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你遲早會知道的
春宮家的宅邸,與其說是一處住所,不如說是一座被精心打理的微型園林王國。
古木參天,曲徑通幽,將東京都的喧囂徹底隔絕在外。
一位穿著嚴謹、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管家剛結束一通內線電話。
他握著聽筒,略微沉吟,覺得這個突如其來的預約申請,還是有必要親自向主人匯報一聲。
老管家步履沉穩地穿過長長的迴廊,木質地板發出輕微而規律的聲響。
越過最後一道月洞門,眼前是主屋外的緣側。
他輕輕拉開和室的拉門,微微躬身。
「大小姐。」老管家的聲音如同他的裝扮一樣,沉穩而克制。
室內,光線被紙拉門柔和地過濾,營造出一種靜謐的氛圍。
一個身影背對著門口,跪坐在矮几前,几上散落著不少文件。
即使是在家中,她也穿著正式的黑色和服,深色的布料上隱約可見雅致的暗紋。
「什麼事?」一個略顯慵懶,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女聲傳來,她的注意力似乎仍集中在手中的文件上。
「有一個預約申請,我覺得有必要向大小姐您匯報一下。」老管家聲音平穩,「是冬聖家那邊發來的,關於煙火大會的邀請。但邀請人很特別,他表示希望上門與小姐您見面。他的名字是冬聖透。」
「冬聖透?」春宮陽華終於停下了翻閱文件的動作,重複著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絲純粹的疑惑,「冬聖家————什麼時候有這個人了?」
她微微側過頭,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但並未完全轉身。
管家察言觀色,繼續說道:「根據對方的說法,他是————奏小姐的未婚夫。」
剎那間,房間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之前那份因專注工作而產生的慵懶氣息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寂靜,連庭院中竹筒敲石的清脆聲響都顯得格外突兀。
過了好幾秒,春宮陽華才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明天下午有空,叫他過來吧,見一面」
「好的,我這就去安排回復。」老管家深深地低下頭,恭敬地後退,輕輕拉上了拉門,動作流暢無聲。
當室內重新恢復寂靜,春宮陽華才完全轉過身,目光似平沒有焦點地投向庭院中精心修剪的苔庭。
那雙在光線略顯昏暗的室內依然顯得異常明亮的金色眼瞳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春宮陽華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冬雪————沒想到,你也到了要結婚的年齡了。」
「倒是————比我快啊。」
四季透終於收到了春宮家管家的正式回復,約定在第二天下午進行一場短暫的茶話會。
他駕駛著車輛,按照導航指引,駛入了那片位於東京都內卻恍如隔世的區域。
當那座占地廣闊、氣勢恢宏的傳統日式宅院出現在眼前時,即便早有心理準備,四季透還是忍不住在心裡吹了聲口哨。
「這看起來,起碼超過三千平了吧,在東京這種地方,果然是真·大家族啊。」他一邊感慨著階級的差距,一邊在引導下將車停好。
跟隨另一位身著和服、舉止得體的年輕僕人穿過層層庭院,小橋流水,一步一景,四季透卻無心欣賞。
他能感覺到這座宅邸無處不在的、沉靜而巨大的壓力。
終於,在一間採光極佳、面向著最美一處枯山水庭院的茶室里,他見到了此行的目標—春宮陽華。
一身黑色的和服,正襟危坐,金色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那雙獨特的金色眼瞳,在明亮的光線下,仿佛融化的黃金,璀璨卻帶著冰冷的質感。
她的面容極其美麗,卻是一種帶有攻擊性和強烈威嚴的美,讓人不敢直視,更不敢生出褻瀆之心。
混血兒?四季透心裡閃過這個念頭。
「春宮小姐,初次見面,我是冬聖透,本次聖吉神社煙火大會的負責人。」四季透保持著禮貌的微笑,走上前,將那份精心準備的邀請函雙手遞了過去。
春宮陽華接過邀請函,指尖修長,動作優雅。
可,她看都沒看,隨手便將那份函件放在了一旁的矮几上,仿佛那只是一張無關緊要的廢紙。
從一進門,春宮陽華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四季透身上,從頭到腳,仔細地、毫不掩飾地打量著他。
那目光中帶著評估、審視。
長得還不錯,氣質也還算沉穩。
春宮陽華心中冷淡地評價著,就是不知道,這份「姻緣」,是冬聖家那個老狐狸叔叔的安排,還是冬雪她自己的選擇?
想到這裡,春宮陽華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久居上位的自然威壓,打破了沉默:「冬雪,她還好嗎?」
冬雪?
四季透面上適時地露出恰到好處的迷惑:「冬雪————是誰?」
春宮陽華金色的眼瞳微微眯起,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沉的審視。
「她沒有告訴你嗎?」她語氣平淡地解釋,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就是你的未婚妻,冬聖奏。」
「啊————原來是奏啊!」四季透立刻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笑容變得有些不好意思,仿佛才反應過來,「抱歉,平時都直接叫名字,她挺好的,勞您掛心。」
「怎麼個好法?」春宮陽華追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四季透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帶著點沉浸在「幸福」中的男人特有的傻氣,回答道:「就是吃好喝好,睡得也挺香。嗯————最近還特別喜歡給我膝枕,這樣算好嗎?」
他語氣自然,仿佛只是在分享甜蜜的日常。
春宮陽華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周圍的氣壓似乎更低了。
四季透仿佛毫無所覺,將話題拉回「正事」,目光看向被冷落在一旁的邀請函:「所以,春宮小姐,這次的煙火大會,您會賞光前來嗎?」
「不會。」春宮陽華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果然————和姐姐預料的一模一樣。
四季透心裡暗道。
來之前,秋月文就直接下了結論:以春宮陽華的性格和目前的狀態,直接上門正式邀請,她根本不會來。
姐,你還真是了解她啊。
不過,你既然料到了,應該也不介意我稍微利用一下你的名頭,來加一把火吧?
四季透今天來的主要目的,本就不是成功送出邀請函,而是親自來看一看這個人,這個讓冬聖奏執意要「拯救」,讓清水慧卻回憶為「值得追隨的領袖」的,矛盾綜合體。
可惜,外表無可挑剔,可這內里的性格,光靠看是看不出來的,還是需要試探一下。
四季透臉上露出些許遺憾,但並不氣餒,繼續說道:「這樣啊真是可惜。奏可是非常期望您能來的。她還說————到時候秋月也會來,她希望您也能一起來看看。」
「秋月」兩個字出口的瞬間「嗡!」
仿佛有無形的弦被驟然繃緊!
四季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麼叫作「殺氣」!
那並非小說里描寫的狂風大作,而是一種更冰冷、更尖銳的東西,如同實質的冰錐,瞬間從春宮陽華身上進發出來,充斥了整個茶室。
她那雙金色的眼瞳驟然縮緊,裡面仿佛有金色的火焰在燃燒,冰冷而暴烈。
周身那股原本只是威嚴的氣勢,頃刻間化為了極具攻擊性的危險氣息,牢牢鎖定了四季透。
四季透後背的寒毛瞬間立起,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可他面上依舊維持著那副略帶遺憾和無辜的表情,甚至還帶著點不解,拱火般地問道:「我————有說錯什麼嗎?春宮小姐,您和奏,還有那個秋月,不是好朋友嗎?好朋友之間,互相邀請參加祭典,不是很正常嗎?」
「出去。」
春宮陽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冰冷。
沒有任何激烈的言辭,但這兩個字蘊含的力道,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力。
四季透從善如流地站起身,微微頷首:「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擾了。邀請函請您收下,如果改變主意,隨時歡迎。」
他保持著基本的禮儀,轉身,在那種如同實質的冰冷壓力下,步履平穩地離開了茶室。
直到走出春宮家那氣派的大門,坐回自己的車裡,四季透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失敗了嗎?
不,這本來就在預料之中。
可,目的還是達到了,姐姐的「名字」,威力竟然這麼大?
簡直像是往平靜的油鍋里倒了一瓢冷水。
春華這個人和姐姐之間絕對有問題。
四季透沒有立刻驅車離開,而是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
「餵?」秋月文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小透,什麼事情。」
「我失敗了。」四季透語氣輕鬆,完全就聽不出失敗的模樣。
「你跟春華提了我的名字,對吧。」秋月文直接了當的指出:「真的是學壞了。」
「我這不是相信姐姐,你嗎?」四季透吐槽,「不過,你們兩個的關係真糟糕啊,說出你名字的時候,我感覺差點被眼神凍成冰雕。」
「聽起來,好像挺慘的樣子啊。」秋月文輕笑出聲:「所以,需要姐姐,我幫你報仇嗎?」
「我很想說不用,可是,姐你真的會聽我的嗎?」
「不會。」秋月文的聲音帶著一種盡在掌握的從容,「所以,剩下的,就交給姐姐我吧。」
話音落下,秋月文就直接掛斷了電話,拿起另外一部已經響了很久的手機。
她看著屏幕上跳動的號碼,臉上露出了一個很欣慰的笑容。
接著,秋月文輕輕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用一種慵懶而挑釁的語氣,對著那頭大概率是剛剛暴怒的某人,輕聲說道:「餵?真是稀客啊————春宮家的大小姐,怎麼想起給我被拋棄的前夥伴打電話了?」
「我不是跟你說過,不要再接近冬雪了嗎!」春宮陽華壓抑不住的、裹挾著怒火的冰冷聲音便穿透聽筒。
「還有,那個冬聖透到底是什麼人?」
面對這幾乎是興師問罪的質問,秋月文卻發出了一聲帶著按捺不住玩味意味的輕笑。
「呵————你為什麼會認為,我該知道呢?」她語調慵懶:「這可是冬雪,她自己的選擇哦。」
「自己的選擇?」春宮陽華的聲音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與不信,「秋月,你話里話外透出的安排」意味,都快溢出來了!你真以為我聽不出來?」
話音未落,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沉悶的重響,像是手掌狠狠拍在堅硬桌面上的聲音,伴隨著瓷器清脆的碎裂聲。
顯然,某人的怒火已經實體化,殃及了無辜的茶具。
「你到底————想幹什麼?!」春宮陽華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問道,那聲音里的憤怒幾乎要凝結成冰。
「我想幹什麼?」秋月文重複著這個問題,語氣依舊輕鬆,甚至帶著點循循善誘,「既然你這麼不放心,這麼擔心冬雪所託非人,那就親自來看一看好了。」
秋月文微微停頓,像是在欣賞對方被自己話語牽引的節奏,然後才不緊不慢地拋出邀請:「我在煙火大會上等著你。你可以親眼看看,他們兩個人是否真的相處融洽」,情投意合。
或者————以你春宮家的能量,大可以動用手腕去查,看看能不能查出這個男人的底細。」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令人惱火的篤定,篤定對方什麼也查不到。
這種近乎「無能狂怒」的暗示,顯然進一步刺激了春宮陽華。
「你就那麼想讓我去?」春宮陽華冷聲反問。
「沒錯。」秋月文回答得斬釘截鐵,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坦然,「這本來就是冬雪的意思,是她希望你來。」
「————」電話那頭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隨即,春宮陽華的聲音再次響起,那怒氣似乎消散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嘆息的語調「傻丫頭————」
「我會去的。」像是最終做出了某個艱難的決定,春宮陽華宣告道。
仿佛是為了佐證這個決定,聽筒里傳來紙張被拿起時輕微的摩擦聲,她拿起了那份邀請函。
「對啊,」秋月文立刻接話,語氣輕快,話語內容卻帶著令人脊背發涼的殘酷,「如果你親眼見到後,覺得那個男人配不上冬雪,或者讓你不滿意了,以你的手段,事後想辦法讓他消失」,也不是什麼難事,不是嗎?」
「我不會這麼做的。」春宮陽華瞬間就警惕起來:「你到底想幹什麼。」
秋月文笑著給出了一個很符合她謎語人風格的回答:「你遲早會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