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清晨。
坤甸新城軍用機場,跑道盡頭的燈帶還亮著。
灣流的輪胎碾上水泥道面,顛簸兩下,緩緩滑穩。
艙門打開。周文遠第一個走下舷梯,腳踩上地面的那一刻,腿一軟,差點跪下。
妻子扶著女兒跟在後面,六歲的小姑娘睡眼惺忪,懷裡還抱著阿文給她買的布偶。
跑道邊上,林超站在一排黑色轎車前,身後是顧應湘和兩隊全副武裝的龍盾隊員。
「周工,科赫先生。」林超迎上去,伸手。
「路上受驚了。」
周文遠握住那隻手,半天說出一句囫圇話。
「林老闆,機場那天……我以為這輩子就交代在裡頭了。」
「在婆羅洲,沒人能動你們。」
林超鬆開手,朝身後示意。
「先去看看你們的新家。」
車隊開出機場,穿過城區,開進一片封閉式社區。
紅瓦白牆的獨棟別墅沿路排開,每家帶泳池和車庫,草坪修得能照出人影。
社區門口,武裝崗哨、電網、登記崗亭一應俱全。
圍牆兩米多高,每隔五十米一座哨塔。
車停在一棟別墅前。顧應湘遞上鑰匙。
「周工,這棟是你家的。家具家電齊全,冰箱裡塞滿了,傭人下午到位。孩子上學的事,國際學校下周一就能報到。」
周文遠站在自家門前的草坪上,看著這一切,眼圈紅了。
科赫站在旁邊,這個德國漢子對著林超,深深彎下腰。
「林先生。
從今天起,我們的家就在這裡了。」
……
一周後。
城東,花崗岩山體。
十幾輛貨櫃卡車,在夜色里一輛接一輛駛進坑道口。
箱子裡裝的,是從西德、日本、美國分批採購、拆了包裝、打著「農機配件」和「紡織機械」名義混過十幾道海關的高精尖散件。
光學鏡片、精密導軌、真空泵、擴散爐的爐管。
礦道深處,主洞室已經完工。十八米淨高,四壁噴漿襯砌,頭頂的恆溫恆濕風管嗡嗡作響。
洞室門口,顧應湘遞給林超一套白色無塵服,連體式,只露出兩隻眼睛。
「老闆,按您的圖紙建的。進去前得過三道風淋。」
兩人換上無塵服,穿過風淋通道。
強風從四壁的噴嘴打在身上,吹走每一粒浮塵。
最後一道門向兩側滑開。
數千平米的無塵車間裡,恆溫二十度,頭頂的黃色安全燈連成一片。
嶄新的光刻機機架已經立起來,周文遠和科赫穿著同樣的無塵服,正趴在機架旁校準導軌,幾十名年輕學員圍在外圈,人手一個筆記本。
機器運轉的低鳴聲在洞室里迴蕩。
兩個月時間,花崗岩山體內部徹底換了模樣。
主洞室的正中央,一台光刻機完成總裝。機身三米多長,導軌在黃色安全燈下泛著冷光。
科赫趴在機台側面,耳朵貼著機殼,聽主軸轉動的聲音。
「好了。」他直起身,用德語說了句什麼,又換成英語。
「比蔡斯原廠的數據還好。」
周文遠站在對準系統的控制台前,雙手反覆校準著物鏡組。
這套東西他在仙同做了十一年,圖紙看過無數,真正從頭到尾造一台出來,還是頭一回。
離子注入機、擴散爐、清洗台,一台台設備沿著洞室兩側排開。兩百多名華人高材生分成十幾個小組,圍著各自的崗位。
這些人三個月前還在香江的課堂上啃課本,如今手上已經磨出了繭子。
顧應湘拿著一張設備驗收單,挨個簽字。
簽到最後一個名字,他的筆尖在紙上停了幾秒。
十億美金。
一座藏在山肚子裡的晶圓廠,成了。
……
半年後的一個深夜。
材料區的單晶爐前圍了一圈人。
爐體是烏·索萬納帶人用林超在空間設計的圖紙建造的。
石英坩堝里高純度矽料被熔成暗紅色的液體。
原料用的是西加里曼丹礦區的石英砂。
二氧化矽含量九十九點九以上,經過多次提純,純度逼近了半導體級的門檻。
「拉速穩住。」周文遠盯著儀表。
「每分鐘兩毫米,不能快。」
籽晶緩緩下探,接觸液面,然後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向上提拉。
一小時。兩小時。五小時。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爐體冷卻艙打開。
一根手臂粗細的銀灰色晶棒躺在支架上,表面流轉著鏡面一樣的光澤。
單晶矽棒。
洞室里先是一陣安靜,隨後歡呼聲四起。
幾個年輕學員把手裡的記錄本拋上半空,紙張嘩嘩地落。
有人當場就哭了,蹲在設備旁邊抹眼睛。
從砂子到晶棒,這是半導體最難的第一關。
全世界的技術封鎖,卡的就是這種東西。
如今婆羅洲自己的礦山、自己的爐子、自己的人,把它拉出來了。
顧應湘擠開人群走過去,伸手摸那根晶棒。
指尖碰到冰涼的矽面,他的手一直在抖。
這個在汽車行業摸爬滾打半輩子的老工程師,眼眶紅了。
「真成了。」
林超看著那根晶棒,鬆了口氣。
「顧總。
準備流片。」
……
三天後,流片試生產的各項準備全部就緒。
晶棒切片很順利。
幾十片薄薄的晶圓碼放在專用卡匣里,鏡面一樣的表面映著燈光。
拋光、清洗、烘乾,每一道工序都反覆核驗。
無塵車間裡,所有人換上連體無塵服,只露兩隻眼睛。
顧應湘站在主控台前,手裡拿著工序總表,一項一項地念。
「擴散爐預熱完成。」
「光刻機物鏡組校準完成,套刻誤差零點三微米。」
「清洗線就緒。」
「蝕刻線就緒。」
每報一項,顧應湘就在表上打一個勾。
打到最後第二項,他的筆停了。
「特種氣體庫存?」
材料組的小組長翻開台帳。
「高純矽烷剩四罐,磷烷兩罐,摻雜氣體各一罐。
老闆從西德繞道買來的那批,撐得住三次流片。」
「三次。」顧應湘合上表。
「夠了。第一次流片定在後天上午八點。」
車間裡的氣氛繃到了頂點。
半年多,幾萬人圍著這個項目轉,成敗就看這一爐。
當天深夜,林超留在洞室辦公室沒走。
他把流片工藝的每一道工序卡又過了一遍,確認沒有紕漏,才靠在椅背上閉眼休息。
凌晨三點,桌上的電話響了。
「老闆,出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