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香江，半島酒店套房。
威廉·卡特端著一杯蘇格蘭威士忌，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維多利亞港的夜景。
霓虹燈在海面上拉出長長的倒影。
吳廷盛坐在沙發上，把一個黑色的手提箱推到茶几中央。
箱扣彈開，裡面碼放著整齊的不記名瑞士銀行本票。
總額五百萬英鎊。
「卡特先生，這只是定金。
事成之後，還有同樣數目的一筆款項會匯入您的離岸帳戶。
」吳廷盛說道。
威廉·卡特轉過身，抿了一口威士忌。
「吳局長，勞氏船級社的信譽是無價的。
隨便發布禁航令，董事會那邊我很難交代。」
吳廷盛冷笑。
「巴厘巴板剛剛經歷過戰火，設施老化，缺乏現代消防認證，航道水文數據也沒有經過國際權威機構的重新勘測。
這些理由，足夠卡特先生寫一份完美的風險評估報告了。」
威廉·卡特看著手提箱裡的本票，蓋上箱蓋。
「後天上午，勞氏船級社的官方通告會發往全球各大航運公司。」
四十八小時後。
倫敦，勞氏船級社總部向全球航運網絡發布了一份最高級別的航行警告。
通告指出，婆羅洲巴厘巴板港口存在嚴重的安全隱患。
消防設施不符合國際公約，航道水文數據缺失。
勞氏船級社拒絕發放巴厘巴板的通航許可證。
最致命的一擊在通告末尾。
任何無視警告、強行停靠巴厘巴板的外籍油輪，其掛靠在勞氏體系下的船體險和貨運險將自動失效。
在七十年代的國際航運界，勞氏的認證就是通行證。沒有保險的超級油輪，一旦在海上發生觸礁、碰撞或火災，上億美元的損失將由船東個人承擔。
這種風險，沒有任何一家航運公司敢賭。
一紙通告，打中了航運界的死穴。
勞氏船級社的警告發出後兩小時，倫敦金融城。
勞合社的保險交易大廳內，數百名保險經紀人盯著大屏幕上的紅色通告。
「立刻凍結所有前往巴厘巴板航線的海上保險業務單。」
「通知所有客戶，如果船隻進入望加錫海峽特定海域，保單自動失效。」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全球的航運公司都在向倫敦的保險經紀人確認消息。得到的答覆整齊劃一。
在大英國協體系的運作下，從船舶檢驗到海上保險，形成了一條密不透風的絞索，套在了巴厘巴板的脖子上。
巴厘巴板，望加錫海峽公海海域。
三十多艘滿載的超級油輪拋錨停泊。粗壯的錨鏈繃直，船體在海浪中起伏。
船長們拿著無線電通訊器，與各自的航運公司總部進行著焦急的通話。
「總部，勞氏的警告收到了。我們現在距離巴厘巴板只有二十海里。進還是不進？」
「原地待命。沒有保險，哪怕港口補給免費也不能進。出了事公司會破產。」
無線電頻道里充斥著類似的指令。
海神號的船長科斯塔斯站在甲板上，看著遠處巴厘巴板港區的燈火。
距離那麼近，卻無法跨越那條無形的紅線。
巴厘巴板港區辦公樓。
電報機瘋狂運轉。
黃色的電報紙帶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在地板上堆積成一座小山。
顧應湘站在辦公桌前，額頭布滿汗水，襯衫領口已經被汗水浸透。
「顧總，希臘海神號船長發來最後通牒。
中午十二點前如果不能解決保險問題，他們只能起錨離開。
船東那邊不願承擔幾億美元的無保風險。
船員工會也發了抗議信，拒絕在沒有保險的港口作業。」
調度員鬱悶地說道。
連日來的高壓工作讓他滿臉疲憊，雙眼布滿血絲。
「告訴他，再等四十八小時。港務局正在想辦法。」
顧應湘抓起桌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臉。
「挪威的極光號也發了電報。
船東那邊頂不住董事會的壓力，準備改道去新加坡吉寶港。
他們寧願支付高昂的違約金，也不敢拿整艘船去賭。」
另一個調度員拿著剛譯出的電文喊道。
「告訴他們，只要再等兩天，港雜費全免。
淡水補給免費。」
顧應湘把毛巾摔在桌上。轉身大步走出調度室。
港區二號碼頭。
英國勞氏船級社的檢驗員威廉·卡特穿著筆挺的西裝，白襯衫一塵不染，手裡拿著一根銀頭胡桃木手杖。
他身後的兩名助手正拿著皮尺和記錄本，在碼頭的管線區穿梭。
卡特用手杖敲了敲新安裝的消防泡沫發生器。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轉過身，看著趕來的顧應湘，發出一聲嗤笑。
「顧先生，這種型號的發生器沒有經過倫敦總部的壓力測試。
按照勞氏的規範，這是不合格的。」
卡特操著純正的倫敦腔，語氣傲慢。
顧應湘壓著火氣走上前。
「卡特先生，這是德國西門子最新出廠的設備。
出廠測試數據遠超你們十九世紀定下的老標準。
我們在安裝前做了三次高壓滿負荷運轉，沒有任何問題。」
卡特用白手套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塵。
「在這裡，勞氏的標準才是唯一的標準。
只要我說不合格，你們就別想拿到通航許可證。
沒有許可證，外面的油輪一滴油也裝不走。」
卡特的手杖指向遠處的儲油罐。
「還有那邊的防雷接地網。
銅排的厚度差了零點一毫米。全部拆掉重做。」
卡特又走到碼頭邊緣，指著防碰撞橡膠護舷。
「這種橡膠材質不符合英國皇家海軍的採購名錄。
必須更換為倫敦泰晤士橡膠廠的產品。」
這完全是雞蛋裡挑骨頭。
重新鋪設接地網、更換護舷需要半個月時間。
外面的油輪根本等不起。
顧應湘咬緊牙關，想發火，卻毫無辦法。
他很清楚，卡特擺明了是受了新加坡那邊的指使，故意卡死通航許可證。
顧應湘轉身走向林超的辦公室。
辦公室內，林超正在翻閱著當天的原油入庫報表。
顧應湘推門而入。把一疊厚厚的檢驗報告拍在桌上，憤怒地說道。
「林先生，英國人欺人太甚。
他們在港區內到處找茬，連碼頭工人的安全帽顏色都要寫進整改報告。
他們要我們停工半個月搞所謂的合規審查。
這根本就是敲詐。」
「英國人想用一百多年前定下的舊規矩卡我們的脖子。
他們還沒弄清楚現在的局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