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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 蒼蒼鹿鳴 人生如逆旅

2026-10-18 01:16:08 作者: 布穀聊

  第494章 蒼蒼鹿鳴 人生如逆旅

  玄教西方壇,某座真傳山頭中。

  此山形如鹿角,滿山青翠,頗具一派縹緲仙家氣質。山間時不時便有悠悠的鹿鳴聲響起,往來的山間仙家們,頗是放浪形骸,不羈瀟灑。

  彼輩也多是騎乘白鹿、青鹿、蒼鹿種種,往來其間。

  居於此山的真傳,其有一別號,便喚作「鹿好」。

  此真傳除去嗜好豢養各色靈鹿之外,每日也頗是以鹿茸、鹿肉、鹿肝下酒,並極其擅長一味用鹿血釀造的靈酒。

  因此教內的各色仙家知其所好,往往便會以各色的靈鹿投效其間,以期能夠獲得這鹿好真傳的青睞。

  而這一日,一群又一群麋鹿、梅花鹿等靈獸,正排隊地候在一條溪水之畔。

  只是它們並非是要飲用溪中之水。

  且那溪水殷紅刺鼻,涓涓流淌的赫然是血水,至於其源頭所在,正是那一頭頭踱步在溪流上方,依次被放血的靈鹿。

  它們登臨此地,頭角稚嫩的,會相互間咬下對方的鹿茸,懸掛在林間,然後低頭將血水滴入溪澗。

  頭角蒼老堅硬的,則是會一頭一頭地撞在溪澗石塊上,將鹿角撞下,並將堅硬的鹿角堆砌在一旁,好似柴火堆一般壘起。

  就在溪澗的一座石橋上,正有一個個大瓮蒸騰,而其間所燒的柴火,便是那一根根蒼老鹿角。

  橋上又不斷有僕役,自溪中取來靈水鹿血,澆灌在大瓮內,洗鍊藥材。

  如此情景,正是這鹿角山中,時時可見的釀酒之景。

  其所產的酒液,便成了鹿好真傳所獨有的鹿血酒,只不過,眼下這等炮製的過程,用不著鹿好真傳親自出馬,只是由其山間的僕役、弟子等人服其勞罷了。

  

  而就在那些排隊等著放血的靈鹿當中,正有一頭其色青蒼,身形魁梧,足有一丈高大o

  且其兩眼和其他靈鹿不同,黑瞳白仁,頗具人相,或者說,其就是長著兩隻人眼。

  只是它雙目麻木,口中還下意識地嚼取著山間的草葉,舉止習性都和四下的靈鹿一般,看不出有何異樣。

  即便它的氣息不俗,但是當走到了溪間石橋跟前時,看管鹿群的仙家道童依舊會喝罵連連,當頭便是一鹿尾鞭砸下,抽在其身形之上,讓其皮開肉綻。

  仙家道童不耐煩的呼喝:「去去去,這麼大的個子,休得擋路,且去上游放血。」

  這隻靈鹿聞言,麻木地低頭,然後慢吞吞地走到了溪流更上頭一點,尋了塊血跡斑駁的巨石,開始一頭一頭的在上面磕起。

  因其頭角過於崢嶸堅硬,足足磕了百來下,才磕下一截斷角。

  如此情景,又惹得那仙家道童不愉,當即就走將過來,口中還罵道:「次次就你這老貨,憨蠢痴笨,非得由人來幫襯。」

  一邊罵咧,對方一邊吆喝著人手。

  他們將手中的鞭子掛在溪邊的樹幹上,然後將這頭老鹿吊起,並喝令對方將頭向下,隨即砰的就讓其砸落下來。

  如此做法,那老鹿是被撞得頭破血流,鹿角破碎的速度也更快了幾分。

  但這仍是讓仙家道童們不甚滿意,口中嘟囔:「老爺為何非要我等用這種蠢笨法子————就算是非得撞破鹿角,不若直接施個法術,飛上高空,再將其扔下來唄。」

  「噓,休得多言。此乃本山釀酒必不可少的環節,可不能用法術污穢了。」

  除去這頭老鹿之外,其他的靈鹿也都在溪邊,不斷地撞擊著頭角。

  其砰砰叮叮,猶如伐木一般,或沉悶或清脆,一時應和著那在山間飲酒作樂的仙家吟

  詠,還頗是顯得悅耳。

  像這等情景,已是在山上持續了百年了,正當那伙仙家道童,覺得可以收工完事時,忽的有一派人馬,闖入了鹿角山中。

  彼輩的聲勢不小,立刻就吸引了仙家道童們的注意。

  「快快、快快!」來人口中呼喝著。

  幾個綁著老鹿的仙家道童,頓時面面相覷。

  因為那伙突然闖入的人馬,在環顧四下後,忽然就緊盯向了他們的所在,並從手中取出一封圖樣。

  對比再三後,彼輩面上當即是露出了喜色,直接衝著他們趕來。


  等走到近處,仙家道童們發現,來的人馬赫然都是玄教內的內門弟子,為首的還身著教內的嫡傳法袍。

  彼輩一靠前,仙家道童們連忙折腰見禮,要詢問對方有何貴幹。

  只是還不等他們出聲,這伙玄教弟子們便像蘿蔔一般,排排落在了他們周身,朝著他們見禮:「我等來遲,還請道友寬宥。」

  「前輩受罪了。」

  聲聲呼喊響起,讓鹿角山的仙家道童更是面面相覷。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要看出眾人之間,究竟誰人能受得起這伙玄教弟子的大禮。

  結果互相大眼瞪小眼後,他們的目光慢慢就落在了正跪在地上、粗粗喘氣的老鹿。

  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出現在他們的腦中:「莫不是這老貨?」

  下一刻。

  趕來的那名嫡傳弟子在禮畢後,快步走出,絲毫不嫌老鹿身上髒污,親手將這老鹿扶起,並取下了身上的法袍,披掛在對方身上。

  其人細聲言語的,頗是客氣。

  嗡的。

  這讓在場的仙家道童們,頓覺腦子一懵,耳朵中亂鬨鬨的,都聽不清那名嫡傳弟子在說道什麼。

  等到他們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後,便瞧見了那嫡傳弟子的另外一張面孔。

  只見對方冷厲地盯著幾人,手中持著一封敕書,喝道:「鹿車道友雖是淪落在教內,但來時也是以鹿好真傳的門下護山靈獸居之,爾等何故讓道友和這些畜生混作一堆?

  可是有人私相報復,在害道友!?」

  這喝聲讓在場的仙家道童們,更是腦瓜子嗡嗡的,一時愣愣地不知該作何回答。

  當那嫡傳弟子話聲更冷:「我等已得方束真傳敕令,及鹿好真傳手令,奉命前來為鹿車道友洗清身份。爾等稍後皆隨我入玄壇,嚴查到底!」

  撲通的。

  尚在發愣的仙家道童們連忙撲地,口中叫喊:「冤枉啊,我等只知這老鹿是鹿,從不知它從前的根腳如何。」

  「鹿爺爺,快快替我等說句好話。」

  彼輩被那嫡傳弟子的話,嚇得渾身直哆嗦。

  須知,玄教內規矩森嚴,而他們往日裡在山中自恃是真傳門下,手腳怎麼可能幹淨。

  一旦被嚴查,哪怕無事也是有事。

  幾人再好不過的結果,也會是被剝了身上的玄教皮,踢出山外。

  而在他們身前,那頭被眾人簇擁的老鹿,其面色依舊是渾渾噩噩,兩眼痴愣,看上去壓根就不像是仙家,而真箇是畜生。

  直到那嫡傳弟子注意到了不對,其沉吟幾番,忽的朝著老鹿見禮:「道友,得罪了。」

  這人從袖間取出了一柄小刀,猛地刺入了那老鹿的脖頸,然後沿著對方的四蹄脊骨,逐一地劃開。

  刺目的血水頓時流了一地,但是令人驚奇的是,那老鹿的身子忽的縮小,在地上一滾,然後變成了一道人身。

  嫡傳弟子手忙腳快,連忙就將手中的法袍朝著對方身上裹去。

  等到其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子,其赫然是一鹿首人身的乾瘦仙家,一股渾厚的築基氣息,也是從其身上瀰漫開來。

  正在叫冤的仙家道童們,頓時都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雞鴨,聲音戛然而止。

  他們的兩眼驟縮,渾然沒有想到這頭被他們視作蠢貨的老鹿,竟然真是個築基仙家,且瞧其境界,似乎還是築基三劫!

  四下的其他人馬見狀,則是紛紛朝著化出人身的鹿首仙家拱手:「恭喜道友,脫離塵穢。」

  鹿首仙家得聽這呼喝,他那麻木的兩眼中,終於是慢慢的恢復了神采。

  雖是尚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為何被放還人身,但他也是艱難地拱起雙手,想要朝著這些救自己脫困的人等道謝。

  只是話到嘴邊,他喉頭咯咯,一時卻說不出人話來,所發出的只是鹿鳴聲。

  呦!

  聽見自己的話聲,鹿首仙家一時雙目淚流,其淚水混合著頭頂的血水,讓其面頰花哨,好似唱戲的塗抹了油彩一般。

  呦呦!!

  鹿首仙家沒忍住,他手不成禮,話不成聲,索性便放肆的痛哭流涕起來,嚎啕大啼。


  聽其聲色,既像是幼鹿初生之啼鳴,又像是老鹿將死之嘶叫,一時迴蕩溪間,不絕於耳。

  四下前來賀喜的仙家們聽見了,紛紛都是動容,只覺心間悲愴,不知該作何應對。

  若是方束,或者那五臟廟的舊仙家們在場,他們定會一眼就認出。

  這尊佝僂乾瘦的鹿首仙家,正是當初那在廟內時,神氣揚揚、道法參玄的鹿車地仙。

  玄教治下,除去鹿角山中突的響起了鹿鳴之外。

  其他真傳山頭內,也是依次響起了牛叫、羊叫。

  但和鹿鳴聲不同的是,那牛叫聲響了幾聲後,就有豪邁的大笑聲放出:「哈哈哈,俺老牛,終於翻身也!」

  叫聲的主人在抖掉身上的鞍韉,吐掉口中的鼻環,眨眼睛一晃,就變成了一個魁梧的壯漢。

  而那羊叫聲,則是始終都充斥著驚恐。

  即便這叫聲的主人,被點化回了人身,他也只是匍匐在地,還當自己是頭羊,不敢起身。

  這一日。

  方束自忖做好了準備,可以前往那玄教內立誓,於是他的化身再次從本體上分化而出,立在面前。

  只見他又一心二用,藉助山中的靈脈布置了一方陣法,用以隔絕氣息,並將本體藏在了那神寶帕子之下。

  審視再三,方束的化身打開密室,獨自走出,結束了此次閉關。

  而一出關,他便敏銳的察覺到,山中多了許多讓他或陌生、或熟悉的氣息。

  方束瞬間明白,這應是自己托人幫忙的事情,已經辦妥。

  那些被送來玄教的那些廬山故人們,已經抵達山中。

  他也不扭捏,直接就傳音在山中:「方某已經出關,還請諸位廬山來的道友們,上山頭一聚。」

  這話聲響在了山間的每個仙家耳中,頓時就引起了一陣陣議論和歡喜。

  相應的人等皆是停下手中活計,哪怕是正在閉關的,也是急匆匆的收功,忙朝著山頭趕去。

  於是很快的,方束就在山頭上瞧見了焦露露、鹿車地仙、牛車地仙,以及一批有過一面之緣的故人們。

  只一眼,他就察覺到了在場人等的不對勁,特別是鹿車地仙,及那呆愣愣坐在席間,好似木頭人的羊車地仙。

  不用多想,這批廬山故人中,雖有如焦露露這般,在教內得了方便,被接納成弟子的,但也有似鹿車、羊車這般,身陷囹圄、遭了災禍的。

  而當方束在打量這些人等時,彼輩的面色,也都是肉眼可見的變得緊張。

  那些從前那在廬山中高高在上的五宗三都們,現如今個個是低眉順眼,壓根就不敢和方束對視。

  如此情景乃是理所當然,方束也是坦然受著。

  但是不知為何,他心中一嘆,除去有幾分人前顯聖的滋味後,更多的竟是覺得造化弄人。

  還是那同上山頂的楚清萱,出聲打破了席間安靜。

  此女輕笑出聲:「今日乃是方真傳與舊友們團聚的日子,真傳為何作嘆?」

  一旁的那楚老先生,也是笑呵呵道:「正是,理應高興才對。」

  方束聞言,吟詠道:「古人云,他鄉遇故知,實乃大喜也。

  但今日我與諸位故人相遇,卻見諸位或長或老、或傷或殘,只覺人生如逆旅,世事多無常。」

  聽見這話,楚家爺倆,還有席間那等活潑的廬山仙家們,當即你一言我一語的開始寬慰方束:「我等能得方真傳相救,便已是大幸,又怎會希冀於還能回到從前。」

  「還請真傳,勿要菲薄!」

  即便是當中那沉默的鹿車地仙,其人也是出聲相勸。

  而方束環顧彼輩,逐個打量後,面上一笑。

  他忽的一拈花,手中有滴滴靈液浮現,其色金白,似日精月華,又帶有某種藥香。

  靈液飛出,或一滴、或幾滴的落在了所有廬山故人們身上。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在場的眾人訝然,不明所以。

  隨即,他們便聽見了方束洒然的笑聲:「諸位也著相了,人生雖如逆旅,但我等乃是仙家,又非行人。」

  話音剛落。

  廬山仙家們就發現,自家體內所積攢的丹毒、四肢上的殘疾、魂魄中的暗傷,乃至自家蒼老的容顏,突地都開始變淡,甚至就此消弭!

  特別是那痴愣的羊車地仙,其灰色的雙目,終於恢復了神采,猛的醒來。

  醒來的第一眼,羊車地仙瞧見的,乃是一眾歡喜鮮活的熟面孔。

  特別是他身旁的兩個老友,一鹿一牛,都如從前在廬山中一般,生機勃勃,神采奕奕。

  「咦————」羊車地仙的心頭恍惚,只覺是自己是在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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