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鐺!鐺!
鑄爐火焰升騰,隨著鑄錘最後一次落下,全新的劫之道現世,劍身被紫金綢布完全包裹,長逾兩尺的劍柄質若白骨,形似長簫。
咚!
歧天人放下鑄錘拿起長劍:「今日之後,你就是劍劫的一部分。」
錚!
劫劍長吟,似是在回應歧天人,只見他運劍迎天一斬,萬千劍芒飛舞,散入星空。
「劍尊……」
歧天人愴然,鑄台上除了被他握在手中的劫之道,尚有兩物。一者呈黑色,是眼罩,一者呈白色,是骨梳。
拿起眼罩的歧天人將之綁在頭上,將右眼遮擋,把與天嶼劍尊相關的一切,都留在這隻眼中,用另一隻眼完成天嶼劍尊臨終前的託付。
那隻骨梳是歧天人的一點私情,乃是以天嶼劍尊掌骨鑄就。
熄滅鑄爐中的火焰,歧天人拿起骨梳,以之打理過自己雜亂的髮絲,每一次動作,都像是天嶼劍尊親自在做此事。
人的一生,在心死之後,還算活著嗎? 或許,許多事自始至終都是徒勞而留恨,天嶼劍尊做出自己的選擇,歧天人亦然。
遇到天嶼劍尊,是歧天人這高處不勝寒的一生中,最幸運的事。他是唯一一個與自己亦敵亦友的人,也是唯一一個與自己並肩的人,為自己照亮過往黑暗且單調的世界。
「可惜看不到收天長大成人,活出能承擔天嶼劍族,承擔天下的模樣。」
歧天人收起骨梳執劍向族地深處走去,沿途生機盡絕,萬劍結陣,鎮封八岐龍首,紫邪怨氣自龍口中噴出。
無視邪霾怨氣染身,歧天人一躍而起落在龍首之上,將劫之道刺下。
鏘!
刺耳聲音響起,劍鋒沒入龍首三寸,劍中邪氣被激發,以邪克邪,劫之道在鎮封龍首同時也在磨滅邪王之魂。
做完此事的歧天人運功一攝,山移地走,整個天嶼劍族族地生變,劍氣、劍意、屍骨皆向此地匯聚而來。
錚!
劍芒閃過,血光濺起,名為天嶼劍族的部族自南境大地消失,只餘一座巍然高峰,連接蒼茫雲海,天氣與地氣以之為樞紐貫通,將真相與過往發生的一切埋葬。
對歧天人而言並不是倦收天「人活著」就能稱為保全。
天嶼劍尊看不到倦收天長大,歧天人也看不到倦收天長大,但將人送去道真,倦收天一定可以活出承擔天嶼劍族、承擔天下的模樣,這才算成全了劍尊與自己的宿願。 自己在終點之後能否挺起胸膛,坦坦蕩蕩見劍尊?
…………
「出了一名天嶼劍尊,是天嶼劍族之幸,亦是天嶼劍族之不幸,舉族赴死,無一人逃離,他對自己的部族影響太深。」
長樂妙嚴宮,少年神君目睹了發生在天嶼劍族的一切,包括天嶼劍尊的決定,包括歧天人的作為,沒有經歷兵厄劍瘟之禍的天嶼劍族,覆滅於八岐邪神之禍。
卻也不算完全覆滅,雖然像天嶼劍族、天山鋒脈這種部族,數十年沒有新生兒誕生也正常,但此前有族人拜入道真。
只是留在族地的那些人與天嶼劍尊同死。
在道真修行的那部分天嶼劍族成員已被抽調去北宗,假以時日,他們都是倦收天的追隨者。
天嶼劍族一役,最終歧天人選擇兵解肉身,以元神守護劫之道,守護被封印的八岐龍首。
那此局中最大的戰犯已經跳出來了。
「羽生渾元極也是個廢物。」
化外野人的整活水平與能力屬實一言難盡。
若無意外,天邪八部眾其他人不提,羽生渾元極必死無疑,經由劫之道中轉,以邪克邪,以八岐邪力磨滅八岐邪氣,確實有可行性。 除非神君願意出手救他。
——你誰啊?
顯而易見神君不會消耗自身勢能,羽生渾元極的死活並不重要,他已經沒有價值。
就天嶼劍尊和歧天人做的事,羽生渾元極若是脫困,必會百倍千倍報復在倦收天身上,這就是在危害道真,危害神君利益,以神君的性格豈能容他?
「劍族覆滅不是小事。」神谿想了想,直接給解天籟傳音:「天籟。」
嗖!
解天籟出現在長樂妙嚴宮:「師君。」
神谿探出一點靈光:「由你運作將此事遮掩下去。」
接過靈光的解天籟沉吟:「天嶼劍族覆滅?」
此事可大可小。
神州這地方一個部族覆滅不算什麼,甚至可以說很常見,但天嶼劍族不同,它除了是南境大族外,族長還參與了末日聖戰,功績赫赫,一旦出事幾個相關的勢力都會注意到,比如道真、儒聖明德、雲海仙門。
「天嶼劍尊與歧天人來了一記狠的,你與夏鑠風聯繫,他會將此事轉告夏戡玄,儒聖明德那邊也會出力。」神谿不疾不徐道:「就神州的風氣多座山不值一提,但那是對下修而言。」 解天籟思路很清晰:「要通知儒門,也要通知仙門,道真只做道真該做的事。」
神谿頷首:「嗯。」
解天籟頓了頓,試探道:「師君又準備外出?」
此事解天籟就算不來長樂妙嚴宮,單靠傳音都能說清楚,既然將人叫過來,正常來說,一定有關鍵事情要交代。
「在道真坐了這麼久也該出去走動走動,倦收天六歲那年,本君會回來。」神谿確實有外出的打算,道真諸事暫時無需他操心,解天籟全部可以解決。
道真的「隱世」與六一天心垣有所不同,到了神谿如今的境界,閉關所得太過有限,明面上坐牢私下多走動才是正道。
解天籟詢問道:「那師君可還有其他事情要交代?」
神谿裝模作樣掐指一算:「算算時間,若是彩綠險磡來人,你代本君安置,除此之外也沒其他事。」
解天籟頷首:「好。」
彩綠險磡本身對道真不值一提,關鍵是站在它背後的聖痕者,聖痕者的存在,讓彩綠險磡有了價值。
單說聖痕者也不準確。
真正的關鍵是住在雲漢仙閣的西陵拂曉,有她作為樞紐,聖痕者與道真才有共識。
…………
六甲子前天外魔劫降臨道境,使道境半壁江山失陷,百姓死傷無數,玄宗建立在道境的廢墟上收拾舊山河,廣收門人積極備戰。
一道空間亂流隔絕兩境,使雙方都不清楚另一方的底細。
只有兩境的絕對高層方知曉另一方存在。
建立在異度魔龍之內的異度魔界,因為不見天日,所以境內光線微弱,鮮有強光,內部分有魔、邪、鬼三族,生態環境亦可分為三種。
最前方的火焰魔城屬性為火,乃是由魔龍之精孕生的魔族的居住地。
中段的地元宮城屬性被冰火雙極調和,環境與氣候相對適宜,乃是由魔龍之氣孕生的邪族的居住地。
最末端的朝露之城屬性為冰,乃是由魔龍之神孕生的鬼族的居住地。
鐺!鐺!鐺!
響亮的打鐵聲自不毛山道內傳出,熾熱的火焰燃起,將長隧化作焚風火道,在山道盡頭矗立有一座高峰,匯聚無儔炎流與寒氣為用,乃因山頂形似烘爐而得名「惡之火爐」,簡稱惡火爐。
鐺!鐺!鐺! 一名蓄有長須扎有麻花辮的中年在鑄爐前掄動鑄造錘,其人胸膛袒露,身形高大,帶著一副茶色偏紅的眼鏡。
忽然有聲音響起。
「忙呢?」
就在它傳入耳中的一瞬間,補劍缺猛地停下動作,迅速轉身。
「看到鬼!」
入眼所見,是一名形貌昳麗的少年,衣著與當年雖有差距但這不是問題,問題是人突然出現在異度魔界。
「是是是是是你!」
此事讓補劍缺連說話都有些說不明白。
神谿淡淡道:「本君很嚇人嗎?」
補劍缺見他沒有動手,才鬆了口氣:「嚇不嚇人不知道,反正很嚇鬼。」
神谿來到一旁的石桌前坐下,材質一般,做工粗糙,他又拿起茶壺看了看。
一眼劣質茶葉。 放下茶壺的神谿語氣平淡說道:「是麼。」
補劍缺不知道突然來異度魔界的這一位實力究竟多強,但他作為當年一戰的見證狼,知道這位給棄天帝留的傷至今未復。
已經沒什麼好怕的了。
想通關竅的補劍缺來到桌前,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詢問道:「你來做什麼?」
神谿隨口說道:「本君怎麼說也是異度魔界的一份子……」
補劍缺急忙喊停:「等等,不對,你又不是異度魔界的純魔,說什麼一份子?你信嗎?」
一塊令牌被神谿拿出,丟在桌面,正是當年棄天帝以魔龍之角捏的魔皇令:「此物不就是最有力的證明?」
「……」
補劍缺見到魔皇令一時語塞,過了半晌憋出一句:「算你有理。」
神谿隨口詢問:「他應當還活著吧。」
補劍缺直言:「不僅活著還活得很瀟灑。」
神谿饒有興味道:「多瀟灑?」 補劍缺道:「結婚生子算不算瀟灑?」
即便神谿心中有所準備,但真正聽到這個消息還是覺得,相當震撼,不過,回頭想一想還挺正常。
「他?」
神谿抬手指了指朝露之城方向。
補劍缺一本正經頷首:「對。」
神谿臉上浮現笑意:「不怕他聽到?」
對於這個問題補劍缺的回答非常簡單:「這不是有你在?」
況且,退一步講,補劍缺真不怕棄天帝,畢竟以棄天帝現在那個狀態,用不了幾年,就撐不住得歸西,而異度魔界需要人照看。
——不行你就宰了我!
左右一條命,補劍缺作為異度魔界少有的有獨立思考能力的「魔」,知曉諸多隱秘,因為他不是異度魔界原生的「純魔」,他與《戒神寶典》一樣來自天界。
至少在棄天帝下次寄附廬舍前,補劍缺自信自己不會有生命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