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盞月面上不見波瀾,準備將木椅推開,她伸手的瞬間,卻被祁司野順勢圈住手腕。
江盞月抬眸,目光里沒有任何溫度。
「只是斷我胳膊可不夠。」祁司野說。
在江盞月警惕的目光中,祁司野卻做了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帶著江盞月的手按在自己的頸部。
他的手掌寬大,能將江盞月的手背完全覆蓋住,裹挾著一股刺骨的狠勁,他壓著江盞月的手指摁進自己頸部脆弱的皮膚里。
「你要從這裡,」他引導著江盞月的指尖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線往划動,「劃開。」
皮膚下青色的血管微微隆起,滾燙的血在裡面奔流,那股力道蠻橫而不知停歇。
頸間的皮膚沾著夜間的寒露,溫度卻比尋常人更高,滾燙的活氣從她指腹竄進來,沿著手腕一路往上攀爬。
「我跟著你只是因為我想這麼做,」祁司野的聲音在極近的距離響起,「這就是實話,是你不想相信。」
他視線落在江盞月的眼睛裡。
平直的睫毛勾勒出她利落的眼線,薄薄眼皮之下,極深的、壓抑的藍在瞳孔涌動。
深藍層層疊疊地往下沉,那是一片無人抵達的海底。
變故就在這一瞬間爆發。
江盞月的手從他掌下滑脫,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借著他自己的力將他整個人翻了過去。
木門發出沉重的悶響,祁司野的後背撞在上面,震落了幾縷灰塵。
他的悶哼聲還在喉嚨里,江盞月已經壓了上來。
兩個人的位置完全對調。
江盞月五指收緊,直接掐住了祁司野的脖子。
她冷冷看著祁司野,手上稍一用力:「你和我談信任?」
脖頸上傳來粗糙的觸感,江盞月五指瘦長,骨節分明,皮膚不算細膩,帶著長期訓練留下的薄繭,這些繭子刮過祁司野的皮膚,像砂紙擦過。
「聖伽利學院對這次比賽的積分設置偏高,足以證明這場比賽對學院的重要性。而你作為聖伽利學院的主力選手,目標應該是冠軍。卻一直跟著我——」
江盞月說出自己的結論,她的語速不快,措辭謹慎,逐條梳理線索,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都是不合理的。」
她討厭這種不確定性,不確定性意味著變量,變量意味著風險,風險意味著需要消耗額外的精力去應對。
她對祁司野的耐心已經逼近了閾值。
祁司野聽完,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哼聲,「這場比賽是一個預測的模型。」
江盞月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在隨錦言那裡已經聽過類似的信息,但此刻她選擇不讓對方知道這一點,她只是微微點了點下巴,示意祁司野繼續。
祁司野開始講述預言的內容。
他的措辭比隨錦言更簡潔,去掉了一切修飾和迂迴,只剩骨架。
一直說到最後的部分,他忽然問:「你知不知道預言的精度是怎麼計算的?」
江盞月沒有接話。隨錦言並沒有告訴她這一點。
祁司野繼續說:「預測的準確度,取決於存留到最後的樣本數量和維度。」
「如果活到最後的人裡面,全是同一個學院的人,預測的維度就會變窄。但如果不同的人、不同的背景、不同的打法都留到最後,預測就更準確。」
「所以這場比賽,每個學院的目標不只是拿冠軍。還要保證自己的學院有足夠多的人活到後期,這樣學院在預測里的權重才夠高。」
他看著江盞月,「而你,不管你願不願意承認,你都是聖伽利學院參賽選手中具有極高存活價值的人。」
「現在夠坦誠了嗎。」祁司野問。
江盞月看著他,沒有說話。
對於隨錦言的話,她一直保持著懷疑態度。
一個不知道多久前留下的預測傳統,經過時間的沖刷和利益的篡改,現在的可信度還剩多少?
她給這個問題的預設答案一直不高。
信息在傳遞過程中會衰減變形,會被不同的利益主體按照自己的需求重新詮釋,但是現在,祁司野和隨錦言的話可以相互印證,兩條獨立的線索指向同一個結論,可信度便大幅提升。
「你早就應該說清楚。」江盞月道。
祁司野的話足夠直白,沒有摻雜任何感情的修飾,沒有留下半點曖昧的餘地,只有冷冰冰的利益邏輯。
但這套邏輯體系在她心裡是成立的。
江盞月又問了最後一句,「預測是真的,還是讓所有人都相信它是真的。」
祁司野此時的姿態實在是狼狽,他被掐得氣息短促,聲音也因此帶上了幾分沙啞,可即使如此,他說出來的話依舊帶著理所當然的傲慢,「有區別嗎?」
江盞月很輕地扯了一下唇。
她鬆開手,不過短短一瞬,她和祁司野的距離已經拉得很開了。
「木屋裡應該還有沒被搜過的角落,搜完再走。」
祁司野卻沒有立刻動作,他慢慢靠著木門直起身,手指摸上自己的頸部。
他垂著眸,不知在想些什麼。
*****
江盞月出去的時候換了個方向,卻又聽見翅膀撲扇的聲音。
她抬頭一看,還是那隻熟悉的烏鴉,只是換了一棵樹。
烏鴉的羽毛被夜風吹得微微蓬起。它又撲騰了下翅膀,卻沒有飛起來。
江盞月還在遲疑地觀察,一個身影從她身側掠過。
身體壓低,手臂快速探出——這個動作和木屋裡他抵住門時的姿態如出一轍,快速逼近,不帶預警,目標明確。
江盞月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反應。
她幾乎是本能地往前邁了一步,手抬起,想要擋開祁司野——
但她的手揮空了。
祁司野的目標不是她。
祁司野仗著自己身高,將樹枝扯彎,順勢捏住烏鴉。
烏鴉嚇得渾身發抖,但沒掙扎。
江盞月的神情出現了短暫的錯愕。
祁司野捏住烏鴉轉頭時,她還微微仰著臉,因為剛才那個撲空的動作,身體的重心沒來得及收回,整個人還保持著前傾的姿態。
她看見烏鴉的爪子踩在一團半透明的膠狀物上,那東西在夜色里幾乎看不見,卻在掙扎時拉出細長的絲。
應該是踩在了分泌樹脂的松樹上,翅膀被黏稠的樹脂纏住,才會飛不起來。
祁司野將烏鴉爪上的樹脂剝離,甩開烏鴉,才挑眉看向江盞月,「你以為我要幹什麼?」
江盞月恢復得很快,那抹異樣被迅速抹去,她的重心收回來,身體站直,手也垂回身側。
「⋯⋯沒什麼。」
烏鴉此刻正走在兩人中間的空地上。
它豎起羽毛,也知道自己剛從危險中逃脫。
它在地上疾步快走,兩隻爪子交替著向前,身體一搖一擺,模樣頗為滑稽。
它走著走著,還不忘回頭看一眼祁司野,然後又轉回去,繼續走它的路。
等到烏鴉再想借力跳到江盞月肩膀上時,卻被江盞月制止了,「你該回家了。」
那道聲音依舊清冷。
烏鴉歪著頭,黑豆似的眼睛盯著她。
它和面前的人類語言不通,卻分明感知到了什麼。
江盞月站在原地,姿態安靜,目光平靜得近乎寡淡。
它盯著江盞月看了許久,只聽見「哇——」的最後一聲,跌跌撞撞地朝密林深處飛去。
看著歪歪扭扭撲棱的翅膀,祁司野冷嗤一聲,帶著漫不經心的刻薄,「真蠢,估計也活不了多久。」
江盞月同樣看著那個方向,卻沒有說話。
周圍被樹林緊緊圍合著,月光照在這片小小的空地上,泛著一層清冷的光澤。
這大概是今晚最寂靜的時刻,針鋒相對了一路的兩個人,卻在此刻仰望著同一片夜空。
此時剩餘人數:五人。
所有的參賽者都將被下一次刷新的安全區驅趕到一起,進行最後的碰撞。
祁司野邁開步子,「我們進去就是決賽圈。」
江盞月停下腳步,「不是我們,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