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忽現沉重氣息,忽然,大氣沉降,無儔之力向人間傾軋而下。
無名氣壓猶如巨大輾磨,自高峰襲向荒野,所經之處無不輾碎,高峰頓成平地,丘陵化作山谷,就連洶湧的天災地禍在這股氣壓之下,都出現片刻凝滯。
「呼——」
五感恢復後,任玄心完成最後一次吐納,遙望遠天,神色有些凝重。
「又是不知道哪裡來的強者。」
此刻任玄心心情很複雜,他與不遠處同樣眺望遠天的玄貘說道:
「看到了吧,這裡就是苦境,每當你以為靠自己的實力能征服它時,總會遇到這種事,你也不知道它哪來的,反正實力很強大,掀起一次動亂後被同樣不知道從哪出來的強者解決,然後那名強者直接銷聲匿跡。」
「上次你還與本皇嘴硬,現在呢?好友,有什麼感想?」
在苦境這地方,只要活得夠久什麼大場面都能看到,相應,也能見到許多蠢貨,但千萬不能變成蠢貨。
玄貘直言:「你不去看看?」
任玄心詢問:「你方才沒有五感盡失?」
玄貘回答:「有。」 「那你還去?」任玄心與他強調:「這具廬舍若損毀,想要重新接引你入苦境可不容易,一來一回又是不菲的代價。」
玄貘有些不甘:「那你就這樣一直躲在這裡?」
任玄心不覺得懦有什麼錯,願意退一步,餘裕自然會出現:「我在等盟友,在等機會,如今貿然動手與找死無異。」
對於身為識界霸主的玄貘而言,任玄心這種策略,他只覺得難以理解。
太懦弱。
遇事不決為什麼不直接動手?
哪有遇事不決直接退縮的?
然而,任玄心用事實告訴玄貘這很正常,想要在苦境活下去,首先高築牆,然後廣積糧,稱王必須得一緩再緩。
就在兩人交談期間,異狀再度襲來,就連元靈遠在識界的玄貘都難以避免。
「目不見,耳不聞。」
「五感再失。」
當視線重新恢復,任玄心指了指天空:「你與我都做不到這般程度,就算你元靈入人間,將力量完全發揮,亦不如它遠甚。」 「在苦境能夠沉得住氣很重要。」
不過,借著這次機會,任玄心自信能將《冥寂玄通》修煉到大成,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等走完這關鍵一步,後續根基提升速度便會不可避免的慢下來。
…………
欲界第六天,無由而生的天災地禍雖未影響到欲界,但五感暫失的異狀,就算在欲界、就算是魔佛波旬亦無法避免。
「機會。」
端坐在魔佛殿的三面六臂法相,沒有關注異狀從何而來,他看到的是機會。
「此事之後,佛門必會因收拾後事分心,這代表戰力也會分散,若不抓住機會,將來再想打開局面的難度將大幅度提高。」
「與紂絕陰一談。」
做下決斷的魔佛波旬化出一塊令牌,掐訣與其主人取得聯繫。
少年的聲音自懸在半空的黑色令牌中傳出:
「有事?」
在過去一百二十年中,魔佛波旬曾多次與神谿聯繫,不過,也不一定是魔佛波旬,很多時候是波旬三體。 魔佛波旬直言:「我想在災後對佛門動手。」
神谿卻道:「你有沒有想過,佛門或許也在等你動手。」
魔佛波旬當然考慮過這種情況,但:「眼下確實是最好的機會。」
「鬼國此番不會動手。」神谿先以六天鬼神之首的身份表態,然後,站在欲界首座的立場,對魔佛波旬的機會進行補充:
「欲界方面,若是你之判斷出現失誤,我會為你兜底。」
就算出手也不能損耗自己的力量,這是神谿的底線之一,另一個底線,自然是不會露面,只用欲界積累的信仰願力便足夠。
魔佛波旬說道:「有你這句話就足夠了。」
神谿提醒:「慎之。」
魔佛波旬詢問道:「你幾時回返?」
「不急,且待此事之後吧。」
尾音尚未落下神谿單方面切斷聯繫,魔佛波旬倒也不惱,直接收起令牌,開始檢查、調整自身狀態。
………… 菩提界內,正如神谿推測的那般,玉菩提等人對魔佛波旬可能的行為,確實早有預料。
「他若在當下動手反而麻煩,但因為對局勢把握不到位,所以,魔佛波旬就算動手,也是在這場災禍被人平定之後。」
一對刀劍被玉菩提化現,劍器古樸修長,色如翠玉,有著彩雲般的紋路,白玉長刀則刻畫有典雅銘文。
兩柄如來聖器分別落在黃蓮尊者與青蓮尊者面前,接著,蟠繞赤色金龍的法杵化現,落在赤蓮尊者面前,玉菩提正色道:
「這柄赤龍杵,不僅有一百零八位佛友為此犧牲,另有兩位義士,為阻魔佛波旬之亂,毅然投爐方使其功成。」
「赤蓮佛友,你當不負他們的犧牲。」
煉製對治魔佛波旬的如來聖器,代價必然非比尋常,一百零八位高僧圓寂,負責鑄造赤龍杵的兩名義士,亦選擇投爐,佛門方面也肩負起善待他們後人的責任。
就算魔佛波旬沒能大肆屠戮百姓,但他對佛門與江湖的影響,始終有人看在眼中。
身色金黃的赤眉佛者道:「阿彌陀佛。」
玉菩提看向另外兩人:「金蓮、黑蓮兩位佛友,此戰亦各擔重任,有勞。」
兩人雙手合十:「我等義不容辭。」 五蓮尊者乃菩提界修為最高深的五人,佛號分別是大智照宇、大忍戒怒、大悲懺慧、大定藏海與大慈化裟,亦稱五蓮法座。
「還月,菩提弓交給你。」玉菩提將長弓交給頭上點有戒疤的灰袍僧者:「由你引箭射出魔佛波旬的靈佛心。」
接過菩提弓的還月禪師鄭重道:「必不負光尊所託。」
「五蓮之力合招之『蓮華聖路開天光』,能夠克制魔佛波旬之金身,屆時,便是出招之刻。」玉菩提叮囑。
四件如來聖器加上五蓮之力,皆可克制魔佛波旬之功體,也能縮小實力上的差距。
要做掉魔佛波旬,不現實,就算能做到也需要付出巨大代價,就當下而言不值得,代價最小且成功率最高的解法便是封印。
一式「蓮華聖路開天光」只要能竟全功,再來之事,便容易處理。
…………
句芒紅城,英武青年進入殿中,與主座上的那道身影見禮。
「王。」
邪天御武看到來人,睜開眼:「安撫好子民了?」
「此番這場災禍無由而來,就連貪邪扶木都受到影響,幸好有扶木存在,護住疆域。」咒世簡單進行匯報:「三教聯軍受到的影響應當比我方更大。」 邪天御武不意外:「想藉機揮軍?」
「眼下確實是一個機會。」咒世頓了頓,放棄這一想法:「但…若非必要,如今這樣也不錯。」
邪天御武道:「怕了?」
咒世神色坦然回答:「是。」
邪天御武嗤笑:「怕什麼?」
咒世回答:「怕將子民再捲入戰火之中。」
「火宅佛獄的強者,在苦境並非是能獨樹一幟的強者,如今之疆域,足夠子民生存,就算要擴張也可以拓荒。」邪天御武語氣複雜,那張猙獰的面孔,竟能看出幾分唏噓:
「霸業,霸業,在這樣一個世界,如何能成就霸業?」
這方面邪天御武與任玄心有共同語言,活得久就是資本,多見一見大世面,再思考自己的實力能不能做到,然後想一想自己的軟肋。
會有這樣的領悟很正常。
咒世請示道:「那王的意思是?」
「派遣部分戰力外出,靖平周遭災禍,若有需要,可以調度扶木的力量。」邪天御武道出自己的想法。 咒世聽罷有些猶豫:「這是否……」
「咒世,我們雖然來自四魌界,但在放棄故土來到苦境的多年後,我們是什麼?新生的族人不會認為自己是四魌界之人。」邪天御武來苦境這麼多年,有自己的領悟:
「融入苦境,與三教和解,未嘗不是一種明智選擇。」
這樣做並非沒有隱患。
比如。
「那人或許不希望看到佛獄這樣選擇。」咒世道出背後的風險。
邪天御武突然道:「未來的佛獄就靠你了。」
咒世神色瞬變:「王!」
「無論是與三教和解,還是給那人交代,我都必須要死。」邪天御武頗為坦然道:
「我實力太強,卻又不夠強,這讓佛獄在極具威脅同時又難以擴大戰果,我死,你實力比我差遠了,他們也能放心。」
為王者,當為族而死,這就是生存的代價。
咒世的嘴唇動了動,作為邪天御武挑選並培養的繼承者,他明白王的決意,所以—— 「遵命。」
邪天御武拿出一張獸皮,丟給咒世:「這是我重新編寫過的《蛾空邪火》。」
接著,他又拿出一塊青紅色寶玉,一併丟給站在他對面的英武青年:
「此物你也拿去,或精進修為,或留作底牌皆可,加上先前交給你的龍蛻,未來就算產生變數你亦可應對。」
雖然「計劃」短時間內應當不會落實,但該做的準備,如今可以開始準備。
火宅佛獄比其他勢力強在哪裡?
強在沒有屠戮苦境百姓。
這一點很重要,尤其是與三教打交道,做過與沒做過完全是兩個概念。多年之後,新生兒只會把自己當苦境人,包括那些中堅戰將,無人會懷念故土。
因此在邪天御武看來,自己的子民確實該有一個全新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