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透可以清晰的看見,那句很像出口。
冬聖司的眼眶便微微泛紅,眼底迅速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淚光,仿佛碰到了什麼不能說的東西。
這位一向從容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宮司,此刻竟顯得有些失態。
他仔細地又看了四季透一眼,那目光複雜得讓四季透心頭一緊。
隨即,冬聖司像是猛然驚醒般,迅速別過頭去,用手背不甚自然地擦拭了一下眼角:
「看來今天的清酒確實喝得有點多了,年紀大了,不勝酒力,讓你們看笑話了。」他擺了擺手,語氣故作輕鬆,「你們兩個年輕人自便吧,我……我先失陪一下。」
說完,他甚至不敢再看四季透和冬聖奏,幾乎是有些倉促地轉身,快步離開了走廊。
怎麼感覺,你這分明是想趕回去喝酒的樣子。
四季透心裡吐槽,他知道這樣不好,可不這樣說,他感覺自己快要被剛才那沉重而莫名的一眼,以及那句很像所帶來的壓力給淹沒了。
疏導了一下自己後,四季透將目光轉向身旁始終靜默的冬聖奏,試探著問道:「很像……誰?」
冬聖奏抬起那雙清澈的眸子,直視著四季透,沒有任何迂迴,清晰地吐出了兩個沉重的字:
「爸爸。」
四季透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瞬間空白了一秒。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我們兩個的關係沒這麼親近,不用這麼喊。」
然而,反駁的話剛出口,他就罕見地從冬聖奏那雙總是缺乏情緒的琉璃眸中,捕捉到了一絲清晰無比的嫌棄?
那眼神仿佛在說:「你在自作多情什麼?」
只見冬聖奏微微撇過頭,不再看他,一副懶得解釋的模樣。
見到這模樣,四季透輕鬆了點。
家人們,誰懂了,一個同齡少女忽然喊爸爸,帶來的心理震撼啊。
繼續在內心說著些自嘲的白爛話,四季透終於勉強將自己的心態調節好了。
然而,隨之湧上心頭的,卻是更深的後悔。
他有些後悔了,後悔演哪出戲,後悔自己為什麼要下意識做出那麼親密的舉動,後悔今天就不該來這一趟神社!
事情的發展,似乎正朝著一個他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前進,
甚至一路滑向越來越糟糕的深淵。
「這不是你的責任。」就在這時,冬聖奏再次轉過頭,看向眉頭緊鎖的四季透,罕見地說出了一句完整的句子,聲音依舊清冷。
「嗯?」四季透回給她一個不解的眼神。
「所以。」冬聖奏的眼神變得異常堅定,一字一句地說道,「不用背負。」
讓你自己來是吧,所有後果,你來承擔?
四季透瞬間理解了她的意思,就是讓我不負責,真的嗎,還有這種好事。
有美少女貼貼,還承諾不用你負責,哪怕可能會壞了她的名聲,讓她以後可能嫁不出去。
這種聽起來如同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你還在猶豫什麼?
理智告訴四季透,這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可,內心深處某種莫名的東西,卻讓他無法輕易點頭。
四季透看著冬聖奏那雙清澈見底,仿佛能映照出他內心所有卑劣與猶豫的眼睛。
最終,還是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我做不到。」
「娶我?」
冬聖奏上前一步,驟然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清雅的香氣如同無形的鎖鏈,瞬間纏繞上來,密密實實地將他包裹。
四季透呼吸一滯,沒有立刻回答。
有一說一,冬聖奏的確是個難得的美人。
從自己第一眼在神社見到她,就產生強烈的、想要將這份清冷獨特的美用鏡頭永恆記錄下來的衝動,就足以證明她的吸引力。
可,自己真的要娶她,就為了一場起初只是幫忙性質的戲,就將自己後半生的自由和可能性,徹底交付出去,然後被牢牢地釘在這座古老而莊嚴的聖吉神社裡?
四季透是不願意的。
這個答案如此清晰而堅定。
可,拒絕的話沒能說出口。
但是,在冬聖奏的眼中,四季透已經沒有什麼秘密了,她看出他的想法。
其實,她在問出口的那一刻,其實就已經知道了結果。
然而,預想中的失落或冰冷並沒有出現。
相反,巫女的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如同雪蓮初綻般的微笑。
這樣就好。
果然,秋月說的是對的。
如果是你的話,就沒關係。
那麼,按照規則,需要給出補償。
心中念頭既定,冬聖奏再次上前,這一次,她直接伸出雙臂,輕輕地、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環抱住了四季透的腰。
那纖細而柔軟的身軀主動投入他的胸膛,帶著微涼的體溫和清雅的香氣。
四季透身體微微一僵。
緊接著,他感覺到冬聖奏微微踮起腳尖,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廓,一個帶著滿意的詞語,如同羽毛般輕輕搔刮過他的耳膜:
「很好。」
很好?
很好什麼?
四季透完全無法理解這跳躍的邏輯和情緒。
他想低頭去看冬聖奏的眼睛,想從那雙總是缺乏情緒波動的眸子裡,找到一絲她此刻真實想法的線索。
可,冬聖奏似乎早已預料到他的動作。
巫女將頭更深地埋在他的肩膀上,不讓他有機會捕捉到自己的眼神,仿佛要將這個擁抱和這一刻的情緒,徹底定格。
她幾乎將整個人的重量都依靠在了他身上。
這種全身心的託付感,讓四季透下意識地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她那不盈一握的纖細腰肢。
很細,很輕盈。
仿佛稍微用力就會折斷。
這是四季透的第一感受。
鬼使神差地,他下意識地將這個擁抱與記憶中夏木櫻的擁抱相比較。
夏木櫻的擁抱是溫暖和充滿活力,抱起來很舒服,像擁抱陽光。
而冬聖奏的擁抱則是讓他心底生出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是滿足於一個男人內心深處那點隱秘的征服欲?
還是得意於讓這位清冷高貴、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巫女,最終主動投入了自己的懷抱?
好像就是這種,做到別人所做不到的滿足了。
果然,這不是愛啊。
四季透在心底對自己苦笑,但他摟在冬聖奏腰際的手臂,卻不由自主地收得更緊了一些,仿佛要將懷中這份冰冷的柔軟和那份虛幻的滿足感,烙印進身體裡。
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走廊里只剩下彼此輕微交錯的呼吸聲,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膠著而曖昧的寂靜。
直到,一陣突兀而執著的手機鈴聲,尖銳地劃破了這片寂靜。
是四季透的手機在響。
他像是被從一場迷夢中驚醒,率先鬆開了環抱著冬聖奏的手臂,試圖結束這個失控的擁抱。
然而,冬聖奏卻並沒有立刻放手。
她依舊維持著依靠在他懷裡的姿勢,仿佛那鈴聲與她無關。
四季透無奈,只好就著這個略顯彆扭的姿勢,艱難地從褲子口袋裡摸出正在震動的手機。
屏幕亮起,當看清來電顯示的名字時,他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因為來電的人是:
夏木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