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狐狸高高的躍起,然後一頭栽進了一片半人高的繁茂草叢中。
伴隨著一陣慈湣窣窣的聲響,一顆毛茸茸的狐狸腦袋從綠葉間探了出來。
梅昭昭用力地甩了甩小腦袋,兩隻尖尖的耳朵抖了抖,將掛在額頭和鬍鬚上的幾片落葉盡數搖落。總算到青丘了。
梅昭昭乖巧地蹲在了青丘之前,等著門開。
不久。
青丘的迷霧散去,雕樑畫棟的樓閣出現在了面前。
梅昭昭歡快地揚起一隻小爪子,熟門熟路地踏入了這片屬於狐族的領地。
一位狐仙卻已在階上等著了,正是狐族六境的狐仙狐冉冉。
「族長說你應該快回來了,果然不假。」
梅昭昭一個飛躍,鑽進了狐仙的懷裡蹭了蹭:「倩倩姐知道我要回來了?」
「嗯,族內的弓有反應了,族長說你肯定是要回來的。」
狐冉冉仔細瞧了瞧梅昭昭,心想這就是族長說的祖先,看起來和以前的昭昭也沒區別。 那就按照以前的方式對待就好了。
於是狐冉冉摸了摸梅昭昭的腦袋瓜:「我帶你去見族長。」
平時一貫嘰嘰喳喳的梅昭昭此刻卻突然扭捏起來,兩隻前爪不安地互相踩了踩,毛茸茸的大尾巴也卷到了身前,聲音細若蚊蠅:「冉冉...那個....我有個事兒. . ..」
「嗯,找夫君了?」
狐冉冉絲毫不意外,青丘狐族與合歡門合作多年,分辨一隻小狐狸還有沒有清白之身是很容易的事情。「婚儀辦了嗎?」
梅昭昭有些遲疑,狐冉冉緊接著又道:「沒有婚儀把身子交出去了,按照凡人的規矩,可就只能當小妾了,入門也是從側門進的。」
有這種事?
梅昭昭還真不太清楚凡間的種種規矩,但她驕傲的挺起了身子:「辦了,八擡大轎,拜了天地,一起進了棺材入了土。」
狐冉冉愣了一下。
進了棺材?還入了土?!
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自己不過是閉關了幾十年沒有去人間走動,凡人族群的婚俗儀軌競已演變到如此驚世駭俗的地步了嗎?
以前不都是拜完天地就送入洞房嗎?現在怎麼直接一步到位,連安葬都包辦了?! 不過此時倒也不是細究此事的時候,得先還了因果才對。
狐冉冉這便抱著梅昭昭到了狐族的大殿內。
巨大的白狐仍舊落於殿內,不過比起之前來時,此刻殿內要明亮不少,顯而易見,如今狐倩倩傷勢有了極大的好轉。
梅昭昭跳了起來,慢慢走到了狐倩倩的面前。
「倩倩姐。」
狐倩倩疲憊的睜開眼:「回來了?」
「嗯,倩倩姐,你....怎麼樣啦。」
梅昭昭有些心疼的看著狐倩倩的傷口,雖然現在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但看著還是有幾分觸目驚心。狐倩倩笑笑:「無妨的,至少在妖主之爭前,大約能恢復八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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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白狐微微挪開龐大的身軀,一柄修長的神弓便自後方出現,最後緩緩落在了梅昭昭身前。「此弓便交予你了,這本就是你的東西。」
梅昭昭變回人形,接過了弓箭,撫摸著弓箭上的紋路,熟悉感油然而生。
手持長弓,因果逆轉,代償結束。
這份因果算是梅昭昭還了去。 但很快,梅昭昭又將弓推了回去:「還是先讓倩倩姐用吧,妖主之戰快到了,倩倩姐少了此弓怕「無妨。」
狐倩倩的聲音中帶著幾分笑:「早先的確有此顧慮,但現在不同了,妖主之爭,即便我敗落,其他人也坐不穩妖主的位置。」
梅昭昭一愣:「不是說,贏得人才是妖主嗎?」
狐冉冉道:「是,但這天下終究是人族的天下,即便其他族贏了,沒有道法門主的點頭,妖主之位也坐不穩,更別提現在幾乎每個宗門都派出了一個六境真人,駐紮在了各大族群中。」
以力魔逃遁,猿族叛變為理由。
道法門名正言順地插手了妖族的事情,如今更是各大族群都有了人族的人。
妖族其實也清楚。
這就是道法門主的手段,什麼力魔,單純找個理由要插手妖主之位罷了。
比起多年前的長安門主,道法門主的性子更為霸道,只要有理由,便不會和你講道理。
妖族其他族群對此也無可奈何。
畢競他們打不過冷莫鳶。
狐冉冉道:「我族與道法門主並不親近,所以有些憂慮那位會重新考慮妖主的人選。」 梅昭昭疑惑地道:「可是咱們不是一直都是妖主嗎?」
狐主是妖主,是因為狐主夠強,而且需要妖族一直保持分裂。
可問題這就由此而生。
這種想法是長安道人的想法,道法門主的想法至今無人知曉,狐族有所顧忌也難免。
狐倩倩道:「無需在意了,如今此事已經塵埃落定,有那位在,道法門主也只能聽話。」
畢競修仙界早有傳聞。
這世界上如果還有一個人能夠干涉道法門主的決定,那便只能是那位傳說中已經飛升了的長安道人。「什麼什麼?奴家怎麼聽不懂?」
梅昭昭聽得雲裡霧裡的。
怎料狐冉冉和狐倩倩都看著她,沒說話。
看得梅昭昭有些頭皮發麻,赤紅色的發都有些打卷了。
「怎麼....,這麼瞧奴家?」
半響,狐冉冉道:「此番既然回來了,就在族群好生修行,起碼把以往的法全部拿回來。」梅昭昭這便道:「奴家是這麼打算的. ...」 但是在修行自己的因果前,奴家得先學一下《青丘秘法》,等奴家學會了,立刻就能將區區長安道人反手鎮壓!
迎風客棧。
夜晚的風吹過,修仙界的月亮一如既往的明亮。
裘月寒站在房頂,看著天上的月亮:「行月之權還在天道的手中。」
行日行月之權本來都是天道所有,因為劍素愫的封印,行日之權被剝奪,可行月之權卻還是在的。「如今行日之權也還給了天道,日後會發生什麼,許說不準了。」
劍素愫的封印散去,白痕消失,黑龍血肉徹底湮滅,行日之權自然還給了天道。
可如今已知道天道狀態不對,之後會發生什麼,卻也不是猜測能猜到的了。
那群孽獸到底是什麼來歷?
裘月寒皺起眉:「欲魔能靠吞噬香火來破封,香. . .凡間卻也有不少對月亮與太陽的香火。」「車到山前必有路,莫要想太多了。」月仙子的身旁,一襲紅衣緩緩開口。
姜嫁衣倒是沒像月仙子一般憂心仲仲。
紅衣劍仙素來就不是個喜歡內耗的性子。
劍修的心境向來通透,若是真有什麼不可名狀的恐怖之事發生,大不了便以身殉劍,一劍斬了所有魑魅魍魎便是。 想那麼多做什麼?
再說了。
再退一步講,如今的人族陣營可謂是鼎盛至極。
家裡坐鎮著莫鳶,這裡有戰力逆天的長安門主 .. . .還有冥君。
這等離譜的底蘊,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子頂著,還能出什麼大事?
比起那種事。
姜嫁衣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看向身旁的清冷仙子:「今晚你就站在此地看著?」
夜風吹過,帶起秋末的寒冷感。
裘月寒被戳中了心事,白皙的臉頰微微一繃,冷哼了一聲,偏過頭去:「她剛從幽都出來,且馬上就要離開了,我此時讓讓她也無妨。」
也才剛離開幽都沒多久,三人便發覺天已經黑了。
於是慈航宮小師祖索性道了一句:「不如調息一晚,明日再動身。」
才經歷了一場大戰,月仙子的確需要稍作休憩與恢復,並且將此番亂戰的心得消化。 這便又歇在了熟悉的迎風客棧。
那布請客已經習慣了路長遠每次都帶不同的,卻都傾國傾城仙子開客房,所以這次甚至沒問打尖還是住店。
也沒問幾間房。
而是很自覺地就給了一間房的鑰匙,甚至還沒收路長遠的錢。
布請客好似也知道路長遠出門是不帶錢的。
最後的結果就是慈航宮小師祖與路長遠正在房間裡面鬥法。
紅衣劍仙本就沒打算進房間,所以就陪著裘月寒一起在外面吹冷風。
如同很多很多年前。
建木陪在冥君身邊,看著世間一樣。
姜嫁衣並不覺得尷尬,雖與裘月寒不算熟悉,但兩人之間的相處卻是極為融治的。
這或許和以前的緣分也是有關的。
紅衣劍仙不由得想,她恰好有空,又恰好去了妙玉宮,更恰好的遇見了裘月寒和路長遠,是不是也是一種命定的緣分。 就好似以前路長遠與裘月寒殺回建木一樣。
月仙子看向房間內的燭火微動:「以後回天山了,有的是時候與她爭。」
姜嫁衣搖搖頭。
心想這妙玉宮首席還是有些太過於耿直了。
若是換莫鳶來,此刻定然是不會站在門外,說什麼也要做點什麼的。
宮斗素來如此。
什麼也不做就是錯。
如同蘇幼綰以前坐在旁邊刺繡一般的皇家手段,冷莫鳶也是會的。
雖然這位曾經的長公主,後來的女皇帝一般不屑於用這些手段,但這不代表出身皇家的冷莫鳶不會。蘇幼綰只在琉璃王朝待了七年。
冷莫鳶可是在大夏待了二十多年。
姜嫁衣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畫面:若是以後回了天山,冷莫鳶裝作小孩子的模樣,撒著嬌每晚都死死抱著長安門主不撒手. . . ..那院子裡,還有其他人什麼事嗎?
「這都三個時辰了。」 姜嫁衣的思緒被拉回現實,她看了一眼天色,天已快亮了,於是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裘月寒聞言,眼角微微一抽,清冷的語氣里透出一種見怪不怪的無奈與心累:「才三個時辰算什麼,若是換了我那師妹在此處,三十個時辰這法都斗不完。」
姜嫁衣畢競是個未經人事的劍修,並沒有過實戰經驗。
聽到三十個時辰這個數字,紅衣劍仙遲疑地問道:「這 ...不太正常吧?我以前在宗門時,偶爾聽那些有了道侶的女弟子私下提起過,若是·. ...…若是這般不知節制,對自家夫君的身體,可是極其有損的。」裘月寒面無表情地看了看客房,沉默了片刻,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他沒關係。」
月仙子瞥了一眼姜嫁衣。
心想著你一個徒弟知道這麼多幹什麼....哦,還不是徒.弟.. . .不是徒弟?
裘月寒微微眯起眼,打量著姜嫁衣。
紅衣劍仙只是露出了一抹溫柔的笑:「怎得了?」
「不,沒什麼。」
月仙子覺得自己想多了,沒想多也無妨,她自姜嫁衣身上能夠感知到很熟悉的氣息。
家人的氣息。
冥君沒有家,王族被屠戮,在本命靈出現之前,建木就成了冥君唯一的家人。 正如此想著。
客房的窗戶被打開了。
一抹亮銀色的身影自房間內走了出來。
恰是蘇幼綰。
月仙子冷冷的道:「這不就出來了,嗬。」
可出乎兩人的預料,蘇幼綰衣冠完整,絲毫看不出之前做了什麼。
這倒也不奇怪。
裘月寒一向覺得慈航宮小師祖是那種穿了衣服就看起來太上,里外不一的人。
「怎得如此看著幼綰?」
蘇幼綰輕笑一聲,走到了兩人的面前:「幼綰這就準備離開了。」
姜嫁衣愣了一下。
紅衣劍仙還以為蘇幼綰起碼要多黏幾天路長遠才捨得離開,不曾想現在就要走。 天雖然快亮了,但還沒亮呢。
怎麼搞得好像提起裙子就走人一樣。
蘇幼綰輕聲道:「幼綰與相公什麼也沒做呢,只是一起徹底消化了所得法則,穩固道境罷了。」裝月寒冷冷的道:「誰信呢?」
銀髮少女搖搖頭:「不信的話,裘姑娘可以進去瞧瞧,幼綰並不沉溺於這些。」
話說得好聽。
「只是要輕些動靜,相公還在調息打坐。」
姜嫁衣道:「不等長安門主醒了道個別再走?」
蘇幼綰搖搖頭:「正是因為沒醒,幼綰才捨得走,至於道別,幼綰的師尊說過,又不是不見了,所以不需要道別。」
只有真的可能再也不見的人,才會道別。
一如路長遠與寧小瓜的道別。
裝月寒哼了一聲:「我進去瞧瞧。」
月仙子本想著尋個地方去突破六境,本也是要離去的,但如今瞧蘇幼綰要走,她反而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