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珩嘴角噙著笑意,「是挺久了。」
話音剛落,擺放在桌上的手機便嗡嗡地震動起來,一條接一條的消息湧進來。
屏幕明明滅滅,將他那雙含著笑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裴妄枝撩起眼皮,語氣里終於多了幾分看熱鬧的意味:「這次秦予淮沒來,少了人替你擋在前面,什麼事情都要你親自出面應付了?真是辛苦。」
「阿淮要留在學院處理其他事情。」沈斯珩笑容斯文。
他手指搭在胳膊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賽前聯席會上,阿卡迪亞學園的費恩會長還來找我親自確認過他們學院的主力選手名單,艾德里安先暫且不提,另一位主力,連前百分之五十都沒進,就被一個獵物淘汰了。就這件事,費恩會長剛才已經給我發了三封郵件。」
這場比賽開始之前,五大院校之間就設立了不成文的默契——主力選手在賽程前半段會互相避開。
這是給彼此留的面子,也是維繫學院之間微妙平衡的一種方式。
這種事學院領導不方便直接開口,就由各自的學生會出面交涉。
而沈斯珩作為聖伽利學院的學生會長,這件事自然落到了他的頭上。
「他們學院還有誰是主力?」裴妄枝問。
「雷克斯。」
兩人齊齊偏頭,對上深黑而平靜的目光。
回答的人是一直沉默的盧修。
沈斯珩輕輕嘆氣:「是叫這個名字,現在,我該給個什麼交代呢?」
裴妄枝的唇角微微上揚,口吻卻充滿遺憾:「確實令人惋惜,不過,比起向你尋求交代,他更應該祈求神寬恕他們的失利。為什麼阿卡迪亞學園的選手沒能成為留下來的人?」
沈斯珩漫不經心地應道:「也只能這樣。回頭讓學生會給費恩會長發一封正式函件,措辭委婉些,就說——」
他停了一秒,眼睫微微垂下,像是在認真斟酌措辭,「願阿卡迪亞學園,下次能擁有好運氣。」
門外響起三下敲門聲。
得到允許後,來人才推門而入,腳步放得極輕,快步走到裴妄枝身邊俯下身。
裴妄枝淡聲道:「直接說。」
來人恭敬點頭:「祁少爺請了理療師治療,已經進去有一會兒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沈斯珩緩緩眯起眼睛,眼底是晦暗不明的光,「真是新鮮。從前在學院去狩獵場待一整夜,回來不過是取些藥應付了事,第二天照常上實訓課。這回不過是和同院學生的常規切磋,就傷到需要請理療師的地步了。」
裴妄枝緩緩垂下眼帘,雙手交握在身前,低聲禱告了一句什麼。
再睜開眼的時候,他已經站起了身,語氣平靜,「我倒要看看,是什麼傷,讓他這麼見不得人。」
看著裴妄枝離去的背影,盧修神情漠然,「你不阻止他?」
他們幾人屬於同一個階層,家族之間往來頻繁,利益交織盤根錯節,分歧和矛盾自然是少不了的。
可從前的那些爭執,終究只是小打小鬧,彼此都心知肚明——在這個龐大的利益共同體面前,私人恩怨永遠要讓位於共同的榮耀與權力。
所以總會有人在恰當的時機出面調和,把裂痕重新彌合,讓一切回到微妙的平衡狀態。
現在最合適的人應該是沈斯珩。
沈斯珩卻沒有動,他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撥弄著旁邊花瓶中斜斜插著的一枝花。
那花枝上綴著幾朵將開未開的花苞,骨朵兒緊緊地裹著,被他的指尖輕輕一碰,便顫顫巍巍地晃動起來。
沈斯珩語氣為難:「學生會事務繁忙,這次只能由他們自己解決了。」
他看向盧修,祖母綠色的瞳孔在光線下流轉著難以捉摸的光澤,「再說,你不好奇嗎?他和江盞月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兜兜轉轉,還是說出了這個名字。
江盞月。
漣漪無聲地擴散開來,讓房間裡本就微妙的氣氛又沉了幾分。
盧修的目光沒有任何變化:「我不關心這種事情。」
「那為什麼還坐在這裡。」沈斯珩笑了,「殿下不是最沒耐心聽這些閒話的麼。」
盧修面色不變:「明日埃德蒙皇室會開放瑪麗安娜號的參觀,通稿有兩處需要修改,記者的站位也要調整,不能擋住皇室的徽章。」
沈斯珩也不繼續深究:「當然是以皇室的意願為重,陛下這一回確實是大手筆,連那艘由舊王朝皇室出資督造的著名郵輪瑪麗安娜號都開放出來了。」
盧修面色淡漠,不置可否。
埃德蒙皇室近年來雖不比全盛時期,但依舊是首都最重要的象徵符號之一。
像這種五大院校齊聚的賽事場合,正是皇室彰顯存在感的最佳時機。
安排好選定的學生參觀皇家郵輪,由官方記者全程跟拍,以便登上各大媒體的頭版——即便時代變遷,即便權力格局悄然更迭,埃德蒙皇室依然是聯邦不可替代的象徵,它的榮光與歷史的記憶早已交織在一起,無法剝離。
敲定完細節之後,沈斯珩目送盧修起身,語氣含笑:「殿下,這次回去應該就會公布未婚妻的人選?」
盧修微微側過頭,側臉的線條格外冷硬。
「到時候帶出來讓我們見一見,」沈斯珩繼續說著,笑意更深,「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交情,未來的王妃,理當正式拜會。」
盧修平靜應道:「嗯。」
門被輕輕帶上。房間裡只剩下沈斯珩一個人。
他愜意地換了個姿勢,手指重新撥上那枝插在花瓶中的花,指尖沿著花枝的弧度緩緩下滑,最後停留在那枚尚未綻放的花苞上。
不過輕輕一掐,花苞無聲地折了下來落在掌心裡,脆弱得像是一碾就會碎的夢。
手機屏幕又亮起,費恩會長的第四封郵件已經安靜地躺在收件箱裡,標題用粗體標註,末尾綴著三個感嘆號。
*****
曲折的迴廊里,流水在假山上潺潺流動著,濺起細碎的水花,清冽的水聲不斷沖刷著空氣,卻也遮蓋不了瀰漫在風裡的藥膏的清苦氣味。
裴妄枝找到祁司野的時候,沒有讓人通報。
祁司野裸露著上半身,肋骨處是一大片淤紫,手臂上的傷更是層層疊疊。
理療師正彎著腰在處理傷口,手中的醫用鑷子夾著一塊浸透藥液的棉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傷口邊緣的血跡。
醫用托盤裡已經堆了好幾個被血浸透的棉球,白的紅的混在一起,看著讓人眼皮直跳。
他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順著聲音看見站在入口處的男人——逆著光,臉隱在陰影里,只露出深邃的輪廓和一雙顏色特殊的眼睛。
祁司野看了他一眼,然後擺了擺手。
理療師會意,恭敬地退了出去。
裴妄枝的視線定格在祁司野臉上,上面有幾道清晰的紅痕,微微腫起。
那雙向來溫和的,帶著悲憫光芒的眼睛一寸寸地凝結,像是寒潮過境,將最後一絲暖意也帶走了。
「你做了什麼?」
他死死盯著祁司野。
祁司野渾身上下只穿了條深色的長褲,精壯的肌肉線條起伏分明。
即便滿身傷痕,他身上那股懶洋洋的囂張勁兒還是分毫不減,「看什麼看,再看你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