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個老者。
老者臉上布滿了皺紋,佝僂著背,腰間別著一桿舊菸袋,嘴角還掛著一絲仿佛剛睡醒、又仿佛只是眯著眼在笑的弧度。
「王爺爺?」
范小蓮忍不住要出聲,卻被一旁的小滿用眼神壓了下去。
因為此刻身旁的王全林正看著她們,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
范小蓮會意,立刻收住了聲。
其實小滿內心也很震驚。
因為眼前這位老者不是別人,正是曾經的旮旯村村長,王長貴。
「你出去一下。」
老者忽然看了眼王全林,用蒼老的聲音道。
「是,先祖。」
王全林不敢多問,躬身退了出去,他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像是生怕驚擾了什麼。
「咚!」
祠堂的門關上了。
那聲悶響在空曠的屋裡盪了一下,很快便沉了下去,像是被那些陳年的香火氣吞沒了。
屋內只剩下三人,和三件安安靜靜擱在鐵架子上的農具。
「小滿,小蓮,好久不見了。」
王長貴露出一個熟悉的、慈祥的笑容。
那笑容和記憶里的沒什麼兩樣,連嘴角彎起來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小滿內心一顫。
如果對方只是長得像,那還能說是巧合。
可對方竟然能一眼認出她和范小蓮,除了王爺爺,應該就沒別人了。
可她依舊不敢想像。
一個五千年前的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又怎麼變成了器靈?
「你真是王爺爺?」
范小蓮率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顫。
當年。
她和她娘逃難到旮旯村。
王爺爺對她們母女幫襯不少,給過糧,給過柴,還幫著在村口搭了一間遮風的棚子。
那些事她一直記著,從沒忘過。
「你到底是誰?」
小滿壓下內心的震驚,目光死死盯著眼前的人,她不相信一個凡人的靈魂能存活這麼久。
「我是誰?」
王長貴緩緩閉上眼,像是在從很深的地方打撈什麼。
「太久了,有時候我自己也分不清,我到底是王長貴,還是那鐮刀里生出來的器靈。」
王長貴緩緩睜開眼,看了一眼鐵架子上那把鐮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枯瘦、粗糙,指節上還帶著常年握菸袋磨出的老繭。
可看久了又覺得有些虛幻,邊緣處泛著一層極淡的光。
「什麼意思?」
小滿柳眉微蹙道。
「當年老鎮長替我打造了這把鐮刀,後來這鐮刀漸漸養出了靈,時間等得久了,它記得的事越來越多,連我自己的事,它都替我記著。」
王長貴抬手,朝鐵架子上虛虛一指,動作很輕,像是在跟一位老朋友打招呼。
「或許如今站在你們面前的,算是王長貴留下來的一點影子吧。」
王長貴感嘆一聲,又補充道:「不過,你們別害怕,我認得你們,也知道你們從哪裡來。」
小滿沉默了片刻,目光從王長貴臉上移開,落在鐵架子上的三件農具上,又重新移回來。
「我想再確認一下,這三件農具真是我爹親手打造的?」
小滿深吸一口氣。
雖然之前她心裡隱隱有猜測,但到底還只是猜測。
畢竟。
眼前這三件可是擁有器靈的仙器,她那個成天躺在搖椅上曬太陽的鹹魚親爹,怎麼能打造出這種東西?
「千真萬確!」
王長貴微微點頭。
小滿內心那點「或許是弄錯了」的僥倖,在此刻徹底消散。
她那個鹹魚親爹還真能打造出出仙器?
而且。
還是幾千年就能打造出來。
「小滿,師父也太厲害了,會醫術,會下棋,會煉丹,如今還會鍛造!」
范小蓮滿眼崇拜道。
小滿沉默不語。
此刻。
她腦子很亂。
就像范小蓮說的。
她爹在五千年前就會煉丹、下棋、鍛造,而且這些還都不是皮毛,是實打實的高水平。
那修為呢?
眾所周知。
沒有修為,不管是煉丹還是鍛造,都無從談起。
可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那個整天躺著曬太陽的男人,到底是什麼修為。
又或者……
那男人到底是誰?
為什麼要藏在一個小村子?
他到底想做什麼?
要知道她前世那個爹可不是這些。
「王爺爺,那這兩件是不是也有器靈呀?」
范小蓮很好奇道。
「也有,只是這些年經歷了不少事,幫著王家擋過幾回大難,器靈受損,如今已經無法顯現了。」
「眼下還能出來跟你們說說話的,也就剩我了,或許過不了多久,我也無法顯現了。」
王長貴看向兩件農具,眼中寫滿了惆悵,搖搖頭。
「什麼?」
范小蓮眼睛一瞪。
「難道王家沒有找煉器師修復你們?」
小滿回過神來,看向王長貴。
按理說如今天南大陸靈氣復甦已有上千年,煉器水平肯定比當年更高。
所以。
修復三件仙器應該不是什麼難事才對。
「找過,還找過不少。可老鎮長當年煉製的手法太高明了,不少高階煉器師看了之後,都說看不出門道。」
王長貴搖頭嘆氣道。
小滿眉頭微蹙。
要是連這樣的時代都找不到人能修復這三件農具,那當年打造它們的鹹魚親爹水平得高到什麼地步?
「小滿姐,師父有教過你鍛造之處嗎?」
范小蓮眨了眨眼睛,看向小滿。
「沒有!」
小滿搖搖頭。
她印象里,鹹魚親爹還真說過要教她打鐵。
那時候,她一聽「打鐵」兩個字便嗤之以鼻,說什麼世俗的打鐵對她沒用,學了也是浪費時間。
當時。
鹹魚親爹也沒多說什麼,只是笑了一下,便沒再提過。
可這話她不能說給范小蓮聽。
「你呢?」
小滿看向范小蓮。
「我也沒有,可能我沒有鍛造的天賦吧,所以師父只教我煉丹。」
范小蓮不好意思道。
「沒事,我也活了這麼久,也活夠了。
王長貴和藹一笑,目光落在小滿臉上,停了一瞬。他像是在她眉眼間辨認著什麼,又像是在透過她,看一個很遠很遠的人。
那目光里有懷念,有釋然,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小滿,你真的和鎮長很像!」
王長貴忽然感嘆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幾分唏噓,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
小滿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堵了一下。
腦子再次浮現那個總愛往她家跑的老人。
想起他佝僂著背、揣著菸袋的模樣,想起他每次看見她都要揉她腦袋。
而她每次都嫌他煩。
如今隔著五千年的光陰。
那老人再次出現在她面前,卻只是一道快要散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