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春宮陽華的害怕
「買,買不起。」
這三個字從春宮陽華口中吐出時,帶著一種極其不真實的虛弱感。
四季透甚至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他有些不懂,這個一向如同女王般高傲、連眼神都帶著冰碴的女人,此刻竟然————低頭了。
是真正意義上的低頭。
她那總是高昂著的、線條優美的脖頸微微彎曲,視線落在鋪著昂貴地毯的地面上,甚至不敢去直視坐在沙發上的秋月文。
不敢直視那掩蓋最純淨藍寶石般光芒盛開的眼眸。
此刻的春宮陽華仿佛被無形的重量壓垮,低垂著頭顱。
這到底是怎麼了?四季透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而且春宮陽華怎麼感覺這麼卑微?那「買不起」三個字,他分明聽出了一種恭敬,一種恐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源自骨髓的害怕。
四季透都有些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能從這簡單的三個字里解讀出這麼多複雜的情緒。
但此刻的場景,就是如此詭異而鮮明。
明明剛才還趾高氣昂地走進來,帶著興師問罪的威懾氣場,結果面對只是睜開眼睛的姐姐,就這麼快認輸了?
你好像有點不行啊,春宮家的大小姐!站起來呀!四季透在心裡無聲地鼓勵著。
春宮陽華依舊沒有動,仿佛化作了一尊凝固的、屈從的雕像。
反倒是秋月文動了。
她沒有去看如同敗犬般的春宮陽華,而是將目光轉向了四季透,唇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問出了同一個問題:「小透,你覺得我這雙眼睛————值多少錢?」
四季透微微一怔,下意識地看向秋月文的眼睛。
那雙眼睛,此刻完全睜開,不再是平日裡半眯著的慵懶模樣。
依舊是那麼完美的湛藍色,如同被秋水洗過的晴空,澄澈、深邃,鑲嵌在她精緻的五官上,的確有著一種動人心魄的魅力,讓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如同眺望天空般讓人沉醉和探尋,又如同大海般深邃吸引著人的注意,讓人情不自禁地被勾了過去。
他凝視著,仿佛要陷入那片藍色的漩渦。
可是,與春宮陽華那種幾乎是本能的、恐懼性的迴避不同,他是在欣賞,在探究。
四季透看著看著,忽然就有些呆住了。
並非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純粹對極致美麗的震撼,以及————一絲莫名的、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感覺。
呆滯之後,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給出了同樣的答案:「買不起。」
同樣的三個字,從四季透口中說出,卻帶著截然不同的意味。
沒有卑微,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基於事實的判斷,以及那隱藏在最深處的、
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坦然。
接著,四季透聲音越發輕柔,補充了自己真正的理由:「因為這本來就是無價之寶啊。」
對於這個回答,秋月文笑了,那笑容如同春冰初融,帶著一種瞭然和愉悅。
秋月文注視著四季透,看著他眼裡那種如同痴迷般的沉醉,又如同純粹欣賞藝術品般的讚嘆。
她看著四季透,眼神柔和,最終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隨著那可以掩蓋藍寶石的光芒褪去,眯著眼的秋月文已經恢復了平日裡那副帶著點慵懶、有點壞心眼的溫柔模樣,仿佛剛才那個散發著無形威壓的存在只是幻覺。
「果然,小透還是很有意思。」秋月文輕笑著總結道。
就在這時,四季透察覺到一個目光,一個充滿了不可思議的目光,從他側面傳來。
他轉頭看去,是春宮陽華,她依舊低著頭,但眼角的餘光卻難以置信地瞥向四季透,那眼神仿佛在說:竟然————有人真的能直視那雙眼睛,還能這樣回答嗎?
整個包廂的氣氛依舊凝滯。
秋月文雖然閉上了眼,恢復了平常態,可春宮陽華還是沒有變。
她依舊沒有抬頭,身體微微緊繃,像是在等待著發落,等待著主宰發布最終的裁決。
然而,秋月文似乎有些意興闌珊,她隨意地揮了揮手,如同驅趕一隻無關緊要的飛蟲:「拿走吧。」
這三個字,聽在春宮陽華耳中,卻如同皇帝的赦令。
她身體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春宮陽華幾乎是有些急切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絲絨盒子,遞給了站在一旁的四季透——那就是她之前拍下的、名為「黑暗晨星」的黑珍珠。
四季透伸手接過來,指尖在交接的瞬間,不小心觸碰到了春宮陽華的手。
那雙手,如同上好的白玉雕琢而成,卻冰涼得嚇人。
而且,四季透清晰地感覺到,那雙手在顫抖,一種細微卻無法控制的顫抖。
他忍不住看了春宮陽華一眼。
這個女人沒有看他,她依舊沒有抬頭,低著頭,側臉線條僵硬,那副姿態,不像一個叱吒風雲的黑道女王、商會領袖,反倒像一個被欺負了卻不敢聲張、無處可去的小姑娘。
看著有點太可憐了。
四季透心裡莫名地湧起這個想法,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想法。
不過,是為了送這個盒子給我才特意來這裡的嗎?
明明是害怕到了這個地步,卻還是硬撐著要來————這個女人,真是有點————
他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看著春宮陽華就是這樣顫抖著完成交接,她甚至多次碰觸桌上那個她花了天價拍下的「海洋之心」藍寶石保險箱,可就是有些抖了,她沒能將藍寶石收入保險箱中。
有怕到這個地步嗎?四季透心中疑問更甚。
於是,四季透直接俯身,幫她把藍寶石放進保險箱中,順帶把那個沉重的保險箱也提了起來。
然後在春宮陽華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時候,四季透拿著保險箱,對秋月文說道:「我送她一程。」
秋月文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懶懶地應了一聲:「去吧。」
這話聽起來輕飄飄的,但四季透敏銳地感覺到,這好像不是單純對自己說的,更像是對依舊僵立在那裡的春宮陽華下達的某種指令。
他能看到,在秋月文話音落下的瞬間,春宮陽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然後,她如同得到了明確的指示,依舊沒有抬頭,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開始緩緩地、無聲地向後退去,姿態恭順得令人心驚。
四季透不再多看,提著保險箱,跟著春宮陽華走出了這個氣氛詭異得讓人窒息的包廂。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剛走出包廂,春宮陽華並沒有立刻離開。
她就站在包廂門外,背對著門,閉上眼,深深地呼吸,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努力調整著什麼,平復那巨大的、無形的壓力。
四季透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
很快,他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的氣場變了。
那個熟悉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春宮陽華似乎又回來了。
她重新抬起頭,挺直了脊背,臉上恢復了慣有的冰冷與疏離,只是眼底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未能完全散去的餘悸。
她轉過身,看向了四季透,隨後伸出手,很果斷地說道:「給我吧。」
語氣又變回了那種命令式的口吻。
所以說,這個人就是不知道感恩嗎?
還是秋月文好像還在裡面,就隔著一個門,你就不怕我再跳回去告狀嗎?四季透心裡腹誹,但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看著春宮陽華那故作鎮定卻難掩一絲蒼白的臉,嘆了口氣,提了提手中沉重的保險箱:「算了,我幫你拿吧,太重了?」
這話似乎刺痛了春宮陽華那剛剛重建起來的、脆弱的自尊。
她發怒了,或者說,是一種羞惱交加的爆發。
春宮陽華猛地伸出手,揮過來的是一個巴掌,直直朝著四季透的臉頰扇來,想打掉他臉上那在她看來是「憐憫」的表情。
但四季透反應很快,迅速伸出空著的那隻手,精準地一把抓住了她揮來的手腕。
入手處一片冰涼,手腕纖細,皮膚細膩,但此刻卻因為用力而繃緊。
「你幹什麼?!你這瘋女人!」四季透皺眉,語氣帶著怒意和不解。
這突如其來的攻擊讓他莫名其妙。
「我不需要你可憐!」春宮陽華幾乎是咬著牙說道,淡金色的眼瞳里燃燒著屈辱的火焰。
「好吧,果然我說錯了。」四季透無奈地鬆開她的手,看著她那因為憤怒而微微泛紅的臉頰,此刻的她,完全看不出剛才在包廂里的卑微,更像是一隻被逼到角落、張牙舞爪的貓。
你跟清水慧是不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四季透莫名想到了那個同樣彆扭的女人。
於是,四季透盯著那雙憤怒的淡金色瞳孔,突然間,一個有些莫名的想法冒出,————這到底是戴沒戴美瞳啊?
然而,還沒等四季透想明白,被控制住手腕的春宮陽華直接抬腳,高跟鞋的尖跟就朝著他的下方踢來!
壞了啊,這是要踢我哪裡?
這個女人有點狠啊!
不能硬擋,要躲開。
電光火石間,四季透放開春宮陽華的手,選擇向後一退,險險地避開這陰險的招數。
可他這一退,春宮陽華因為用力過猛,踢空之後重心不穩,驚呼一聲,整個人就向後倒去。
四季透有些無奈,下意識地放下手中的保險箱,一個箭步上前,伸手攬住了她即將摔倒的身體,將她扶正。
這回,春宮陽華倒是沒有什麼過激反應,或許是驚魂未定。
兩人身體短暫接觸,四季透才發現,她的身材倒是挺好的,這腰比夏木櫻細一點,可又不比過冬聖奏,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立刻鬆開了手,非禮勿視。
四季透本來還在觀察她是否站穩,準備說點什麼緩和氣氛的時候。
可四季透看著春宮陽華那依舊帶著憤懣和羞澀眼神,忽然福至心靈,說了一句:「你再這樣,我就進去叫人了。」
這句話仿佛帶有奇效。
秋月文的威脅讓她立刻冷靜了下來。她猛地看了一眼四季透,眼神複雜,似乎像是回想起不堪回首的一幕,眼神中竟然閃過一絲如同可憐棄孩般的無助與倉皇,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屈辱和憤怒覆蓋。
接著,四季透感覺到春宮陽華看向自己的眼神變了,變得可憐,不是可憐她,而是在可憐四季透。
這個瞬間,四季透終於知道為什麼春宮陽華會這麼生氣了。
被一個不太熟的人有這樣的眼神看著,真的有些生氣。
原來我的自尊心也有這麼高啊。
明白之後,四季透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重新提起那個箱子,語氣平淡地說道:「走吧?」
隨後,兩人之間陷入了一種完全沉默的狀態。
春宮陽華沒有再搶奪箱子,也沒有離開,只是默默地跟在了四季透的後方,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雖然不知道具體要去哪裡,但四季透猜測應該是去停車場。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在鋪著柔軟地毯的走廊里。
就在他們進入電梯,電梯緩緩下降的時候,一直沉默的春宮陽華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急促:「我給你一個提醒,不要相信秋月。」
說完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她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勇氣,在電梯門完全打開的瞬間,直接伸手從四季透手中拿過了那個裝著「海洋之心」的保險箱。
看也沒看他一眼,快步走了出去,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電梯廳里迴響,帶著一種落荒而逃的意味。
四季透站在電梯裡,看著春宮陽華匆匆離開的背影,眉頭緊緊皺起。
不要相信————
你就不能多說點嗎?何必當個謎語人?
再說了,你在到底是在幹什麼?
挑撥離間嗎?我們又不是敵人。
四季透嘆了口氣,按下樓層,選擇返回包間中。
等到四季透重新回來的時候,秋月文已經不知從什麼地方拿著紅酒杯輕抿著,目光有些迷離地注視著手中的金蘋果。
這個四季透隨口選的禮物,正被秋月文在手中把玩著。
聽到房門開啟的聲音,秋月文才將目光移開,來到四季透的身上,她似乎看出了什麼。
「小透,你這表情,看來春華有跟你說了什麼?」
四季透很誠實地點頭,秋月文很溫婉地問:「那麼,是能和姐姐說的秘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