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心死的冬聖奏
舞殿之上,冬聖奏身著純白巫女服,手持神樂鈴,隨著古老悠揚的祭神樂翩躚起舞。
起初,她的心神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絲線牽引,始終系在不遠處那個春宮陽華身上。
每一次旋轉,每一次揮袖,眼角的餘光都在捕捉著那個方向,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以及深藏心底、不敢言說的祈願。
然而,隨著舞蹈的深入,那傳承千年的神聖韻律逐漸包裹了她。
身體的記憶被喚醒,每一個動作都仿佛與冥冥中的意志共鳴。
檀香的煙霧繚繞,四周的喧囂漸漸遠去,她感覺自己不再僅僅是冬聖奏,而是化為了溝通神與人的橋樑,化為了這祭典本身靈性的具現。
這種感覺前所未有。
冬聖奏心中掠過一絲明悟,這是她跳過的最好的一次神樂舞。
越是投入,她的心情越發明亮,如同被月光洗滌過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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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沉重的心事似乎在這神聖的舞蹈中得到了暫時的淨化與升華。
有機會的,我能做到的。
音樂漸至高潮,舞蹈也接近尾聲。
在一個象徵「連接」與「祈願」的經典動作中,冬聖奏如同被神啟般,自然而然地、帶著全部的希望與積累的情感,向著春宮陽華所在的方向,極其自然地伸出了她的手。
然後,被拒絕了。
非常果斷,沒有任何猶豫,甚至帶著一種冰冷的、斬釘截鐵的意味,拒絕了。
春宮陽華就站在那裡,墨色的和服在夜風中紋絲不動。
看著冬聖奏伸向她的手,那雙淡金色的眼瞳里,沒有驚訝,沒有動容,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
在與冬聖奏充滿祈願的目光對視中,用最徹底的沉默和疏離,將那伸出的手,連同其背後承載的所有希冀,毫不留情地隔絕在外。
—」
音樂,停了。
舞蹈,結束了。
冬聖奏一動不動地定格在舞殿中央,仿佛一尊突然失去靈魂的精緻人偶。
沒有眼淚,沒有歇斯底里的詞語。
輸了。
付出了這麼多,準備了這麼久,跳出了最好的一次還是輸了。
不,不是說輸贏,而是她不需要。
她不需要我,更不需要我的拯救。
這個認知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刺穿了她所有的堅持和信念。
果然,是我錯了嗎?
心臟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動,然後,沉入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之中。
所有的光都熄滅了,只剩下徹底的暗淡。
那個藏在冷漠巫女外殼下,一直努力想要做點什麼、挽回點什麼的小女孩,在這一刻,被現實照見了自己的天真與無力。
我什麼都做不到。
春宮陽華看著舞殿上那個仿佛被抽走所有生氣、僵立不動的白色身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她轉而看向身邊的四季透,語氣平淡地陳述:「你果然不愛她,不然應該過去了。」
四季透看著舞殿上的冬聖奏,眉頭微蹙,聽到春宮陽華的話,他收回目光,語氣帶著點複雜的意味:「你還是挺關心她的嘛,那不應該是你過去嗎?都知道我不愛了。」
春宮陽華聞言,淡金色的眼瞳掃過他,帶著一絲洞悉的嘲諷。
她沒有任何解釋,直接轉身,墨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乾脆利落地離開了這片區域。
四季透看了看春宮陽華決絕離開的背影,又看了看舞殿上依舊如同雕像般的冬聖奏,最終還是嘆了口氣,邁步走了過去。
無論如何,名義上,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他確實對這個看似冷漠、實則執拗得令人心疼的巫女,心存一份憐惜。
他走上舞殿,靠近她。
此時的冬聖奏,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只是眼中的神采徹底消失了,只剩下全然的空洞與迷茫。
那層平日裡用以保護自己的冷淡外殼碎裂了,暴露出的是一種近乎脆弱的無助,仿佛變回了那個很多年前,在某個重要時刻被獨自留下,導致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四季透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怎樣的失敗,但看她這模樣,這個打擊還真是厲害。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她的手,帶她離開這個讓她難堪的舞台。
可,冬聖奏的手冰涼,且毫無反應,甚至連指尖都沒有動一下。
這麼淒涼嗎?連基本的反應都沒有了?
四季透看著她空洞的眼神,想了想,收回了想要牽她的手,轉而俯下身,一手穿過她的膝彎,一手攬住她的後背,稍一用力,將她直接打橫抱了起來。
突然的失重感似乎也未能喚醒她。
冬聖奏依舊沒有任何反應,雙手無力地垂落,任由他抱著,像個沒有靈魂的精緻玩偶。
有這麼重要嗎?四季透抱著她輕盈卻冰冷的身軀,心中再次泛起疑問。
好在,四季透如今在神社內部,因著「冬聖奏未婚夫」的身份以及籌備委員會負責人的角色,很多人都認識他。
看到他抱著狀態明顯不對的繼承人離開,周圍的神職人員雖然面露擔憂,但更多的是理解,甚至有人低聲說著「是累壞了吧」、「和四季君吵架了?」之類的話,並未上前阻攔。
就在四季透將冬聖奏抱回她那間兼作辦公室的靜室,輕輕放在沙發上時,聽到消息的冬聖司也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透君!奏她怎麼樣?」冬聖司臉上寫滿了焦急。
四季透面上維持著平靜,用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應對:「沒什麼,應該是跳舞太投入,累到了。休息一下就好。」
這個理由給得很合適,也很符合冬聖奏平日裡專注的性格。
然而,冬聖司哪裡會相信這種話!
他看著自家侄女那副魂不守舍、仿佛靈魂出竅的模樣,這哪是簡單的「累到了」?
他上前,仔細看了看冬聖奏空洞的眼神,心中已然明了。
「果然————」他低聲自語,臉上閃過一絲複雜,「好吧,是累到了。」
冬聖司看出來,心死和累倒,真的沒什麼區別,都是只能讓她自己來調整。
於是,冬聖司招呼四季透走到門外廊下:「透君,最近真的是麻煩你了。」
四季透看了看夜空中已經開始零星綻放的煙花,轟鳴聲遠遠傳來,絢麗卻短暫。
「不麻煩,煙火也挺好看。」
冬聖司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煙花,嘆了口氣:「的確挺好看的煙花。」
兩人都知道,可誰都沒說。
這樣謎語人的氛圍,還是四季透沒忍住,反問道:「春宮陽華跟奏,她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冬聖司沉默了一下,說道:「我不是當事人,透君,你還是去問奏吧。
四季透沉默了,那個自閉的巫女,哪裡有這麼好溝通的。
冬聖司看著他,拍了拍四季透的肩膀:「那麻煩你在這裡陪陪她。」
四季透點了點頭,重新回到靜室內。
他看著依舊維持著被他放下時的姿勢、眼神空洞望著天花板的冬聖奏,心裡莫名地有點煩躁。
這種沉悶氛圍讓他有些不適應。
於是,四季透拿出手機,走到房間角落,撥通了秋月文的電話。
「喂,小透?」秋月文的聲音很快傳來,背景音很安靜,「怎麼樣?祭典結束了嗎?」
「算是結束了吧。」四季透看著榻榻米上的冬聖奏,低聲道,「奏應該失敗了。」
「嗯,」秋月文的反應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淡漠,「理所當然的事情,不是每個人的一廂情願,都能得到回應。」
「所以,姐姐,」四季透忍不住追問,「你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嗎?
她們之間————」
「不能。」秋月文打斷他,她的語氣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疏離,「再說了,你這麼想知道,去問她自己不就行了?」
聽到又是這個回答,四季透心裡沒來由地一陣煩悶。
「對了,小透,」秋月文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輕鬆仿佛在討論天氣般的語氣,「順便說一下,你們之間的合約,可以結束了,你可以分手了。」
四季透一愣:「所以說,姐姐你也認為,我跟她不合適?」
「嗯哼,」秋月文輕哼一聲,「小透你居然會猶豫,這是拒絕的意思?我還以為你早就想擺脫這個麻煩的擔子了呢。解開束縛不是很好嗎?乖乖回去跟你的夏木櫻當男女朋友就行,要什麼未婚妻?再說了,你認為,經歷這次失敗,她還會像之前那樣接納你嗎?」
「什麼意思?」四季透皺眉,「這個巫女,也打算過河拆橋?」
「就是字面意思。」秋月文語氣沒什麼變化,「不過,看小透你這樣子,是打算摻和進去了,可,我還是很建議你分手,畢竟,冬雪已經失敗了。」
四季透在心裡吐槽了一句,他對著電話說道:「分手,還是讓奏自己跟我說吧。」
「好吧,」秋月文似乎嘆了口氣,語氣稍微認真了一點,「既然你這麼想摻和的話,我還是告訴你一點東西吧。」
她頓了頓,仿佛在組織語言:「冬雪這個小丫頭,想法很美好,可惜,她走錯路了。」
「她以為,是春華不想回來,而恰好,是春華想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就是被動和主動的區別。」四季透說道。
「沒錯,就是這樣子的。」秋月文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冷靜,「就像小透你,某種程度上是被動地被捲入,被動地改變。
但是有的人,是主動擁抱變化,甚至主動選擇成為怪物。每個人都不能在路上停下,人生是要向前走的。只有她一個小丫頭,傻傻地想回到過去。」
四季透握著手機,心裡默默想著:她不是想回到過去,而是覺得未來不是對所有人都那麼美好,或許對她而言,過去才是唯一的救贖。
所以,這有什麼錯?
「嗯,大概就是這麼個情況吧。」秋月文最後說道,「看來,小透,你是打算不回來,那就陪冬雪,她也挺可憐的。」
「好吧。」再次獲得夜不歸宿權利的四季透掛斷電話。
和秋月文的交流,四季透感覺非但沒有更清楚,反而更加煩躁了。
他嘆了口氣,走到冬聖奏身邊坐下。
四季透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她冰冷的臉頰,試圖喚回她的神智。
「給點回應吧。」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失敗了就失敗了,你再想其他辦法就行了,何必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
「該不會就這樣放棄了?」
良久,就在四季透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冬聖奏乾澀的嘴唇微微張合,發出極其輕微、帶著破碎氣音的聲音:「沒有啊」
她的眼神依舊空洞,但話語裡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絕望:「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已經試過了————所有能想到的————」
「已經————沒有何想法————找不到————出路了————」
四季透看著她這副徹底被打垮的模樣,自閉都裝不下去了。
心中那點不爽和煩躁,忽然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取代,一種不甘,一種不想看到她就這樣沉淪下去的不忍。
你就不能不要這麼像以前的我,動不動就放棄。
於是,四季透伸出手,有些強硬地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那空洞的視線轉向自己。
「看著我的眼睛。」
冬聖奏被迫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總是清澈或冷淡的琉璃眸,此刻只剩下茫然與死寂。
四季透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再幹嘛,也知道冬聖奏明白自己在於嗎?
畢竟,兩人有些相似的地方。
如果自己真的無論如何都做不到,那麼,就開始向外面伸出手吧,懇請人幫幫自己。
冬聖奏從他的眼中,看到了,這個男人想要做自己做的事情。
我不想懂的,可為什麼還是懂了。
冬聖奏閉上眼,可嘴唇卻再次艱難地翕動,用盡最後一絲氣力,發出了微弱的、卻清晰的請求:「請————幫幫我。」
「好的。」四季透伸出來了手。
可,冬聖奏沒有握住這隻手,而是將自己整個人的重量壓在了四季透的身上。
她抱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