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井如蒙大赦,連道:「若尊使要應戰,自是最好不過!」
土井從武士手上要來戰書,看過後笑道:「這不是生死之斗,只是切磋,不論勝敗均不傷及性命。」酒井又趁勢道:「宮本武藏不過是一介野浪人,決鬥也大多使些陰謀詭計獲勝。
二十年前,此人擊敗了佐佐木小次郎,被冠以劍豪之稱,想來也是浪得虛名。
尊使麾下能人濟濟,請隨意派人去指點兩招,令其領略上國劍法吧。」
土井見鄭芝虎躍躍欲試,乾脆用起激將法:「縱使貴使的劍術師範落敗,也是好事,浪人們怒氣得以發散,便不會繼續阻撓和談了。」
土井一邊說話,他身後的唐通事一邊翻譯。
鄭芝虎聽了果然大怒:「好你娘個頭!老子這就去砍了這姓宮的倭寇!」
「站住。」鄭芝龍冷冷道。
鄭芝虎雖滿心不滿,卻不敢不聽他哥的話,只能滿臉不甘地停下。
鄭芝龍寒聲道:「貴國如要再戰,何必用這些伎倆?」
酒井委屈地道:「尊使明鑑,這全系浪人私下行事,與幕府無關。這些浪人就像,就像……對!就像貴國的在野士子。
士子們遊學清議,針砭時政,貴國不是同樣難以管轄嗎?」 鄭芝龍道:「你可知這種清議士子連同世家門閥,大夏殺了四十多家,前後總計一萬多人嗎?」酒井暗吃了一驚,然後又道:「不知按尊使的意思,此事該如何處理?」
「以你們將軍的名義,把鬧事的抓起來。」
「不可!」
「絕對不行!」
二老中異口同聲道。
將軍抓人,那浪人的怒火豈不是要轉嫁到幕府身上了?
二老中哪怕多賠些錢,也絕不允許幕府的統治基礎有絲毫裂痕。
鄭芝龍起身道:「那就不必再談了!」
他說著便向屋外走去,使團眾人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時,鄭芝龍又回身道:「下次見面時,記得把桌椅備好!」
說罷走出大門。
二老中看著使團身影離去,錯愕、惶恐的表情卸下,眼中滿是陰冷。
土井低聲道:「這恐怕是松平信綱、井伊直孝、阿部忠秋他們做的手腳。」 這三人都是幕府主戰派。
酒井悠然飲了口茶,笑道:「這挑釁來的真是及時,三個蠢貨。」
照目前的和談趨勢下去,幕府將簽訂一份前所未有、喪權辱國至極的條約。
雖然隱忍克制是將軍本人的授意,可條約一簽,背上罵名的,卻是他們兩個老中。
倘若未來國內局勢動盪,有藩國藉機發難,他二人非得被逼得切腹自裁不可!
如今決鬥之事一鬧,責任瞬間便從兩人肩頭移開了。
和談破裂,那是浪人的責任。
後續再戰若勝,則條約上苛刻條款盡除,他二人也能少受些指責。
若敗,那責任全是主戰派的,到時候切腹,就讓三個主戰派的蠢貨切!
和談至今,二人今日是最開心的,若不是怕大夏使團多想,真的要喝清酒慶祝。
大夏使團各自回房之後,顧長庚與何塞找到鄭芝龍。
方一進門,顧長庚便道:「廳正,敢問剛剛是何……」 鄭芝龍對他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口中道:「連日和談,頗為沉悶,今日得閒,正好休息……」同時他手上筆走龍蛇,在紙上寫道:「有人從中作梗,小心隔牆有耳。」
顧長庚會意上前,嘴上和鄭芝龍抱怨跪坐不便,倭寇食物難吃,手上接過筆,寫了「怎麼辦」三個字。鄭芝龍嘴上抱怨和談地點在寺廟,連叫個和服妹妹都不便,紙上寫道:「靜觀其變。」
顧長庚鬆了口氣。
孰料鄭芝龍又緊接著寫:「通知艦隊,保持克制,嚴守品川,準備再戰。」
顧長庚不由神色緊張。
鄭芝龍嬉皮笑臉道:「聽人說新羅婢眉眼柔和,別有韻味,不知東瀛婢當如何!」
他一邊說,一邊把幾人交談的紙拿起來,丟入一旁炭爐之中。
龍寶寺外,浪人已聚起千餘,將全寺圍得水泄不通,聲勢浩大。
城下町中,有人受了好處,四處宣揚宮本武藏要和夏國人決戰。
一時間在江戶聚集的浪人,全都從特角旮旯中冒了出來,向龍寶寺涌去。
至午後,寺外已匯集浪人兩千多人,甚至有大量的商販穿梭其中,販賣清水和飯糰。
鄭芝龍瞅准機會,讓大夏的信使也裝扮成商販的樣子,去給艦隊送信。 因浪人聲勢太大,大夏在龍寶寺的其餘士兵,不得不撤入寺內,由幕府的士兵在外維持秩序。不過幕府士兵本就對大夏仇視,所謂的維持秩序,也只是不讓浪人踏入寺內而已,浪人們叫囂不止,士兵們則全然不管。
而宮本武藏則坐在龍寶寺南五十步一株赤松下,武士刀放於身前,整個人呈冥想之狀,浪人都以崇敬的目光看著他,莫敢侵擾。
寺廟院牆內,鄭芝虎急得團團轉,他聽不懂倭寇在叫喊什麼,卻知道絕不是好話,只恨不得現在就出去把那姓宮的倭人砍成三段。
終於他忍耐不住,闖到鄭芝龍房中:「哥!」
鄭芝龍不在,使團通譯道:「廳正去洗澡了。」
鄭芝虎一拍大腿道:「哎呀!都被倭寇堵門了,還洗澡!萬一倭寇闖進來,逃跑還得現穿褲子!不行,你帶我找我哥去!」
鄭芝虎說罷便把通譯一把幕了起來。
他既有信心與宮本倭寇決鬥,自然不是泛泛之輩,光是這兩膀子神力就非同尋常。
通譯被驟然提起來,嚇了一跳,連道能自己走,鄭芝虎才把他放下。
龍寶寺不大,但設計得很精巧,其中庭院、房屋眾多,鄭芝龍究竟在哪間房中洗澡,沒人帶路還真找不到。
路過院牆時,浪人的叫囂又傳了進來,鄭芝虎道:「他們說什麼?」
通譯略感遲疑,在鄭芝虎威逼下不敢不說,便道:「他們在罵懦夫、膽小鬼、武者之恥之類,還說咱們不敢應戰,就趕快滾回大夏。 還說大夏是流寇政權,不是中華正統,是僭妄之邦,叫我們是南蠻……」
鄭芝虎大怒:「好大的膽子!老子非把這些倭寇都殺了!每個都砍成三段,這個宮本首先就跑不了!快走!帶我去找我哥!」
在他死命催促之下,通譯片刻後把他帶到一處浴室。
鄭芝虎闖入其中,趕走侍候的小沙彌,連道:「哥!咱們還要忍到什麼時候,那些倭寇都叫咱們是南蠻了!」
鄭芝龍大感頭痛,從水中起身,換上浴袍道:「你跟我來。」
說罷他當先而出,走到一處庭院,這庭院不大,中間有個水潭,養有錦鯉,四周是修剪精緻的松樹。鄭芝虎道:「哥!這時候就別逛園子了,有話快說啊!」
鄭芝龍回身罵道:「來這是為說話方便,你這蠢夯!」
鄭芝虎並不服氣,可也不敢還嘴。
鄭芝龍走到池邊,錦鯉看他靠近,都游來水面,嘴巴一張一合,等著吃食。
鄭芝龍看著游魚低聲道:「這事有人在背後做局,你若真去打,不論輸贏,都中了人家的套了!」「我不可能輸!」
鄭芝龍被氣樂了。
「憑什麼?憑你有一股子傻力氣,還是憑你的三腳貓的功夫?你遇事能不能給你哥我動動腦子!」鄭芝龍狠狠瞪他一眼,然後緩了緩又道:「我泡澡的時候,問過添水的小沙彌。 那宮本武藏平生與敵交手六十餘次,從無敗績,是倭國浪人中的第一劍豪!
這事情在倭國幾乎人盡皆知,連寺廟裡的小沙彌都知道。
你的功夫在大夏排第幾?你鄭二蟒的名字出了泉州,有幾人聽過?」
鄭芝虎委屈地低聲道:「那我們就讓倭寇騎在脖子上拉屎?」
鄭芝龍笑道:「想拉就讓他們拉去唄,反正又不是真拉!
我且問你,假如這決鬥我們應下,你被人砍死,這仇我們報不報?
若要報仇,我們占不占理?若不占理,和談怎麼辦?這豈不是授人以柄?
若我們拒絕決鬥,倭寇就會以為我們畏懼交戰,全江戶的浪人都要變本加厲,要求再戰,最後幕府就要以平息爭議為藉口,逼我們退讓。
哪怕你僥倖贏了,倭國不過死了個浪人,你不過得了虛名,大夏得了什麼好處?
穩賠不賺的蠢事,我們為什麼要做?」
鄭芝虎滿臉詫異:「和談……還要講道理啊?」
「屁話!不然你以為使團這幾日在做什麼?」 「我以為就是……誰拳頭大就聽誰的.…」
鄭芝龍俯下身子,在周圍抓了把雪丟給錦鯉,錦鯉搶得很歡,也不知有沒有意識到自己吃了一肚子涼水。
「聽拳頭大的沒錯,可現在情況是兩個拳頭一樣大,誰也奈何不了誰,只能坐下講道理。
這幾日下來,土井、酒井兩個老賊道理說不過,想必又想比比拳腳了。
你做好準備,我們近日就會撤回船上,到時候你小子立軍功的機會就來了!」
鄭芝虎滿臉不解,抓耳撓腮:「怎麼?什?啊?不是不決鬥就行了嗎?怎麼還要打?」
鄭芝龍神秘莫測地笑道:「決鬥這招是個陽謀,躲是躲不掉的,不讓你出戰,是咱們不能白吃虧,更不能不占道理。
至於打打和和,這才符合倭寇反覆無常的本性。
再打一仗也好,打得狠些,顯得我們拳頭大些,才方便要價!讓幕府將軍再「賞賜』一百萬兩!嘿嘿嘿鄭芝虎愁眉苦臉想了半天道:「哥,你說的什麼意思?什麼陽謀,為什麼打打和和啊?」
鄭芝龍無奈嘆氣,拍拍手起身:「二蟒,你資質差了些,這不打緊,多看多想便是。」
「哦。反正大哥讓我砍誰,我砍誰便是。」
鄭芝龍輕笑道:「好兄弟!走,我們再去泡泡,倭人的這個浴室當真不錯,等回了大夏,在廣州、泉州的府邸也要建上。」 在兄弟倆泡澡、品茶、搓背之際。
龍寶寺外,夕陽逐漸落山,不少浪人在風雪中叫罵了一天,餓得前胸貼後背。
飯點時,又有商販來賣飯糰、茶水,價錢並不便宜,畢竟龍寶寺和城下町還略微有些距離。不少浪人囊中羞澀,不捨得買奢侈的大米飯糰,選擇返回城下町吃便宜的麥飯。
還有不少浪人受不了風雪嚴寒,選擇回城下町找個酒場暖暖身子。
天黑之後,兩千人的烏合之眾逐漸分崩離析,僅剩數百人還在堅持叫罵。
這些人把畢生所學的污言穢語都說了出來,直把嗓子都喊啞了,也沒聽見一絲回應,他們嘲笑夏人是縮頭烏龜的同時,自己的笑聲也略顯淒涼。
到了亥時許,江戶城下町開始宵禁,龍寶寺距城下町稍遠,不受宵禁管束。
可浪人們若不回去,就只能在野外過夜。
浪人們大多衣衫單薄,留宿荒野,有被凍死的風險。
絕大部分人不敢拿性命冒險,全都返回城下町,相約次日再來叫陣。
龍寶寺內,一大夏士兵見此一幕,連對同伴道:「浪人散了,快去稟告廳正。」
一個時辰後,龍寶寺門打開,大夏使團向品川番所方向撤退。 向南行進五十步後,從樹後突然走出一夥浪人,攔住使團去路。
前排的陸戰隊士兵立刻舉槍嗬斥:「讓開!」
那伙浪人中,有一人道:「吾乃宮本武藏,請求與夏國使者鄭芝龍大人切磋,萬望賜教!」隊伍中間,鄭芝虎盯著那說話之人,恨得牙根痒痒,只是想到大哥說的那番話,只能強行忍耐。「讓開道路,不然開槍了!」隊伍最前,通譯用日語喊道。
那伙倭寇猶豫許久,終於讓到路旁,使團繼續通過。
鄭芝龍經過那伙浪人身邊時轉頭看了一眼,只見浪人中有一道銳利眼神,也向他看來。
「沉默逃跑,這便是夏國人的勇武嗎?」宮本武藏大喝道。
他聲音極大,震得樹上積雪都簌簌掉落。
鄭芝龍面色陰沉,盯著他看了片刻,轉頭繼續前行。
宮本武藏朗聲道:「今日之恥,吾記下了,來日必如數奉還!」
當晚,使團撤回品川番所。
次日一早,便又有浪人來龍寶寺前鬧事,有了昨日教訓,這些人今日都帶足了乾糧清水,甚至有人帶上了柴火。
正準備大罵一場時,守門的幕府士兵道:「夏國使團已於昨晚離去,返回岸邊。」 「什麼?逃了?」
「真是卑鄙小人,竟然趁夜色逃跑!」
「唐人沒有回應決鬥,這是默殺!不知禮數的畜生!竟然如此羞辱宮本大人!」
眾浪人一時間群情激奮。
鏈井重次高喊道:「去品川番所,討要一句裁斷!」
此人是井伊直孝的家臣,為促成決戰陰謀,換上粗布爛衫混在浪人堆中。
除了鏈井重次外,還有大量井伊家的家臣混在浪人隊伍中,專門負責煽動情緒。
另外井伊直孝還收買了不少有名望的浪人,幫著說話。
就連在龍寶寺門口買便宜飯糰的商販,其背後也有資助、補貼。
若沒有井伊家暗中相助,僅靠烏合之眾的浪人,也不可能幾天間發展壯大。
鏈井重次話音一落,同為井伊家臣的其餘人紛紛響應,接著浪人們被裹挾著一起怒吼,隊伍浩浩蕩蕩地往品川番所開赴。
沿途聲勢越鬧越大,又有大量浪人加入其中,隊伍發展到了近千人。 行進過程中,還有不少町人百姓被裹挾其中。
這些人都有親人死於海戰和炮轟港口中,雖然遭人利用,可仇恨是真實的。
等行至品川番所前時,隊伍已擴張到兩千多人,並且人數還在不斷匯集。
「啪啪啪……」品川番所上一陣排槍響起,子彈落在人群前十幾步,鉛彈打得積雪和泥土飛起一人多高,巨響震耳。
人群齊齊停步。
品川番所的城牆上,鄭芝虎道:「哥,幹嘛只警告,直接開槍把倭寇全殺了算了!」
鄭芝龍一陣頭痛:「若像你說的這麼簡單,倭寇何必靠近城牆抗議,他們直接攻城就是了。」鄭芝虎道:「是哦。」
鄭芝龍一指城下:「你看這些人里,有不少都是町人百姓,一旦咱們開槍射殺,幕府就能用保護治下百姓的藉口出兵,即便打輸了,重回龍寶寺談判,也是倭寇占理。」
「哥,那咱們就任人欺負,絕不還手?」
「誰說的?只要逼倭寇先動手就行了,之前水戰俘虜的戰俘呢?」
「都關在港口中了,有一百來人。」
相模灘之戰,倭寇水軍近兩萬人,但因為戰鬥激烈,加上風浪過大,最終落水被俘的,只有百餘人。鄭芝龍陰險地笑道:「足夠了!找三個俘虜來!」 鄭芝虎望向一旁的隨軍參謀,低聲道:「哥,你要幹什麼,虐殺俘虜可違反軍規!」
他就是因殺俘被軍法處貶職的,至今仍心有餘悸。
鄭芝龍無奈道:「二蟒,你……唉……」
片刻陸戰隊士兵來報:「廳正,三名俘虜已準備完畢。」
鄭芝龍從城牆往下一看,見三名倭寇被反綁雙手,跪在城中泥水裡。
這三人都是平民,沒留月代頭,一身破爛衣服,上面全是泥點子,在泥地里凍得哆哆嗦嗦。鄭芝龍皺眉道:「我要放了他們以表誠意,搞這麼狼狽像什麼樣子?給他們洗把臉,重編髮髻,換一身乾淨衣服。」
陸戰隊士兵為難道:「額……將軍,軍中似乎沒有倭人衣服。」
鄭芝龍訓斥:「找一身軍服換上不就得了,笨吶!」
「是!」
一旁隨軍參謀聽著鄭芝龍命令,已猜出大概意圖,目瞪口呆,欲言又止,畢竟明面上,鄭芝龍並未違反軍規。
半晌後,三人衣物換好,鄭芝龍從懷中取出個本子,撕下兩張白紙,一張疊成信封,另一張拿炭筆畫了個烏龜,裝進信封,封口後,讓鄭克交給三人。
鄭克下去,以日語對三人道:「鄭芝龍大人讓爾等將這封信交給宮本武藏,而後你們三人便能重獲自由。 出城後的一路上,都在城頭鐵炮的射程內,你們若要逃跑、脫衣或是喊話,以及其他任何異動,都會被鐵炮射殺。明白了嗎?」
「嗨!」三人哪敢不明白。
鄭克朝城頭點點頭,而後品川番所的大門打開。
鄭克道:「去吧,從今往後,好好生活,不要再與大夏為敵!」
三人千恩萬謝地出城去了。
出了品川番所北門,原本是稀疏的松林與民居,大夏占據此地後已經將北門外所有遮擋射界的雜物清空,又貼著番所牆挖掘了兩道封鎖壕。
離開封鎖壕後,就是一片落滿積雪的荒野,荒野中有一條被踩踏成爛泥的小路。
小路以東數里就是城下町,以西百餘步是條小河,名為目黑川。
此時浪人們就在目黑川東岸,距品川番所百餘步。
三人方一出門,便感覺上千道眼神射了過來,令三人倍感壓力。
其中一人低吼:「嘿!藤吉你個笨蛋,走快點!你不想回家嗎?」
藤吉顫聲道:「不行,我感覺我憋不住尿了……」 「八嘎!」那人大怒,「信在你身上,你就算憋不住了,也給老子邊走邊尿!」
另一人道:「別吵了,唐人武士說,大喊也會被射殺,你們忘了嗎?」
三人於是住嘴,沉默地走了幾十步後,壓力實在太大,藤吉顫聲道:「那些浪人聚在一起,在做什麼?」
「或許是要攻打唐人吧,總之我只想回家打魚,再也不摻和這些事了。」
藤吉因為憋尿走在三人最後,他看向兩個同伴的衣物道:「等等!咱們的衣服,還有髮髻,這是唐人的裝扮,浪人不會認錯人吧?」
這話一出,兩個同伴身形猛然一僵。
他們三人被俘後,一直關押在品川|湊,對宮本武藏被默殺之事毫不知情,但浪人是什麼德行,他們三個都清楚得很。
這幫混帳平日因平民一個眼神不對,就會拔刀砍人,如今他們三人做唐人打扮,進了浪人堆,那還有活路嗎?
離得越近,那些浪人的叫喊和咒罵聲越響。
其中一人顫聲道:「走……走出多少步了?」
藤吉道:「糟了,憋不住了……大概七八十步。」
那人見狀大吼道:「我是日本人,來送信的,各位大爺不要為難!」 另一人驚道:「你不要命了?」
「這麼遠,唐人的鐵炮打不准……」
話音未落,只聽身後砰的一聲槍響,子彈嗖的一聲落在不遠處,泥水濺起二尺多高。
三人被嚇得齊齊一抖,藤吉的尿都被夾斷了。
只聽一人喊道:「快跑啊!」
藤吉道:「折返著跑,鐵炮打不到!」
此時浪人、町人對唐人的仇恨已被煽動到極致,初時看到三個唐人走來,還覺詫異,不敢動手。現在見三人敢向他們衝鋒,哪裡忍得住,紛紛拔刀上前,展示勇武。
符井重次見狀急火攻心,吼道:「不要動武,不要動武!」
井伊的家臣手下也喊道:「這三個是日本人!不能殺!」
可熱血上頭的蠢貨遠比聰明人多得多,浪人們爭搶著衝上前去。
品川番所城頭,鄭芝龍手持一柄燧發槍,槍口還繚繞輕煙,他興奮地笑道:「殺啊!快殺啊!對對對,割腦袋,把頭割下來!」
城頭上,十門弗朗機炮已裝填完畢,城中二十門輕型臼炮排成兩排,炮手把火繩吹得通紅。遠處,三名被釋放的戰俘倒在血泊中,周圍無數把刀斬下。 不多時,有一個浪人從人群中擠出,手持一個頭顱,向城頭炫耀。
鄭芝龍嘴角一勾,下令道:「開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