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蓮心裡也有些不忍。
她和小滿姐莫名其妙來到五千年後的天南大陸，周圍的一切都是那麼陌生。
陳平安師兄雖然認識她們，待她們也很好，但她們和對方並不熟悉。
如果說熟悉。
那眼前這位王爺爺，就是她們在這片陌生天地里遇見的唯一一個舊人。
他認得她們。
知道她們從哪裡來。
記得她們小時候的模樣。
他站在面前的那一刻。
范小蓮甚至有種錯覺，好像自己還在旮旯村里，好像只要推開門，就能看見那棵老槐樹，
看見田埂上跑著的玩伴，看見那些已經隔了五千年的尋常日子。
可這唯一的一個舊人，也快要散了。
「王爺爺……」
范小蓮的聲音有點悶，像是嗓子眼裡堵了一團棉花。
「你這小丫頭怎麼還哭鼻子了？我又不是馬上要消失，不過當年你娘帶著你來到村里，
瘦得跟根竹竿似的，風一吹就能倒，沒想到如今都成大姑娘了。」
王長貴轉頭看向她，眼裡帶著那種長輩看小輩的慈祥，語氣里還帶著幾分調侃。
「我還記得當年你們離開小鎮的樣子，那還是五千年前的事情，時間一晃，你們還和離開時一樣，一點沒變。」
王長貴又感慨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恍惚，像是在跟一段很久遠的記憶對話。
「王爺爺，雖然這裡過了五千年，但我和小滿姐其實……」
范小蓮剛想解釋，可話到嘴邊，卻被一旁的小滿用眼神止住了。
范小蓮雖然不明白，但還是收住了口。
這一幕。
王長貴自然看在眼裡。
但他並不在意，只是慈祥地笑了笑，像是早就知道有些話不必說得太明白
「王爺爺，有一點我不明白，既然你在，那為什麼曾經的旮旯鎮會消失？你們又為什麼要離開小鎮？」
小滿轉移話題，將心裡的不解問出來。
如今的王家是大魏王朝數得上名號的修仙世家，根基深厚，底蘊綿長。
按理說。
以王家如今的實力，想回曾經的旮旯鎮看一看，甚至在那裡重新紮根，都不是什麼難事。
可他們偏偏選擇了離開。
不僅離開了，還讓整個旮旯鎮從地圖上徹底消失，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樣。
「這事說來話長了。」
王長貴伸手把別在腰間的那杆舊菸袋抽出來，在掌心磕了磕，又叼在嘴裡吸了一口。煙鍋里沒有火。
可他做這個動作時，神情像是真的在抽一口很老的煙。
「簡單來說，自從你們家離開小鎮之後，整個小鎮就散了。」
「一家搬走，兩家搬走，後來整條巷子都空了，人走了，地就荒了，地一荒，留下來的人也撐不住。
一家一家地搬，到最後，連鎮上的石板路都讓草給吃了。」
王長貴吐出一口並不存在的煙，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就落定的舊事。
「就算我家離開了，那不是還有我乾娘嗎？」
小滿皺了皺眉。
她之前就從陳平安口中知道。
她爹帶著小福寶離開小鎮，之後她娘也帶著小歡寶和小喜寶去了天門聖地。
但她不相信她們一家離開小鎮，小鎮就會散。
「你乾娘？哦，你說的是明珠啊。你們家離開後沒多久，明珠也不當鎮長了，
她把鎮長之位讓給了宋癩子，自己去了別處。宋癩子那小子當了沒幾年，也帶著鏢局的人走了。」
王長貴像是想到了什麼，搖了搖頭。
小滿眉頭一蹙。
她還以為旮旯鎮是在他們家離開好幾百年後才慢慢消失的。
可從王長貴口中得知，旮旯鎮的消亡快得驚人。
甚至不到百年。
可當年的旮旯鎮是何等繁華啊。
鎮口有老槐樹，樹下有下棋的老頭，街上有賣餛飩的、賣菜的、打鐵的，書院裡書聲琅琅，鏢局裡人來人往。
那樣一座熱氣騰騰的小鎮，怎麼可能說散就散了？
「後來你們就沒想到回去？」
小滿疑惑道。
「當年鎮上的人走之前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覺得有道理，除非鎮長回來，否則旮旯鎮就不算旮旯鎮了，
所以，他不在，我們回去又有什麼意義？」
王長貴嘆道。
小滿呆了。
她沒想到她那個鹹魚親爹的影響力竟然這麼大。
他一離開，整座小鎮就像被人抽走了什麼東西似的，從根上散了。
「那你們王家後來為什麼會流傳『步氏有女，弈通天地』？」
小滿搖了搖頭，把那些翻湧的念頭甩開，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這這句話啊，是當年我隨口說的。」
王長貴忽然笑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像是被人當面拆穿了一樁藏了很久的小事。
小滿和范小蓮一臉懵逼
那王家幾千年傳下來的預言。
那讓王全林激動到語無倫次的「步氏有女，弈通天地」。
就是眼前這老人家隨口編的？
「你為什麼要編這種話？」
小滿不解道。
「時間太長，越活越懷念以前的日子吧。」
王長貴緩緩閉上了眼，像是在回憶什麼，又像是在給那段回憶找一個合適的出口。
過了好一會兒。
王長貴這才睜開眼，聲音比方才慢了幾分：
「當年你們離開小鎮之後，鎮長沒多少年也走了。再後來，小鎮也慢慢散了。我那時候一個人坐在槐樹底下，就老在想
要是當年你們沒走，那該多好。要是鎮長還在，小鎮也不會散，後來想著想著，就給後輩們編了這句話。」
王長貴看向小滿，眼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又帶著幾分釋然。
看著他的笑容，小滿沉默了。
有時候。
她真覺得眼前站著的，不是什麼器靈，而是那個活生生，在她小時候揉她腦袋，被她嫌煩的老頭。
「差點忘了，其實在你們離開小鎮之後，鎮長曾來找過我。他說，我未來會見到你們。」
王長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
小滿怔住了。
范小蓮也愣住了。
「那他還說什麼？」
小滿趕緊追問。
「沒有了，那時我還以為很快就能見到你們，誰知道...」
王長貴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感慨，「誰知道一晃，就是五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