，猩紅的眼睛掃過帳下諸將，聲音帶著毀滅一切的決絕：
「哈爾圖！薩娜！你們率領的四萬鐵騎，按原定計劃，開春雪化，即刻出發！給本王撕開雁山關側翼，直插雲州腹地！攪他個天翻地覆！」
「是！父汗/單于！」
哈爾圖與薩娜齊聲應諾，眼中戰火熊熊。
赫連鐵勒的目光轉向赫連勃勃朗。
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
「勃勃朗！召回你的『巨象騎』！全軍集結！本王要你……親率這三千撼山軍，正面主攻朔方城！」
此言一出——
帳內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
撼山軍的巨象騎……
那是烏桓傾盡數代之力，耗費無數心血財富，才打造出的終極底牌！
每一頭戰象都如同移動的小山，身披特製的厚重鐵甲，刀槍難入！
象背上，配備著最精銳的神射手和投矛手！
三千巨象騎衝鋒起來，地動山搖，摧城拔寨如同碾碎蟻穴！
其威勢，遠非尋常騎兵甚至重甲騎兵可比！
這是烏桓壓箱底的力量！
如今，為了復仇，大單于居然要巨象騎出動了？
赫連勃勃朗古井無波的臉上，也掠過一絲動容。
他單膝跪地，聲音沉穩如磐石：「兒臣領命！撼山軍所至，必讓朔方城化為齏粉！以乾狗之血，洗刷國師與明珠之辱！」
「好！」
赫連鐵勒猛地一拍金座扶手：「本王要親臨陣前！看著你們踏破朔方！屠盡雲州！將秦夜千刀萬剮！用他的頭顱，祭奠國師！用他們的血，迎回我的明珠！此戰，不死不休！」
說完，他正要繼續部署具體的攻城戰術。
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激動的呼喊聲：
「大單于！大單于！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一名侍衛統領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臉上帶著狂喜之色！
他撲倒在地，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顫抖嘶啞：
「明珠公主……公主殿下……她……她回來了！」
「就在帳外！公主殿下回來了——！！！」
轟——！！！
此話如同平地一聲驚雷！
整個金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旋即爆發出了驚喜的浪潮！
「你……你說什麼？！」
赫連鐵勒瞪大了眸子，死死盯著地上的侍衛統領。
「公主！是明珠公主！還有阿依姑娘！她們……她們就在外面！千真萬確！」
侍衛統領激動得語無倫次。
「明珠？！我的明珠？！」
赫連鐵勒立馬朝著帳門衝去！
帳簾被猛地掀開！
刺骨的寒風卷著雪沫灌入，吹得火把明滅不定。
就在這風雪的背景中——
兩個熟悉而單薄的身影，裹著厚厚的風塵僕僕的皮袍，正向著金帳走來！
為首一人，雖然面容憔悴，風霜滿面。
但那清麗的輪廓、倔強的眼神。
不是赫連明珠又是誰？！
她身邊的，正是同樣疲憊不堪卻強撐著的阿依！
「父汗——！」
明珠在看到赫連鐵勒衝出來的身影！
積壓了數月的屈辱、恐懼、絕望和刻骨的思念……
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她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如同離巢的雛鳥終于歸巢。
不顧一切地快步迎去，撲進了赫連鐵勒的懷抱！
「明珠！我的明珠！」
赫連鐵勒老淚縱橫，巨大的臂膀緊緊摟住失而復得的女兒。
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粗糙的大手顫抖著撫摸著明珠的頭髮和臉頰。
一遍遍地確認著這不是夢。
「父汗……女兒……女兒回來了……」
明珠埋在父親溫暖的懷抱里，放聲痛哭，仿佛要將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
哈爾圖、薩娜、勃勃朗等人也紛紛圍了上來，臉上充滿了震驚、狂喜和難以置信！
薩娜更是衝上前，淚水奪眶而出：「明珠！阿依！你們……你們是怎麼回來的？！太好了！太好了！」
金帳內，方才的沖天殺氣和復仇怒火。
被這巨大的驚喜和重逢的淚水所取代。
良久，明珠的情緒才稍稍平復。
赫連鐵勒拉著明珠的手，將她帶到火塘邊最溫暖的位置坐下。
阿依也被薩娜緊緊護在身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明珠身上，充滿了詢問。
明珠深吸一口氣，抹去臉上的淚痕。
緩緩開口，將在乾國經歷的一切，原原本本地道來。
如何在雲州被秦夜識破擒獲。
如何被當作棋子送往京城和親。
如何在絕望中於洞房行刺楚盛。
如何被徐國甫父子用替身調包、秘密送出京城。
歷經艱險才回到草原……
「……那秦夜……」
明珠說到這個名字時，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眼中閃過刻骨的恨意。
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挫敗感的清醒。
「秦夜，智近於妖，算無遺策……」
「女兒……女兒過去自詡聰慧，以為能在乾國攪動風雲……可在秦夜面前……」
頓了頓，嘴角露出一抹苦澀至極、帶著一絲自嘲的弧度：
「……女兒感覺自己……稚嫩的就像是幼童……」
「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毫無還手之力！」
「若非……若非徐國甫那老狐狸為了自保，暗中調包，女兒恐怕……」
她說不下去了。
但金帳內所有人都明白了未盡之言。
若非徐國甫的私心，明珠怕是會在乾國京城……香消玉殞……
帳內一片死寂——
只有火塘中木柴燃燒發出的噼啪聲。
赫連鐵勒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緊握的拳頭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哈爾圖、薩娜等人臉上也充滿了凝重和後怕。
秦夜這個名字，如同沉重的陰影，再次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勃勃朗那冷硬的臉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極其凝重的神色。
他沉聲問道：「妹妹，依你之見，那秦夜所管轄的雲州，如今實力如何？」
明珠抬起頭，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雲州……百廢待興，糧荒初解，民心不穩，這是弱點。」
「但是……」
她的語氣陡然轉厲：「秦夜此人，手段狠辣果決，更兼有楚嵐的兵權在手！」
「他能在極短時間內以奇謀化解糧荒，甚至將女兒作為棋子反制徐國甫，足見其掌控局勢的能力！」
「朔方城經他整飭，又有楊老匹夫坐鎮，必是龍潭虎穴！」
「父汗，大哥，二哥，薩娜姐，諸位……」
「若戰，絕不能再有任何輕敵！」
「秦夜……遠比我們想像的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