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遼東絕對的中樞,平日裡,陳清還可以把日常事務交給錢度這些人,自己摸摸魚,但是戰時,他是一定要親身參與的。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遼東暫時沒有什麼禮法制度可言,算是個邊緣的割據勢力,因此要緊的事情,就只有一個戰事。
最近幾天時間,從前線接戰之後,陳清就一直在關注著戰事的情況,沒有怎麼好好休息過。
事實上,如果不是朝廷的人要來,再加上夫人將要生產,這會兒陳清,早就已經親自跑到前線去親自觀戰了。
當然了,在後方遙看戰事,對於陳清來說,也是一次全新的體驗,而他也必須要習慣這種模式。
如果將來遼東能夠做大,後面大多數戰事,他都是不太可能親臨戰陣的。
也算是對於遼東軍事集團的一場考驗了。
因為沒有怎麼好好休息,陳清已經頂了兩個大大的熊貓眼,不過這會兒席上不止顧方一個人,還有黃湛這種朝廷的兵部侍郎在,陳清只能打了個哈哈,笑著說道:「內子這幾天就要臨盆,這幾天我都膽戰心驚,的確沒有能好好休息。」
這話一出,同席的黃湛放下筷子,對著陳清拱手笑道:「那要恭喜侯爺了。」
陳清擺了擺手:「黃大人客氣,咱們吃酒,吃酒。」
兩個人舉杯,遙遙碰了一下,各自一飲而盡,一杯酒下肚之後,黃湛看了看陳清,笑著說道:「侯爺,王衛帥到哪裡去了?」
陳清對黃湛眨了眨眼睛,笑著說道:「朝廷不是押他來與我賠罪嗎?我讓人將他拿進衙門大牢里去了。」
黃湛聞言,直接愣在了原地,隨即咳嗽了一聲,臉上又擠出來一個笑容:「那侯爺準備如何處置王衛帥?」
陳清淡淡地說道:「黃大人這話就外行了,大人曾經在刑部供職,應當知道,我這等地方官,並無權處理指揮使,更不要說是建州的指揮使了。」
「按照朝廷的規矩,應當交給朝廷三法司擬罪,然後由陛下決斷。」
「三法司給他定罪了沒有?」
黃侍郎愣在了原地。
如今朝野共知,遼東已經實際上自主,成為了外藩一樣的存在,他萬萬沒想到,陳清做事還這麼「守規矩」。
更讓他不知所措的是,陳清在京城做過不少年官,還幹過幾年鎮撫使,對朝廷定罪的流程相當熟悉。
不過黃湛這十年能夠步步高升,並且這一次願意到遼東來,他自然也是有些本事的,他很快反應過來,開口說道:「侯爺,遼東言琮並沒有什麼大礙,因此按照內閣還有兵部的意思,就算是鬥毆,如果侯爺沒有意見,照此辦理的話,該是罰俸,至多也就是降職。」
他看著陳清,問道:「侯爺同意否?」
這是又把皮球踢還給了陳清。
陳大老爺笑嗬嗬地說道:「建州衛歸屬兵部提調,我無權處置他們的任何人,更不要說他們的指揮使了,既然黃大人這麼說,那就這麼辦。」
「一會兒我讓人把王衛帥給放了,黃大人訓斥他一番,罰俸了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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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湛再一次愣住。
他作為兵部侍郎,完全可以說上位高權重,這一趟他親自到遼東來,一來是替朝廷,也替兵部看一看遼東現在是什麼模樣。
二一來就是來做個中間人,平息遼東都司與建州衛之間的矛盾。
相比較來說,第二個任務可能還要更重要一些。
來遼東之前,黃湛還在考慮陳清會如何刁難,如何強勢,他萬萬沒想到,陳清…竟這麼好說話?
想到這裡,黃侍郎的語氣,反而帶了些疑問了:「那這事…就這麼算了?」
「就這麼算了。」
陳清笑道:「兵部侍郎親自來替他說情,我還能再說什麼呢?」
「萬一惹黃大人不高興,黃大人回了京城,該給我們遼東都司穿小鞋了。」
黃湛一臉迷茫的扭頭看著顧方。
顧方也是一臉疑惑。
臨來之前,內閣,皇帝,還有秦太后,都跟他們叮囑過,內閣甚至給出了相當優厚的條件。
用來平息這場爭端。
或者說,暫時安撫住遼東,讓陳清能再老實一段時間。
這會兒,這些招都還沒能用出來,陳清…就已經要息事寧人了?
那這趟差事,未免也太簡單了一些。
正當黃侍郎心裡,思緒翻湧的時候,陳清已經再一次舉起酒杯,桌上眾人也只好都跟著舉杯飲酒。
等一杯酒下肚,黃侍郎讚嘆道:「從前京城裡,聽了不少有關侯爺的傳聞,現如今看來,才知道都是誤會。」
陳清扭頭,笑嗬嗬地看著他:「什麼傳聞?」
「傳我小心眼是不是?」
黃湛咳嗽了一聲:「看來,都是那些人捕風捉影,捕風捉影。」
陳清伸了個懶腰,這才笑著說道:「的確是有人在背後誹謗,我這人向來大度很。」
「來,吃酒!」
他起身敬酒,一桌子人就又跟著站起來喝酒。
酒過三巡,陳清暈暈乎乎的站了起來,就要離席:「這幾日都沒有睡好,支撐不住了,少陪,少陪,明日我再陪諸位,好好喝上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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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就要離席而去,坐在他旁邊的顧方,也跟著站了起來,掃了一眼眾人,開口說道:「我扶侯爺去歇息。」
他一路攙扶陳清,到了平遼侯府的後院,卻沒有直接扶著陳清回房間,而是來到了一處涼亭底下落座。
晚上的涼風一吹,兩個人都清醒了不少。
顧方看著陳清,一臉的狐疑:「你這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
陳清抬頭看著他,啞然道:「建州衛與大齊作對多少年了?雙方死傷無數,如今建州衛的女真統領,在京城裡打了我們遼東都司的人,反要兵部侍郎不遠千里,來遼東替女真人說情。」
「那我還能說什麼呢。」
陳大老爺淡淡地說道:「就這麼著吧,這會兒我要是殺了王階,指不定那姓黃的回頭在奏書里怎麼說我。」
「你少要瞞我!」
顧方看著他,沉聲道:「你絕不是這種性子!」
「你一定有事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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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清搖了搖頭,又醒了一分酒,這才笑著說道:「朝廷…朝廷派拙言兄你來,是什麼意思?」
「是不是…有什麼好處給我?」
顧方坐在陳清對面,沉默了一番,然後嘆了口氣:「那我就跟你說實話。」
「內閣的意思是,只要你肯息事寧人,就同意在遼東設省,我到遼東來做第一任巡撫或者布政使,給你…」
「給你加遼東巡撫或者總督頭銜。」
聰明人說話,不用說特別清楚,顧方一句話,已經說很明了。
朝廷願意給遼東設省,而且不往遼東派駐官員,這是朝廷給出的核心條件。
至於給陳清加巡撫還是總督,則是給談判留出來的餘地。
也就是說,朝廷最多,能給陳清加遼東總督頭銜,讓他總督遼東軍政,顧方朝廷也願意留下來,交給陳清聽用。
陳大老爺「嘖」了一聲:「謝季恆,怎麼突然大方起來了?」
「不大方也沒辦法,朝廷…」
顧方看著陳清,感慨道:「現在拿你沒什麼辦法。」
說到這裡,他看著陳清,正色道:「該交的底我給你交了,你總要跟我說幾句實話罷?」
「咱們是景元年前就相熟的老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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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清甩了甩頭,起身閉上眼睛,感受了一番夜間的微風,良久之後,他才抬頭看著顧方。
「拙言兄能坦誠相待,我自然也不會瞞你什麼。」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十日之前,我下令東進,如今遼東軍大軍,已經出鴉鶻關二百多里。」
說到這裡,陳清抬頭看了看星空,笑著說道:「以朝廷在遼東布下的眼線,咱們那位黃大人今夜大概就會知道,到今天,我遼東軍與建州衛交戰…」
「已經三天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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