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薔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藉助那一點刺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很快，她臉上迅速堆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失落和嗔怪的笑容。
語氣也拿捏得極好，既有對侄女的疼惜，又顯得通情達理：
「陛下——」
她拖長了尾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這秦少傅也真是的……看著一表人才，穩重可靠的，怎地竟會做出這等……」
「哎，臣妾原本還想著，能給暖柔那丫頭尋個這般好的夫婿。」
「如今看來，倒真是妾身一廂情願，空歡喜一場了。」
說著，又輕輕嘆了口氣，姿態優雅地撫了撫衣袖，柔聲道：「罷了罷了，既然秦少傅早已心有所屬，連孩子都有了，強扭的瓜不甜。」
「暖柔那邊，臣妾會寫信寬慰她，一切，全憑陛下安排就是了。」
楚天恆見蕭薔如此「深明大義」，絲毫沒有糾纏不滿，心中十分受用。
龍顏大悅間，他拉著蕭薔的手輕輕拍了拍：「愛妃能如此體諒，顧全大局，朕心甚慰！」
「放心，暖柔的婚事，朕定會放在心上，必為她擇一良配，絕不委屈了她。」
蕭薔臉上維持著溫婉得體的微笑，心中卻冰冷一片。
又敷衍了幾句關懷楚天恆身體的貼心話，便找了個理由告退了。
轉身離開御書房的剎那，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的陰霾。
……
深夜，承香殿。
窗外電閃雷鳴，暴雨傾盆而下。
狂風卷著雨點狠狠砸在窗欞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殿內只點了幾盞昏黃的宮燈，光線搖曳，將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更添幾分詭譎。
蕭薔獨自一人，怔怔地歪靠在軟榻上。
身上只隨意披了件外袍，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先前在御書房強裝出的鎮定和溫婉早已粉碎。
此刻，她的眼中只剩下後怕、憤怒、以及一種被至親之人徹底背叛的冰涼！
嵐兒，你真是大了，翅膀硬了。
自己尋了個夫婿不說，連孩子都有了，還是兩個！
你怎麼敢？！
難道不知道這其中蘊藏著多大的風險？
一旦泄露，便是萬劫不復！
十九年的偽裝，多年的謀劃，都將付諸東流！
「轟隆！」
一道慘白的閃電驟然劃破夜空，轉瞬將昏暗的殿內照得亮如白晝。
也清晰地映出了蕭薔毫無血色的臉。
以及她身後，不知何時悄然跪伏在地的一個模糊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普通丫鬟服飾，卻氣息極度隱蔽的女子。
蕭薔對身後的出現似乎毫不意外：「說。」
那「丫鬟」頭垂得更低，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冰冷地匯報：「屬下奉命接應，按約定時間地點等候，未見其現身。」
「後冒險打聽情況，聽聞靜王殿下當日處置了一名混入府中的『刺客』。」
「屬下後來在城外亂葬崗，找到了『玉蘭』的屍身。」
「是被掐斷喉骨而死！」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錐，狠狠刺入蕭薔的心臟。
果然！
嵐兒不僅瞞著她。
甚至對她派去的人……下了殺手！
又一道閃電撕裂夜幕，震耳欲聾的雷聲緊隨其後。
而這一次，當慘白的光芒再次照亮承香殿時。
殿內只剩下蕭薔獨自一人的身影。
那個密探丫鬟已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消失無蹤。
蕭薔猛地從軟榻上站起身，因情緒過於激動，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
她急忙伸手扶住榻邊的梨花木扶手，五指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窗外風雨大作，電閃雷鳴。
蕭薔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情緒翻騰。
「嵐兒……嵐兒……」
她喃喃自語：「你……你到底是為什麼……非要走到這一步……你讓母妃……讓母妃該怎麼辦……」
沉默良久，蕭薔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又緩緩地坐了回去。
眼神空洞地望著跳躍的燭火。
最終，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喃喃道：
「罷了……罷了……」
「孩子……孩子……」
「本宮……也就嵐兒你這一個孩子啊……」
「而且……這皇位，總歸……也需要人來繼承！」
蕭薔的思緒飛速轉動。
女兒的身份是死穴。
但那雙孩子……若有男孩……
這或許是危機。
但未嘗不能轉化為一個前所未有的機遇！
如今京城風波詭譎。
楚天恆身體似乎出了狀況。
徐國甫與太子一黨很可能狗急跳牆。
楚昭那個小崽子也不是省油的燈……
楚嵐此刻遠在雲州，手握實權，又有秦夜這等能臣輔佐，避開京城這灘渾水，韜光養晦，積蓄力量……
「秦夜……」
蕭薔想到了秦夜，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希望你能好好輔佐嵐兒……登上這個皇位！」
「看在你……看在那兩個孩子的份上……本宮……忍你了！」
她的五指再次收緊，骨節發白。
仿佛要將那無形的皇權緊緊攥在手中。
「千萬別讓本宮失望……否則……」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出口。
但眼中一閃而過的狠厲，卻比窗外的閃電更加令人心悸！
……
幾日後，朔方城。
沈全親自帶著聖旨親自前來。
秦夜和一襲女裝的楚嵐，與之在城主府堂屋會面。
「這位便是雲瀾姑娘吧？」
沈全的目光在楚嵐身上多打量了幾眼。
秦夜微微一笑：「正是，讓沈總管見笑了。」
沈全擺了擺手：「哪裡哪裡，雲瀾姑娘果真是國色天香啊！」
楚嵐聞言，立馬欠身行了一禮，「小女子見過沈……總管。」
「免禮免禮。」
沈全虛抬了一下手掌。
秦夜走上前，將一袋『人事』遞去，客氣道：「沈總管，遠道而來，辛苦了！」
「老奴奉陛下旨意而來，不敢言辛苦啊！」
沈全嘴上這麼說著，卻將人事接過，裝入了袖兜之中。
簡單的寒暄過後——
沈全面色一肅，清了清嗓子，高聲道：「雲州刺史秦夜，接旨！」
秦夜與楚嵐立刻行禮接旨。
沈全展開明黃的聖旨，尖細而清晰的聲音在廳中迴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雲州刺史秦夜，恪盡職守，功在邊陲。」
「然聞卿於河陽郡，與民女雲瀾兩情相悅，已育子嗣。」
「雖於禮略有不合，然念卿勞苦功高，情有可原。」
「朕體恤下情，特旨賜婚，成全爾等之美。」
「另，念雲瀾溫良賢淑，特賜封為二等郡夫人，以示恩榮。」
「望爾二人今後相敬如賓，恪守臣節，不負朕望。」
「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