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珀棉的神情僵硬在臉上,他抬起眼,視線緩緩攀上江盞月的面容。
江盞月大概是昨晚沒休息好,眼瞼下方洇著一層的淡青,此時的目光卻很清明。
伊珀棉就這樣怔怔地看著江盞月,嬉笑的皮囊頃刻間被瓦解,露出底下一點不知所措的空白。
『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江盞月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
伊珀棉慣會偽裝,謊言從舌尖滾出來的時候比真話還要順溜,然而此刻,那些精巧的言語全都堵在喉間,一個字也滾不出來。
短暫沉寂之後,伊珀棉唇線微微翕動,「其實,我⋯⋯」
話未落地,門口忽然傳來細微的響動。
伊珀棉幾乎在瞬間側過身,槍口抬起來,方才那一瞬的茫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翠絲特推門而入時,正對上那個黑洞洞的槍口。
持槍人是那位新晉的話劇之星茉莉小姐,此刻那上面沒有半點舞台上的柔美與風情,只有一雙過於狠辣的眼睛。
她沒有貿然往前,只是把雙手微微抬起,表示自己沒有惡意。
「翠絲特女士?」江盞月有些意外。
翠絲特神情緊繃地在控制台和艙內迅速掃了一圈,道:「本來是想試試能不能和外界取得聯繫的,看來你們已經先一步完成了。」
江盞月問:「外面的情況還好嗎?」
翠絲特搖頭,眉宇間透出沉甸甸的嚴肅:「好?談不上。他們的人雖然不多,但手上都有人質。現在最要緊的是不要讓場面徹底失控,我只能就近組織周圍的人躲起來。」
江盞月靜了兩秒,說:「您看上去不像是普通人。」
即使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下,翠絲特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眼神沉穩,腳步穩當,渾身上下沒有半點被嚇破膽的樣子。
翠絲特語氣平和,「很敏銳。」
江盞月不為所動,倒是伊珀棉一直沒放下槍,槍口穩穩地對著翠絲特的眉心。
他的姿態看起來輕鬆,手指卻貼著扳機護圈外側,只要輕輕一滑就能扣下。
翠絲特抬手按向左胸,行了一個極為標準的禮,「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皇家近衛騎士團第二團團長,翠絲特·雪萊。」
江盞月短促地眨了下眼,沈斯珩尊稱眼前的女人為翠絲特女士的時候,她就意識到這人來頭不小了,沒想到竟然也是皇室的人。
她將伊珀棉手裡的槍按下,「抱歉,是我們太緊張了。」
翠絲特顯然並不當回事,「不,在這種情形下,有警惕心是好事情。如果你們輕易就信了我,我反而要擔心接下來能不能一起同行。」
江盞月將雷達屏幕往一旁偏了偏,讓翠絲特能看到上面的信號狀態,「已經有一條備用頻道切到了外部的通訊上,信號雖然不穩,但至少能把求救信息發出去。」
翠絲特眉間的凝重稍微散開一些,「那就好。」
操作面板突然發出「滋——滋——」的聲音,伊珀棉將臉湊近,卻半天沒聽到什麼動靜,「看上去信號不好哦。」
翠絲特卻道:「我們等不了回應了,如果來人我們會被堵到死角里。一樓甲板有獨立的防火隔離層,救生艙也在那裡,去那裡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江盞月只點了點頭。
翠絲特道:「走之前要先把操控室里的監控刪除掉。」
「我來吧。」伊珀棉笑著說。
幽微的藍光落在伊珀棉側臉,把他的輪廓照得有些失真。
翠絲特有些不確定地問,「你可以嗎?」
江盞月認真地解釋:「求救信號是他發送的。」
翠絲特鷹隼般的目光看向伊珀棉,卻也不再多說什麼。
臨走前,江盞月將船長往陰影里更深地掩蓋住,男人的呼吸已經相當微弱了,胸口的敷料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他可能撐不到救援來。」翠絲特閉了閉眼。
江盞月低低應了一聲:「嗯。」
她們先一步走出去。
趁著監控被刪除的時間,伊珀棉彎腰扯開地上其中一個蒙面人臉上的面罩。
那人意識已經逐漸昏沉,露出半張汗濕的臉,正是剛才對江盞月破口大罵的那個。
伊珀棉把臉湊近些,笑意吟吟地問:「你剛才說要殺誰?」
*****
走廊處,歪七豎八地倒著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伊珀棉晚出來一步,跟在最後。
翠絲特猛地抬手,做了個「停」的手勢。
她背貼著冰冷的艙壁,將江盞月往伊珀棉那邊輕輕一推,自己側頭向外迅速掃了一眼。
「兩個,一前一後,都有槍,」翠絲特語速卻快而清晰,她看了眼藏在陰影里的兩人,下意識命令道:「在這裡待著。」
說完翠絲特就從拐角處無聲滑出。
她下手老練,不過五秒,兩人已倒在地上。
江盞月適時提醒道:「他們每五分鐘匯報一次位置。我們還有四分鐘離開這層。」
翠絲特嚴肅的眉眼終於染上詫異,她深深看了江盞月一眼,才道:「那我們加快速度。」
江盞月三人偷偷摸到甲板船首處,很可惜的是,救生艙已經被全部破壞。
艙門被砸得變了形,有的直接脫落了一半,露出裡面黑洞洞的內部。
海風從甲板兩側灌進來,帶著鹹濕的水汽,連帶著江盞月心裡也涼了半截。
江盞月一行人躲在船舷的陰影邊。
江盞月低頭看了看船下翻湧的海水,忽然問:「你說我們跳下海能活嗎?」
伊珀棉摩挲著下巴,「可能和從二十米高度跳樓差不多吧,唔,運氣不好的話,也不排除被卷進船底的可能。」
翠絲特瞥了她一眼,直白道:「會死在爆炸前。」
長久的沉默後,江盞月眉眼垂斂著,反而笑了笑,「那這次真的只能祈禱了。」
江盞月感覺自己的手臂被戳了戳。
只見伊珀棉湊過來,眨巴著眼睛,「我們可以死在一起嗎?」
江盞月:「⋯⋯」
她服了。
剛剛瀰漫起的低迷情緒變為無語,她忍不住抬起手肘懟了下伊珀棉,面無表情地說:「說說而已,我不想死。」
伊珀棉遺憾地嘆了口氣,「真狠心。」
站在旁邊的翠絲特,戴著耳麥,側頭傾聽著什麼。
江盞月只能聽見隱隱的電流聲傳來:「⋯⋯七樓東側樓梯口,⋯⋯都活著,輕微傷。」
江盞月問:「翠絲特女士,你不需要去保護其他人嗎?」
翠絲特瞥了她一眼:「你們也是需要被保護的對象。」
海面上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波紋,雪白的浪開始層層翻湧。
江盞月甚至已經能看見岸邊隱約的影子。
江盞月抬頭,看見天空處有了黑色的小點,正快速向這邊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