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盞月的視野逐漸清晰,無數直升機帶著螺旋槳盤旋的聲音而來。
擴音器的聲音從空中傳來,帶著冰冷的金屬質感:「穆爾·科恩,你現在的行為已經構成嚴重犯罪。立即釋放人質,任何條件都可以在安全框架內談判。重複,立刻釋放人質,任何條件都可以在安全框架內談判。」
江盞月手指微微蜷縮,「科恩?」
好熟悉的姓氏。
「穆爾·科恩是薩拉·科恩的弟弟,你應該已經看見過新聞,他哥哥遭遇意外車禍死亡。」翠絲特沉聲解釋道。
同一樓層內,郵輪的側面。
穆爾·科恩戴著擴音器,謹慎站在甲板和大廳門口的交界處回答:
「我並不是想傷害學生,只是想爭取一個談判的機會。我知道你們有媒體在場,所以想借這個機會請媒體幫忙——我需要記者、攝像機和一場直播。我也知道,艾米·伍德來了這裡。」
「但在談判開始之前,誰也別想靠近這艘船。否則,船上這些人都會跟著我們一起沉下去。你們若不信,不妨試試。」
直升機依舊在空中盤旋,但明顯沒有再靠近。
江盞月眼裡泛起冷然,「他瘋了嗎?」
不管是需要什麼真相,也不能拿這麼多人的性命來當做談判的籌碼。
即使將真相公之於眾,還有誰會關注真相,只會讓所有人都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以整個郵輪上的學生為代價的綁架案上。
伊珀棉微妙地挑眉:「等等,劫持計劃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製定出來吧。」
江盞月臉色僵冷,她也同一時間察覺到不對勁,要想劫持郵輪,一定是很早之前就謀劃好的。
可是薩拉·科恩昨天才死。
難以言說的古怪從心中蔓延,但心中思緒繁雜,江盞月沒來得及捉住那轉瞬即逝的線頭。
她一開始甚至以為這是恐怖劫持,沒想到會演變成如此詭異荒誕的發展。
海風在耳邊嗚嗚地響,像在替誰哭泣,又像在替誰憤怒。
岸邊的警戒隊已經成型,紅藍兩色的燈光交替閃爍,把灰濛濛的沙灘和海水都染成了不真實的顏色。
各大學院的院方代表聚集在臨時搭建的指揮棚前。
還有兩位身形外貌格外顯眼的男人站在警戒線後。
一個冷沉寡言,一個溫和悲憫,被海風吹起的衣擺卻同樣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壓迫感。
所有人的臉都映成不真實的顏色,像一場註定要載入聯邦新聞的荒誕劇目。
度假村確實來了一些媒體記者,雖然人數不多,但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一部分因為需要錄製皇室的郵輪上船,還有一部分也是特邀媒體,本意是記錄五大院校的春令營活動。
沒有人想到,鏡頭裡最終留下的,會是一場鮮血淋漓的直播。
艾米·伍德站在記者區的最前方。
要說艾米·伍德也是一個奇人,家世不錯,卻一頭扎進新聞記者的行業,總是報導一些敏感的事情,幾乎是被整個貴族社交圈排斥的。
那些人覺得她自甘墮落,覺得她不該和那些骯髒的、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攪在一起。
艾米·伍德也對此毫不在乎,她穿著一身利落的職業裝,頭髮被海風吹得凌亂,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那艘越來越近的郵輪。
一個年紀稍長的女士最先開口,她臉上堆滿焦灼,「艾米,你不能過去。穆爾·科恩現在情緒極不穩定,誰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做出什麼事來。你一旦靠近,就是把命交到一個瘋子手裡。這不是開玩笑的事。」
另一位穿著灰西裝的中年男人語氣有些為難,「可是他拿著一郵輪的學生來要挾我們,如果不聽從他的話⋯⋯」
「我們可以派談判專家過去,讓專業的人來應對。」
「要讓談判專家過來,起碼得等一小時。」
「⋯⋯」
「⋯⋯」
「⋯⋯」
聽見眼前嘈雜爭吵的聲音和若有若無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艾米·伍德眼帶嘲諷。
他們誰都沒有去找那個所謂的談判專家,誰都沒有提出更有效的方案,只是圍在這裡,用「擔心」和「大局」一左一右地架住她。
「別吵了,我去。」艾米·伍德終於開口。
此話一出,爭吵瞬間沉寂下來。
艾米·伍德對這種變臉般的技術嘆為觀止,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正攔住她,他們只是需要擺出勸阻的姿態,好在事後對公眾說:我們勸過了,是她自己堅持要去。
海風突然猛了些,把艾米·伍德的衣擺掀得翻飛,她朝著海岸線走過去。
一位年輕警員下意識伸手攔住,她微微搖頭,步伐穩而決絕,「我是記者。」
技術人員跟在她身後,攝像頭機器已經開了,畫面在屏幕上閃爍了一下,隨即便穩定下來。
穆爾·科恩顯然看見了她,聲音顫抖:「艾米,我只相信你,我也相信,就算今日的直播被限制,你也一定會帶著攝像頭將真相告訴所有人。」
他的聲音經過擴音器,帶著一種被海風撕扯的沙啞。
「你一直追著這個案子,我知道。只有你,會原原本本告訴所有人,不會被他們糊弄過去。」
艾米·伍德心情複雜,她跟了這個案件很多年,她寫過許多被壓下來的稿子,甚至因此被威脅過。
對於春令營這個絕佳的機會,她終於能近距離接觸聖伽利學院的學生,她認為只要時間足夠長,總會等到這個堅不可摧的學院出現破綻的一天。
可她沒想到薩拉·科恩會突然遭遇意外,更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見到他的弟弟——如今腰間綁著炸彈,身後押著一整船的學生,像一頭被逼進絕路的困獸。
艾米·伍德沉痛地道:「穆爾,手段不能反噬目的,暴力不能成為私人的正義。你就不該用這樣的方式來謀求真相,這不是你哥哥想看到的畫面。」
海風把他的沉默拉得漫長,只有擴音器里偶爾傳來的電流聲證明他還沒關閉通訊。
終於,他苦笑了一聲,眼裡泛著淚光:「對不起,請原諒我。我沒辦法了,我真的沒辦法了。」
直播已經開啟。
岸邊,幾個技術人員把鏡頭對準了海面,畫面通過聯邦最大的直播平台瞬間傳遍全網。
無數湧進直播間的網友正在觀看,屏幕上的畫面晃動得厲害,但能清楚地看到那艘龐大的郵輪,看到岸邊成排的警燈,看到那個站在陰影里的男人。
彈幕像洪水一樣涌過,幾乎把整個畫面都遮住了。
【我天,這是什麼。】
【直播?真的是綁架現場?】
【他是不是瘋了,居然綁架學生!】
【太恐怖了,那些學生還好嗎?】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