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讓三人都一愣。
三人活得時間都不少,哪兒聽過這種話,尤其是面前的人還是一個凡人。
修仙界雖然嚴禁欺壓凡人,但無論怎麼說,也不會淪落到修士低凡人一等。
此刻若是其他修士在這裡,大約免不得要生氣。
但三人都不是一般人。
路長遠反而笑出來了:「老先生,我等不是修士,是凡人。」
騎著青牛的老者愣了一下:「若不是修士,怎麼會穿這種衣裳?」
「心覺好看便穿著了,老先生放心,我三人都沒有修為的。」
老者的目光依舊警惕,視線掃過他們身畔:「既然是凡人,可你們三人為何每人都隨身帶著這等鋒利的兵器...」
「如今世道不太平,路上常有山賊出沒。帶武器不過是為了防身壯膽罷了。」
路長遠立刻應對如流,放緩了語氣:「老先生莫怕,我等絕非歹人,不會傷害您的。」
裘月寒無奈地看了一眼路長遠,也就也只能配合著收斂了仙子清冷的氣場,柔聲附和路長遠:「確實如此,我等三人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老者聽罷,緊繃的神情這才徹底放鬆下來。
他一拍大腿,熱情道:「原來是凡人啊!看來三位朋友是逃難來的吧?來來來,相見即是緣分,先去老朽家裡坐坐,我今日剛好要殺只雞. . . .」
還挺淳樸。
路長遠搖搖頭:「不必了,老先生,我等初來乍到,對此地還不熟悉,我想問問您,低等修士一事又是從何而來啊?」
這話反而讓老者愣了一下。
「修.. 就是低等啊,那田裡幹活兒的,澆水的,都是修士,凡人只需要在岸邊看著他們就可以了。」
修士下地幹活兒,成了奴隸?
而凡人,反倒成了作威作福的地主?
路長遠也算是見多識廣,什麼場面沒見過,但這場面真沒見過。
連帶著旁邊的裘月寒和姜嫁衣也是如此。
三人此刻都有些覺得莫名其妙。
老者慢悠悠地重新騎上青牛,好心提點道: 「三位既是外界來的,最好先去村長那裡報個道,登記造冊,否則,若是像我一樣,有旁人將幾位朋友錯認成了修士,等會兒可是會有村裡的護衛來強行抓走幾位的。」
「老先生,麻煩您替我指一下村長家,我等這就去報到,這年頭外界戰亂不休,我瞧此地倒是遠離塵世,應該不受戰亂波及。」
老者給路長遠指了個方向,這便離去了。
姜嫁衣這才開口:「長安門主,此地有古怪,法則與外界不同,而且人際關係更是一團亂麻。」路長遠看向月仙子:「是活人嗎?」
「嗯,是有血有肉的活人。」裘月寒肯定地點頭。
這凡人也是活人,可為何會有這種想法。
修仙界裡面,雖然不准修士欺壓凡人,卻也不會存在凡人比修士高貴的情況才對。
路長遠眯起眼:「不要在此地用法,也不要用修為,這裡很可能是藉助干元界種生成的一處法則古怪的洞天。」
「不能直接將這洞天斬開嗎?」
紅衣劍仙思索了一下:「若是我的話,可以將此地直接斬開,將那些法則一個一個的斬掉。」不等路長遠說話。
還未等路長遠開口勸阻,裘月寒便已輕聲接話:「若是這洞天裡全是死物,他自然會任由你一劍斬了。可這裡面生活的都是有血有肉的凡人,你還不了解他嗎?他要破局,但也想保下這所有的無辜之人。」紅衣劍仙聽罷,嘴角柔和的笑意更甚:「我知道的,不過隨口一說罷了。」
路長遠一挑眉:「也並不只是如此,只是此地的法則古怪,能不動手就不動手。」 實際上路長遠想的是,此地古怪至此,萬一是有瑤光修士在背後作亂,這混亂的法則就是對方的瑤光法,那就麻煩了。
就好似當初的血魔主一樣,將修士硬拉入自己的瑤光法,和自己一對一,若非路長遠當時修了血魔法,還真沒那麼容易對付。
此地萬一也有這種法則,還是那種壞了規矩就有不可知後果的規矩,那就麻煩了,所以自然是謹慎些好。
「嫁衣?」
路長遠沉思走神之際,一張明艷動人的臉龐忽然湊近,恰是姜嫁衣。
「我瞧門主憂心仲仲的,若是事不可為,我自一劍斬出就是了。」
倒也不是害怕這洞天的幕後之人是誰。
因為不管是誰,都打不過面前的紅衣劍仙。
除非幕後之人是自己的那個孽徒,那路長遠的確要想著如何跑路了。
但想來自己那個孽徒還不至於到親手設局坑害自己師尊的地步。
裘月寒瞧著姜嫁衣的模樣,頗覺得有些不對。
但是月仙子對於紅衣劍仙的印象,就和小仙子對於紅衣劍仙的印象是一樣的。 路長遠愣了愣。
自己好似也還沒淪落到讓半個徒弟保護的地步。
「走吧,去瞧瞧那村長家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路長遠想了一下,在動身之前又道:「莫要抵抗,我遮掩一下你們的修為。」
一股混亂的氣自路長遠的手中慢慢攀附到了兩人的身上。
月仙子蹙起眉:「這是什麼?」
「從天道那裡搶來的混亂之意,以及我自己的道。」
混亂與無一併起了作用。
「只要不刻意的動用法力,當是沒人看的穿我們有修為的。」
「也太謹慎了。」
「謹慎些好。」
月仙子突然一轉話語:「混亂與無,你不會要把自己修成黑龍吧?你若是把自己修成黑龍,到時候我還得親手再打一次黑龍 ..當年的黑龍還沒有混亂呢,你要修成混亂黑龍?那我得叫上慈航宮的,還有師妹一起打了。」 倒也不至於。
不過自己的確是在走黑龍之路就是了....綰綰和棠兒,加上月寒,三人聯手,這誰能扛得住?裘月寒頓了一下,似終於想起了還有個幫手:「把狐狸也叫上。」
路長遠思索了一下,覺得自己應該打不過。
無論怎麼說,四個人一起上都有些恐怖了。
姜嫁衣在一旁溫柔地笑道:「我會幫長安門主的。」
還是半個徒弟好。
路長遠不由得想什麼時候莫鳶也變成這種溫柔的性格就好了,但又一轉念,莫鳶變成現在這樣也是自己害的。
都是自己造孽。
於是這便一路向內里走去。
四處可見正在勞作的修士,奇怪的是,這群修士俱都神情木訥,仿佛木偶,旁邊的凡人說什麼,便照著做什麼,奇怪極了。
路長遠道:「這群修士是活人嗎?」
這一次,裘月寒許久沒有說話。 「怎得了?」
月仙子之所以不說話,就是因為在月仙子的感知中,這群修士古怪極了。
「活者....大概是活著,沒有死念,但是也沒有生氣。」
這種狀態月仙子是清楚的。
冥國那些還未從腐爛之中誕生的新生命,也就是尚未走出冥國的靈,便是這種狀態。
生與死的一線。
也就是俗稱的半死不活。
「這些修士,有相當的一部分,是引魂宮的弟子,另一部分....大約是其他宮的弟子。」看來早先在引魂宮一個人都沒見到的緣故便應在了此地。
多半是全部被帶到了這裡。
前方已經出現了村民的房子,那些泥土磚瓦房後面靠著的是一顆顆大樹,不遠處便是空曠的田埂。如今已經入冬,秋收已經過去了。
最繁忙的時間雖然過去了,卻並不代表事情就此結束。
令人咋舌的是,此刻在田間地頭勞作的,並非是那些粗布麻衣的農人。 一眼瞧去,幾道絢爛的流光在田裡閃爍,是有修士正在運起法力。
只見有人劍訣一引,飛劍化作殘影,將田間堆積的秸稈齊刷刷地切碎,利落地攏成一個個整齊的土包。另一側,更有修士指尖靈光吞吐,正以深厚的修為隔空劈柴,木屑紛飛間,這便為凡人籌備好了過冬的木材。
將高高在上的仙家手段用在凡俗的劈柴餵馬之上,這畫面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
裘月寒注視著這不可思議的場景,沉默良久,才低聲吐出一句:「看起來. . ..倒很是和諧。」修士幫助凡人,光是這一幕的話,看起來的確不錯。
路長遠並未接裘月寒的這句話,而是道:「此地大約存在了有段時間了,法則顛倒,卻是穩固的顛倒,幕後之人大約圖謀不小。」
「長安門主,前面好像就是村長的家了。」
在那些灰頭土臉,沾滿泥濘的民房簇擁正中,赫然矗立著一座與這貧瘠村落格格不入的龐大宅邸。漆紅色的高頭大門上赫然懸掛著一尊牌匾,那牌匾上用著工整的筆跡寫著字。
「綾家。」
這便是村長的家了。
「真人,要如何做?」
有人站在了引魂宮的門外。
正是霍遠新與卻死逆命宮的另一位真人。 卻死逆命宮,六境開陽。
轉命真人。
轉命真人是個枯瘦的老者模樣,乾癟的手指摩挲著掌心懸浮的一道黑白交織的陰陽圖,原本渾濁的雙目此刻卻凝重如水,眉頭更是深深蹙起。
「不對到勁....引魂宮的護宗大陣,消失了。」
言允逆得知此地有變之後,便立刻派遣轉命真人跟著霍遠新來到了引魂宮。
這已算是對此事極為重視了。
若是引魂宮不給個交代,此事到底是不算完的。
轉命真人手中拿著一道陰陽圖,皺起眉道:「不對,引魂宮的大陣沒了。」
這位真人也是一瞬就有了不好的預感。
「切莫大意,隨我進去看看。」
霍遠新這便隨著轉命真人跨入了引魂宮內。
「真人,此地空無一人。」 轉命真人沒有答話,只是單手掐訣,指尖逼出一滴精血落入陰陽圖之中。
圖上的陰陽魚瘋狂旋轉,循著虛空中殘存的微弱氣機,兩人一路深入,最終與之前的路長遠和裘月寒一樣,停步在了主殿那空蕩蕩的掌大座之前。
「此地. ....全是死氣,引魂宮出事了!」
霍遠新與轉命真人對視一眼,兩人並沒有半點猶豫,立刻轉身急速飛出。
可是就在他們即將到達宮殿大門的時候。
砰!
天地顛倒。
不僅是物理層面的視界被徹底翻轉,就連他們的意識與認知也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法則強行扭曲了。霍遠新拚命催動法想要往前沖,身體卻在法則的牽引下,不受控制地往後退。
他想要張嘴呼喊,發出的聲音卻變得晦澀怪異。
此地到底發生了什麼鬼事情?!
霍遠新驚懼交加,冷汗瞬間浸透了道袍:「此地到底發生了什麼!?」
轉命真人暴嗬一聲:「莫要多話了,速速離開,稟告宮主,此地的事情已經不是你我能處理的了。」只有瑤光能處理瑤光的事情。 引魂宮出事,作為九門十二宮之一,有資格處理這件事的只有各大仙宗的宗主。
「你此前逃離的時候,引魂宮也是這般光景嗎?」轉命真人一邊抵禦著法則的侵蝕,一邊咬牙問道。「弟子並未進入引魂宮,在門外就被那引魂真人打傷了,那引魂真人本想對弟子趕盡殺絕,但弟子逃遁得極快,加之對方似並不打算離開引魂宮,弟子才撿回了一條命。」
轉命真人再不多言,沉聲道:「向死而生,陰陽逆轉!」
只見他的身軀開始寸寸破碎,半晌,一張軀殼就被他蛻了下來。
而軀殼之後的,不再是方才那個垂垂老矣的老頭子,而是一個年方二八的女子。
這是卻死逆命宮的秘法,蛻殼之後逆轉陰陽,方能一瞬間清除自己身上的詛咒與干擾。
也就是這一瞬。
轉命真人一把抓起霍遠新,繼續朝外飛去。
此地的法則還在浸染他原本的軀殼,他要趁著自己新生的女子軀殼還沒被浸染,立刻帶著霍遠新離開。此舉是有用的。
至少轉命真人此刻不再被那些法則浸染,她成功帶著霍遠新逃離了此地。
然而,當他們剛剛停下腳步,看清眼前的景象時,轉命真人卻徹底愣在了原地。
大片的田野出現在了眼前。 「這是.…,什麼地方?」
更恐怖的是,視野依舊是倒轉的。
大地懸於頭頂,天穹踩在腳下,整個天地呈現出一種荒誕而詭異的顛倒感。
轉命真人只一眨眼,視野突然再度正常了,她立刻察覺到,自己這具剛剛新生的軀殼,竟然在這片刻間,再次被此地的法則侵蝕了。
霍遠新有些不確定地開口:「可能是一方洞天. ...」
話還未說完,有扛著鋤頭的老農走了過來。
老農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眼,眼神中沒有凡人見到仙長時的敬畏,反而透著一絲漫不經心的輕蔑:「喲,外來的?哦,原來是兩個不知死活的低等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