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跑道上，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錢衛東粗重的呼吸聲，像破風箱一樣呼哧作響。
他死死盯著手裡那份紅頭文件。
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他的天靈蓋上。
「軍委特批……」
「一切資源優先……」
錢衛東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這哪是什麼任命書。
這分明就是一把尚方寶劍！
「錢司令。」
周京澤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我再問一遍。」
「徵用你的飛機，有意見嗎？」
錢衛東猛地打了個激靈。
他抬頭，看了一眼面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主任」。
又看了一眼不遠處那架已經被拆得面目全非的「心肝寶貝」。
心在滴血。
可他敢說個「不」字嗎？
敢在這份紅頭文件面前說個「不」字嗎？
「沒……沒意見……」
錢衛東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說完，他整個人就像泄了氣的皮球，瞬間佝僂了下去。
雷暴站在一旁，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服了？
一向強勢霸道的錢司令，就這麼服了？
就因為一張紙？
「沒意見就好。」
周京澤隨手抽回文件，揣進兜里。
他看都沒再看錢衛東一眼，轉身看向還在飛機上忙活的林瑤。
「動作太慢。」
「沒吃飯嗎？」
林瑤正騎在機身上，手裡揮舞著一把巨大的液壓剪。
聽到這話，她興奮地尖叫一聲。
「收到！」
「嗡——」
液壓剪髮出恐怖的轟鳴。
「咔嚓！」
一聲巨響。
價值三百萬美金的垂直尾翼，像切豆腐一樣被她整個剪了下來。
轟隆一聲砸在地上。
濺起一片煙塵。
錢衛東兩眼一翻，差點當場暈過去。
「造孽啊……」
「這簡直就是造孽啊！」
旁邊，北航的三個高材生已經完全看傻了。
趙一鳴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
「瘋子……都是瘋子……」
「這哪是科研？」
「這分明就是破壞！」
他猛地看向周京澤，眼裡的怒火再也壓制不住。
「周京澤！」
「你這根本不是在搞研究！」
「你這是在糟踐國家財產！」
周京澤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哦？」
「你有更好的辦法？」
趙一鳴挺直了腰杆。
作為北航這一屆最優秀的學生，他在專業領域有著絕對的自信。
「當然有！」
「搞發動機研發，必須遵循科學規律！」
「先進行理論論證，再建立數學模型，然後是風洞試驗，最後才是樣機製造！」
「每一步都需要嚴謹的數據支撐！」
他指著滿地的飛機殘骸，一臉鄙夷。
「像你這樣，上來就蠻幹，除了浪費材料，什麼也得不到！」
「哪怕給你這架飛機所有的材料，三十天內，你也絕對造不出合格的發動機！」
周京澤彈了彈菸灰。
「誰告訴你的？」
「我的導師！」
趙一鳴一臉驕傲，聲音提高了八度。
「龍國航空發動機領域的泰斗，張震北教授！」
「他的《現代渦扇發動機設計準則》，是所有航空院校的必修教材！」
「他明確說過，一款新型發動機的研發周期，最短也要五年！」
「這是鐵律！」
提到導師的名字，趙一鳴底氣十足。
張震北。
那可是龍國航空界的權威！
他說的話，就是聖旨！
旁邊的李浩和錢多多也連連點頭。
「沒錯！張教授的理論是經過幾十年驗證的！」
「周學長，你雖然級別高，但在專業領域，還得聽專家的！」
雷暴在一旁聽得直樂。
好小子，幹得漂亮！
拿權威專家來壓他！
看這姓周的還要怎麼狂！
周京澤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張震北？」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那個堅持認為渦前溫度無法突破2000K的老頑固？」
趙一鳴勃然大怒。
「住口！」
「不許你侮辱我的導師！」
「張教授的理論是目前國際公認最先進的……」
「最先進？」
周京澤嗤笑一聲。
打斷了他。
「那種十年前就該被掃進垃圾堆的東西，也配叫最先進？」
「你！」
趙一鳴氣得渾身發抖。
「狂妄！」
「無知！」
「你竟然敢質疑張教授的權威！」
「你有什麼資格質疑他！」
周京澤沒有理會他的無能狂怒。
他拿出手機。
當著所有人的面，撥通了一個號碼。
並且開了免提。
「嘟——嘟——嘟——」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通了。
對面傳來李振國渾厚的聲音。
「我是李振國。」
在場所有人，聽到這個聲音，全都下意識地立正站好。
大氣都不敢出。
周京澤對著手機，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李。」
「有個叫張震北的，他的發動機理論太落後，誤人子弟。」
「發個文件。」
「把他教材里關於研發周期的那幾章，全刪了。」
靜。
死一般的靜。
機場上幾百號人，全都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趙一鳴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他聽到了什麼？
這個瘋子，在跟空軍司令打電話？
還要求刪掉權威專家的教材？
他以為他是誰？
上帝嗎？
然而。
電話那頭，李振國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好。」
「我立刻讓裝備部去辦。」
「還有別的事嗎？」
周京澤淡淡道：「沒了。」
「啪。」
電話掛斷。
周京澤收起手機，看向已經徹底石化的趙一鳴。
「現在。」
「他的理論，作廢了。」
「還有什麼鐵律需要我打破的嗎？」
趙一鳴渾身一軟。
「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他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那可是張震北啊！
就被這人……一個電話……給廢了？
這怎麼可能？
這絕對不是真的！
就在這時。
趙一鳴兜里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他木然地掏出手機。
是一條來自北航校內網的緊急通知。
【重磅！根據軍委最新指示，我校張震北教授主編的《現代渦扇發動機設計準則》即日起停止使用，等待修訂！】
「哐當！」
手機掉在了地上。
屏幕摔得粉碎。
趙一鳴呆呆地看著那條通知，整個人如墜冰窟。
真的……
竟然是真的……
僅僅一分鐘。
那個他奉為神明的權威，那個他引以為傲的導師。
就在周京澤的一句話之下，跌落神壇！
恐懼。
前所未有的恐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他終於意識到。
眼前這個比他還年輕的男人。
根本就不是什麼鍍金的關係戶。
他本身。
就是最大的權威！
周京澤不再看那一臉死灰的三個學生。
他轉身，看向那架已經變成了光禿禿骨架的飛機。
林瑤正坐在一堆亂七八糟的線纜中，擦著額頭的汗。
旁邊，堆滿了各種拆下來的精密部件。
雷達、航電、液壓泵、起落架……
每一件都價值連城。
「澤哥！」
牛犇抱著一個比他還大的黑匣子跑了過來，一臉憨笑。
「都搬完了！」
「連個螺絲釘都沒剩下！」
錢衛東看著地上那堆「破爛」。
心痛得無法呼吸。
完了。
全完了。
他的「灣流」，徹底變成歷史了。
「很好。」
周京澤吐掉嘴裡的菸頭。
用腳尖碾滅。
他的目光，穿過滿地的殘骸。
落在了那兩台依舊掛在機身兩側，龐大而精密的渦扇發動機上。
那是這架飛機的心臟。
也是人類工業皇冠上的明珠。
羅爾斯·羅伊斯公司生產的BR725發動機。
單台價值兩千萬美金！
「林瑤。」
周京澤的聲音，在空曠的跑道上迴蕩。
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瘋狂。
「休息夠了嗎？」
林瑤從線纜堆里跳了起來。
眼睛裡閃爍著野獸般的光芒。
「早就夠了！」
周京澤抬手。
指向那兩台代表著當今世界最高工業水平的發動機。
「給我把它。」
「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