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到此為止
下北澤,東京都內頗負盛名的音樂與亞文化聖地。
狹窄的街道兩旁林立著古著店、二手唱片行,以及大大小小的Livehouse。
傍晚時分,華燈初上,背著吉他的樂手、穿著個性服飾的年輕人穿梭其中。
四季透和夏木櫻抵達時,正是傍晚。
演出開始還早,兩人便在附近找了家看起來頗具昭和風情的小餐館,簡單解決了晚餐。
來之前,夏木櫻就做好了偽裝,戴著帽子和墨鏡,將那頭標誌性的粉色長髮紮起藏在帽子裡,但出色的身形和即便遮擋也難掩精緻的下頜線條,仍引來些許注目。
用餐後,夏木櫻便帶著四季透來到了一家名為「星月」的Livehouse。
門面不大,甚至有些不起眼,黑色的招牌上寫著白色的店名,旁邊貼著今晚演出的手繪海報。
「就是這裡?」四季透仰頭看了看。
「是啊,沒錯。」夏木櫻的聲音在暮色中顯得很平靜,「星月,挺不錯的名字吧?我初登場就是在這裡。」
她沒有多說,率先推開了那扇略顯沉重的木門。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樓梯,光線昏暗,牆壁上貼著各式各樣、年代各異的樂隊海報和塗鴉。
「所有的地下偶像或獨立樂隊,很多都在這樣的地下室演出。」夏木櫻一邊往下走,一邊輕聲說。
「倒是挺形象的,地下。」四季透點了點頭走下樓梯,是一個不算大的前廳兼售票處。
一個穿著黑色T恤的女性坐在櫃檯後,正低頭看著什麼。
牆上掛著今晚演出者的名單和簡介,以及一些過往演出的照片。
四季透目光掃過,在其中一張有些泛白的照片上,竟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夏木櫻的照片,和現在看起來差別有點大,兩年前的她挺高冷的模樣。
「買票,兩位。」四季透上前。
售票的女人抬起頭,自光首先落在夏木櫻身上,愣了一下,隨即眯起眼睛仔細打量。
夏木櫻微微拉低帽檐。
「那個————這位客人,」女人遲疑著,指了指旁邊牆上另一張醒目的海報,那是夏木櫻某次大型演唱會星光璀璨的官方宣傳照,「您跟這海報上的夏木櫻小姐,長得好像啊。」
四季透心裡默默吐槽:好像就露了個下巴,這都能認出來?你不會是狂熱的粉絲夏木櫻聞言,倒是摘下了墨鏡,對那女人露出了一個營業式的、卻足夠親切的微笑:「店長,好久不見。」
被稱為店長的女人立刻睜大了眼睛,臉上露出驚喜:「真的是你!夏木!哎呀,沒想到你這大明星還會回我們這種小地方看看!」
她連忙從櫃檯後走出來,很是熱情,「是來懷舊?還是————」
「帶朋友來看看。」夏木櫻簡單介紹,指了指四季透,「這位是四季先生。」
店長的目光在四季透身上快速掃過,又看了看他和夏木櫻之間那明顯小於正常社交距離的間隔,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很識趣地沒有多問:「哦哦,四季先生,歡迎歡迎!夏木帶來的朋友,肯定也是懂行的!」
四季透點了點頭,心裡卻想:怎麼感覺是個人都能看出他們倆關係不一般?
他和夏木櫻此刻站得確實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近到她的手臂幾乎貼著他的。
夏木櫻似乎也意識到了這點,但並沒有拉開距離的意思,只是微微別開了臉。
「兩張票。」四季透拿出錢包。
「哎呀,夏木你來了還買什麼票!我請客!」店長豪爽地擺手。
「那可不行,」夏木櫻笑道,「我現在可是大明星,要是被傳出來看地下演出還逃票,多不好聽。該多少就多少。」
店長哈哈一笑:「你都成大明星了,還在意我這點門票錢?行行行,聽你的。」
她收了錢,撕下兩張票遞給四季透,「演出快開始了,進去吧。要喝點什麼嗎?」
「可樂。」
「橙汁。」
兩人同時開口,卻點了不同的東西。
店長臉上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長了:「一點默契都沒有啊?行,等著。」
最終,四季透拿著冰可樂,夏木櫻拿著橙汁,兩人掀開厚重的黑色隔音簾,走進了演出現場。
裡面比想像中更小。
一個低矮的、大約只有十幾平米的舞台,上面擺放著簡單的樂器和音響設備。
台下擺放著幾十張摺疊椅,已經坐了大半的人,大約四五十個。
燈光昏暗,只有舞台方向有幾盞射燈。
空氣有些悶,混合著各種氣味。
觀眾看起來年齡層不一,有些顯然是常客,有些則像好奇的遊客。
「這就是你當初起步的地方?」四季透環顧四周,低聲問。
舞台很小,觀眾席也很逼仄,與夏木櫻如今動輒上萬人的演唱會場地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不然吶,新人都是這樣的。」夏木櫻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找個角落坐吧。」
兩人在靠牆的角落找了空位坐下。
演出還沒正式開始,暖場音樂播放著不知名的搖滾樂。
不少觀眾低頭玩著手機,或者和同伴低聲交談,氛圍說不上熱烈。
「有什麼感覺嗎?」夏木櫻吸了一口橙汁,問四季透。
「沒有。」四季透看著眼前的一切,「非要說的話,你挺厲害的。」
他指了指舞台上那些略顯陳舊的設備,「這裡跟你現在舞台上的光鮮亮麗,完全是兩個世界。」
「本來就是兩個世界。」夏木櫻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給你看看,」
她拿出手機,翻出一個專業的音樂排行榜APP,搜索了一下,「喏,現在台上這些即將出場的偶像或者樂隊,人氣值大概都在這個區間。」
她指著一個很低的數值,「連這個層級都沒幾個能達到。」
她又指了指另一個高得多的、代表主流一線偶像的數值區域,「這才是我現在所在的世界。所以,明白差距了嗎?」
四季透看著那懸殊的數字對比,點了點頭:「有點感覺了。」
「所以啊,」夏木櫻收起手機,語氣帶著點自嘲,「這行很殘酷的,能從這裡爬出去,看到上面世界光的人,鳳毛麟角。」
這時,店長走了過來,在他們旁邊的空位坐下,遞過來一張今晚的節自單:「夏木,正好跟你聊聊。今晚有個新人,我覺得挺有意思的,算是你的狂熱粉絲?」
「哦?」夏木櫻接過節目單。
店長指著其中一個名字:「千島音。你看,她今晚要演唱的曲目列表,好幾首都是你的歌。」
四季透也看到了那個名字,以及後面括號里標註的演唱曲目,果然大部分都是夏木櫻的代表作。
「聲音條件怎麼樣?」夏木櫻問。
「挺好的,很有辨識度,爆發力也不錯。不過————」店長嘿嘿一笑,「當然比不上你原唱。」
「怎麼可能有人比得上我?」夏木櫻輕巧地回了一句,語氣里是理所當然的自信。
四季透在一旁聽著,看了她一眼。
夏木櫻察覺到他的目光,微微揚了揚下巴。
很快,演出正式開始。前面的幾個表演者或樂隊水準參差不齊,有的青澀緊張,有的則頗具激情但技巧稍欠。台下的反應也大多平淡,只有零星的掌聲和應援。
四季透看著,確實能感受到那種「地下」與「地上」之間難以逾越的鴻溝。
按照系統的提示,這些人的水平大都是LV2,只有少有幾個能達到LV3的。
就比如現在這個名為千島音的女孩。
她一出場,就吸引了四季透的注意。
一頭染成櫻花粉色的長髮,穿著素雅的白色長裙,抱著吉他,看起來清新可人,甚至在外形風格上,有那麼一點點刻意模仿早期夏木櫻的影子。
她對著話筒輕聲細語地打招呼,聲音溫柔。
她演唱的第一首歌,正是夏木櫻的一首經典抒情曲。
嗓音清澈,演唱技巧不錯,情感也算到位,但正如店長所說,比起夏木櫻還是差的有點遠「怎麼樣?」夏木櫻問四季透。
「還行。」
「嗯,差不多。」夏木櫻點點頭。
然而,下一首歌音樂節奏陡然一變!
原本抒情的旋律被激烈強勁的搖滾節奏取代!
台上的千島音猛地將白色長裙的外罩扯下,裡面竟然是一套帶有金屬鉚釘和鏈條的黑色皮質短裙套裝!
她一把抓起旁邊的電吉他,粉色的長髮在激烈的動作中甩動,臉上的表情也從剛才的溫柔清純瞬間轉變為充滿攻擊性和張力的狂放姿態!
她開口演唱,聲音不再是之前的清澈溫柔,而是變得沙啞有力,充滿了爆發感和叛逆色彩!
演唱的歌曲也換成了一首充滿力量感的搖滾曲目!
台下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觀眾,瞬間被點燃了!
口哨聲、歡呼聲、跟著節奏的拍手聲驟然響起!
「這才是她真正的風格吧?」四季透有些驚訝於這種反差。
「清純偶像皮下是暴走搖滾魂?」夏木櫻看著台上盡情釋放的千島音,眼中閃過一絲欣賞,「這種反差,效果確實不錯。看來她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路,至少在這個小場子裡。」
台上的演出越發激烈,音響的聲音震耳欲聾。四季透感覺耳膜有些受衝擊。
「吵嗎?」夏木櫻問。
「有點。」四季透老實承認。
「不喜歡?」
「不是不喜歡這種音樂,只是需要適應一下。」四季透看著台上那個仿佛在燃燒自己的粉色身影,「不過,她看起來很快樂,也很投入。」
千島音的表演在最高潮處結束,她喘息著鞠躬,台下掌聲和歡呼聲比之前熱烈數倍。
她走下台時,自光似乎朝夏木櫻和四季透所在的角落看了一眼。
演出全部結束後,店長又湊了過來:「夏木,怎麼樣?那個千島音有沒有興趣見見?
她真的很崇拜你,知道你來,緊張得不行。」
夏木櫻看了四季透一眼,四季透無所謂地聳聳肩。
「行吧。」夏木櫻答應了。
在後台簡陋的休息室里,他們見到了已經換回常服、但臉上興奮紅暈還未褪去的千島音。
她是個看起來二十歲左右的女孩,私下裡反而有些靦腆,看到夏木櫻真的出現在眼前,激動得話都有點說不利索。
「夏、夏木前輩!真的是您!我、我太喜歡您的歌了!今晚我唱得怎麼樣?」她的眼睛裡滿是期待。
「嗯,繼續努力吧。」夏木櫻給了個很官方的鼓勵,簽了名,合了影。
聽出這話里的不行,千島音眼中的光芒稍稍黯淡了一些,她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問:「前輩————我、我有機會嗎?像您一樣————走到更大的舞台上去?」
夏木櫻沉默了一下,看著女孩充滿渴望的臉,緩緩說道:「趁早收手,或許還能輕鬆點。」
千島音愣住了。
「你的形象,或者說你刻意模仿的部分,並不獨特。你的搖滾風格,雖然在這個小場子能炸場,但放到更主流的市場,未必討喜。而且————」夏木櫻的語氣平靜而殘酷,「沒有第二個夏木櫻。學我,是沒用的。你想走搖滾路線,就該徹底做你自己,而不是套一層我的影子。你的頭髮,」
她指了指千島音那與自己發色相近的粉發,「是為了吸引像我粉絲那樣的關注嗎?如果是,那就錯了。你應該找到真正屬於千島音的顏色和聲音。」
千島音的臉白了又紅,最終低下頭,小聲說:「謝謝前輩指點————我、我會好好想想的。」
離開星月,夜色已深。
街道上依舊熱鬧,但兩人之間的氣氛卻有些沉默。
走在回停車場的路上,店長送他們到門口,拍了拍夏木櫻的肩膀:「夏木,常回來看看!你現在可是我們的驕傲!」
夏木櫻笑了笑,沒說什麼。
坐進車裡,四季透發動引擎,卻沒有立刻開動。
他看向副駕駛的夏木櫻,她正望著窗外流逝的霓虹燈光,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有些朦朧。
「所以,今天帶我來看這些,有什麼特別的感受想讓我知道嗎?」四季透問。
夏木櫻轉過頭,看向他,眼神清亮:「我是想讓你知道我的路,這就是其中一段。並不光鮮,甚至有點狼狽。」
她頓了頓,「我從不後悔選擇這條路,也不後悔成為偶像。所以————」
夏木櫻忽然湊近了一些,氣息幾乎拂到四季透臉上:「你後悔選擇我嗎?」
四季透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面的情緒複雜難辨。
「我什麼時候選擇你了?」四季透反問。
「不是你衝著我來的嗎?」夏木櫻笑了笑:「這可是我的男主角第二個要求。」
四季頭愣了一下,見到這個模樣夏木櫻笑了,那笑容里有些無奈,有些自嘲:「看來,你都忘了,第三個要求,你好像真的想不出來。」
「可能吧。」四季透老實回答,「那三個要求,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找到屬於我的天命男主角。」夏木櫻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希望你是。但現在看來,你好像不是,或者說不想當了。」
四季透沉默了,自己還想嗎?
夏木櫻看了他幾秒,忽然靠回椅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什麼重擔。
「算了。」她說,「明天的安排,我不要了。」
四季透一愣:「什麼意思?」
「我也要給自己放一天假。」夏木櫻的語氣變得輕鬆,甚至有些疏離,「我們不是早就分手了嗎?現在這樣,我也挺累的。」
「你這是放棄了?」
「不然呢?」夏木櫻笑了笑,那笑容卻沒什麼溫度,「就是快石頭也該有點反應了,四季透你到底想要什麼,真的想清楚了嗎?」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再見吧,四季透。或者————暫時再見。」
「等等,」四季透下意識開口,「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夏木櫻推開車門,夜風灌了進來,「我叫車就行。」
「夏木櫻!」四季透叫住她。
她站在車外,回過頭,夜風吹動她的髮絲和衣角,她的身影在路燈下顯得單薄而堅定。
「送我回我自己的公寓吧。」她忽然改了主意,語氣變成那種客氣而疏離的語調,「麻煩你了,司機先生。」
這一聲司機先生,像一道無形的牆,瞬間將他們之間這些天若有若無的暖昧和親近隔開。
他們好像又回到了初見的時候。
不對,初見時,兩人還是很有好感,現在好像已經是陌生人了。
四季透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有些悶痛。
他看著她又坐回車裡,這次是后座了,關上門,系好安全帶。
「好。」四季透最終只是應了一聲,發動了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