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想讓他死
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書房,也顧不上什麼禮數,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嗓音裡帶著哭腔喊道:
「老爺,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麼!天塌下來了?說清楚!」
那管家喘著粗氣,臉色煞白,結結巴巴地說道:
「州衙……州衙那邊,陳大人派了一隊差役,把咱們家在城南那片剛淤出來的新田,全給圈了!」
「什麼?!」
盧明甫只覺得一股血直衝頭頂,眼前都黑了一瞬。他扶著桌案穩住身形,聲音都變了調:
「圈了?什麼叫圈了?那是咱們盧家的地!他陳遘憑什麼圈?!」
「說是咱們家跟其他幾個百姓因為土地邊界的事情有說法,所以對方告到衙門去了!」
「州府現在說,要統一管理,等釐清邊界、查明原主之後再行處置!」
「還有,在河邊又一片,如今是泥沙堆積出來的新地,現在陳知州將一大塊地圈起來,說這是朝廷的官田,準備上報朝廷!」
「但屬下看著,裡邊有許多地,是咱們家以前的……」
管事哭哭啼啼的,將來龍去脈說出來。
盧明甫差點一口老血噴出去,這這時候才明白對方狠辣的地方。
如今黃河水患之後,抹去了地界。
許多的土地也變成了需要重新劃分的東西。
在過往的時光里,這件事往往是他們這些地主去做的事。
他們會利用自己手中的權力,去搶奪百姓所剩不多的土地。
可是如今他被官方明搶的時候,盧明甫卻沒有了爭奪的底氣。
不是說他們這些士紳,就任由官府欺負,如果是以前,盧明甫也有他自己的手段,去對付陳遘。
可是想要用這些手段,最重要的東西,就是他手中的契書。
可是……可是……
他就是手中沒有契書,才被陳遘收拾的。
所謂做賊心虛,盧明甫站在那裡,除了生氣,卻絲毫沒有辦法解決此事。
「老爺,他們在試探您手中,還有沒有契書!」
「如今張家,崔家的人,也在看著呢!」
盧明甫聽了管家的哭訴,站在那裡,渾身發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卻硬是說不出一句硬話來。
他不是不想罵,可他手裡沒有契書。
他不敢罵!
以往他盧家在恩州橫行,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祖宗傳下來的田契、地契,靠的是官府裡層層疊疊的關係網。
那些文書就是他們的護身符,就是他們壓榨小民的刀片子。
可現在,護身符沒了,刀片子被人折了,他就像一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壯漢,站在寒風裡,連個遮羞的東西都沒有。
鄭友方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低聲勸道:
「老爺,如今之計,怕是得硬著頭皮去一趟州衙了。
陳遘這麼幹,張家、崔家都看著呢。您要是不出面,他們就會以為盧家真的拿不出契書了。
到時候,不光是城南那片地保不住,其他幾處田莊、鋪面,怕是也會有人跟著起鬨。」
盧明甫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沉默了半晌,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備轎!我去會會那個姓陳的!」
鄭友方連忙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安排。
盧明甫換了一身官服,他是有朝廷散官頭銜的,雖然只是個閒職,但穿上官服去見地方官,至少面子上不會太難看。
他對著銅鏡整了整衣冠,看著鏡子裡那張日漸蒼老、眼下烏青的臉,心中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他盧明甫在恩州風光了大半輩子,何曾想過有一天會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去求一個外地來的知州高抬貴手?
轎子一路顛簸,到了州衙門口。
盧明甫下了轎,遞上名帖,門子通報進去。
他本以為陳遘會託故不見,或者讓他等上半個時辰給他個下馬威,卻沒想到門子很快就回來了,恭恭敬敬地將他引了進去。
陳遘在後衙的花廳接待了他。
花廳里擺著幾盆時令的菊花,茶香裊裊。陳遘一身便服,笑容滿面地迎上來,拱手道:
「哎呀,盧員外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快請坐,快請坐!」
盧明甫見他這般客氣,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只得也拱手回禮,口稱「不敢」,在客位上坐了下來。
兩人寒暄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近來身體可好」「大水過後家中可曾安頓」之類的套話。
盧明甫心裡有事,嘴裡應著,腦子卻在飛快地轉著,琢磨著怎麼開口。
陳遘卻像是沒事人一樣,親自給他斟了一杯茶,不緊不慢地說道:
「盧員外今日登門,想必是為了城南那片地的事吧?」
盧明甫沒想到他這麼直接,愣了一下,索性也不繞彎子了,
他放下茶盞,正色道:
「陳大人,明人不說暗話。城南那片新淤出來的田地,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先就是我盧家的產業。
這次大水雖然沖毀了地界,但地方的老人、佃戶,都可以作證。
陳大人如今將那片地圈了,說是官田,這……恐怕有些不妥吧?」
陳遘聽了,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臉上的笑容不改:
「盧員外說的這些,本官都聽說過。
可盧員外也知道,這次大水過後,泥沙蓋地,原來的田埂、界碑全都沒了影。
如今城南那片地上,你說是你盧家的,張家說是他張家的,王家也有王家的說法。
三家都拿不出契書,你讓本官聽誰的?」
盧明甫臉色一僵,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陳遘放下茶盞,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談心:
「盧員外,本官也是沒辦法。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地方有地方的規矩。
大水之後,流民遍地,朝廷撥下來的賑災錢糧,本官一分不少地發下去了。
可光是發糧還不夠,那些失了地的百姓怎麼辦?他們沒了田,就得餓肚子;餓了肚子,就要鬧事;鬧了事,這恩州的治安就亂了。
本官身為知州,得對上頭有個交代,也得對百姓有個交代。
所以,本官才決定重新丈量土地,釐清歸屬。
有契書的,按契書認;沒有契書的,按實際耕種的歷史認;既沒有契書又沒人耕種的,暫時收歸官中,等原主拿出憑證再發還。
這,總不為過吧?」
陳遘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句句都在理上,甚至還透著幾分為百姓著想的苦心。
盧明甫聽了,只覺得胸口堵得慌,卻又找不到反駁的話。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起身朝著陳遘拜了一下。
「昔日盧某張狂無道,若是得罪了陳大人,還望大人見諒!」
「盧員外說得這是什麼話,您跟我,可沒有什麼仇怨!」
陳遘對於盧明甫的服軟,心中暗爽,表面卻不動聲色。
盧明甫見他油鹽不進,乾脆挑明:
「陳大人。我盧家在恩州紮根數十年,那片地的歸屬,街坊鄰里都是知道的。
陳大人若能通融一二,先將那片地解封,容我盧家慢慢補辦契書,盧某必有重謝。」
他說到「重謝」兩個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目光灼灼地盯著陳遘。
陳遘卻像是沒聽懂一樣,哈哈一笑,擺了擺手:
「盧員外說笑了。本官為官一任,造福一方,豈敢收什麼重謝?
這樣吧,盧員外既然說那片地是你家的,那就請你拿出契書來,只要契書齊全,本官立刻讓人撤了官牌,將地還給你盧家。
若是契書一時找不到了,你也可以找幾個有頭有臉的鄉鄰來作保,本官酌情處理。
這,已經是本官能給的、最大的通融了。」
盧明甫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終於明白了。
陳遘根本就不是在跟他談什麼土地歸屬,陳遘是在逼他。
逼他拿出那根本拿不出來的契書。
拿不出來,他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家的地被一塊塊充公,然後被那些虎視眈眈的人分食。
他站起身,臉上強撐著一絲笑容,拱了拱手:
「陳大人的意思,盧某明白了。容盧某回去再找找契書,過幾日再來叨擾。」
陳遘也站起身,笑眯眯地回了一禮:
「盧員外慢走,本官靜候佳音。」
盧明甫轉身走出花廳,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他走到衙門口時,迎面碰上一個穿青衫的年輕文書,那文書懷裡抱著一摞文書,步履匆匆地往裡走,與他擦肩而過時,無意間掉落了一頁紙。
盧明甫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只見那紙上抬頭寫著幾個大字:「恩州盧氏田產清查錄目」。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文書連忙彎腰撿起紙張,沖他賠了個笑,快步走遠了。
盧明甫站在衙門口,秋風卷著落葉從他腳邊掠過,他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
陳遘……這是真的要他死。
七八月的風,十分燥熱,可是吹在盧明甫身上,卻讓他覺得冰涼透骨。
他仿佛已經看見了自己和盧家的死局。
這就是,他得罪那位的代價嗎?
盧明甫明白,陳遘就算想報復他,也絕對沒膽量讓他死。
所以,一定是那位。
「走,我們去神霄宮!」
盧員外此時已經顧不上他所謂的傲氣,只想儘快見到吳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