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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兩軍對耗,林淺家宴

2026-10-14 03:17:28 作者: 慶曆泗年春

  幕府軍本陣。

  瞭望手匯報軍情:「大番眾潰散,本多軍死傷慘重!黑備隊僅有二十餘騎折返!」

  井伊直孝端坐陣床,不為所動,早已氣得面色鐵青。

  又過片刻,有前線傳令兵來報:「井伊大人,大番眾死傷兩千,本多政朝大人玉碎!」

  「退下!」井伊直孝臉色陰沉。

  與日本諸山城相比,品川番所沒有天守,外牆低矮,又極狹小,事實上連個據點都算不上。井伊直孝壓根沒把夏軍放在眼中,因此才一接戰便投入精銳,就是要先聲奪人,一舉奠定勝局。沒想到勝局未能奠定,還大大的露怯。

  如此愚蠢至極的受挫和水軍的那種慘敗有什麼區別?

  更讓井伊直孝沒想到的是,本多政朝竟在內壕情形不明的情況下貿然衝鋒。

  戰國時代結束不過十五年,本多忠勝的後代便已在戰場上如此進退失據。

  井伊直孝簡直不敢想其餘家臣、武士成了什麼樣子。

  這時,又有傳令兵騎快馬抵達本陣道:「井伊大人,本多大人的屍首為夏軍奪取!」

  「知道了,退下!」井伊直孝咬牙道。  在戰國戰場上,武士首級和甲冑、兵器是最緊要之物,若主君戰死,其家臣勢必拚死也要將主君的屍身奪回安置。

  而今夏軍競在戰場上,毫無阻滯地獲取屍首,顯然意味著本多家的核心家臣幾乎全滅。

  本多政朝雖有親生兒子,可藩主戰死,核心家臣全滅,對本多家不啻天塌地陷,其藩國也勢必從一流譜代大名之列,淪為二流藩國。

  這對幕府、天下都有震動。

  如今井伊直孝大有騎虎難下之感,心中霎時明悟為何求戰時,那些主和派的老中毫無反應,心中大呼卑鄙。

  「井伊大人,我們怎麼辦?」有家臣問道。

  井伊直孝看向戰場,只見泥土混合鮮血,成了漆黑一片,開花彈的彈坑中騰起裊裊青煙,本陣前正有人在收攏潰兵。

  目黑川至城下町之間,僅有三里左右的曠野,幕府軍一次性最多投入六七千人進攻,難以發揮人數優勢而正面硬沖的下場,本多政朝也親身證明了。

  為今之計只剩一條,井伊直孝咬牙道:「我們紮營,夏軍渡海來攻,補給絕對比不上我軍,只要有耐心,就一定能勝!」

  

  「嗨!」部下退下傳令。

  當天夜間,幕府五萬大軍便在品川番所以北紮營,並且疏散了半數城下町居民,呈現半包圍狀,將夏軍牢牢圍住。

  之後數日,井伊軍只派小股部隊偷襲,再無大軍決戰。  大夏陸戰隊沒有騎兵,人數又處絕對劣勢,敢出陣地就是找死,所以鄭芝龍也沉住氣與其乾耗。一連半月,雙方彼此奈何不得。

  夏軍補給帶得多,尚能勉強維持,但也撐不住太久,白清已派船隊前往大夏通報情況,請求增派給養與此同時,江戶城下町物價已開始飛漲。

  是夜,江戶城本丸御殿。

  勘定奉行稻葉正勝跪在地上,顫聲道:「上様,昨日城中柴火每捆上漲三成,食鹽上漲四成,燈油上漲五成!

  醬油、味噌、鯉魚、建築木料、生鐵、銅全都在上漲!

  上様,江戶城有十幾萬人口,先經戰亂,再經封鎖,如此下去,恐怕大事不妙啊!」

  阿部忠秋冷哼一聲道:「日本海灘無數,隨處都可曬鹽,縱使江戶被困,別處食鹽便運不進來了嗎?稻葉大人未免誇大其詞。」

  稻葉正勝側過身面向他,詰問道:「阿部大人,你是鹽商嗎?你知道曬鹽需要什麼嗎?」

  阿部忠秋被問住了,心虛地道:「有話直說就是,何必咄咄逼人。」

  稻葉正勝道:「曬鹽要強日照,少降水,大潮汐,關東沿岸均不符合條件,江戶的鹽歷來是從瀨戶內海的鹽田輸入。

  從敵軍炮轟品川|湊至今,封鎖已持續了一個半月,城下町的儲鹽早已用光,哪怕現在現挖鹽田,現曬也來不及!」

  酒井忠世道:「上様,說起這個,此前夏軍炮轟品川湊,一連轟塌了倉庫三百餘座,那些就是江戶的物資儲備。」  阿部忠秋道:「我們把物資救出來多少?」

  「敵人來的太快,下手又太狠,物資十不存一。」


  阿部忠秋氣得面色通紅,咬牙道:「真是卑鄙小人!」

  稻葉正勝道:「不僅如此,因為敵人封鎖了石見、佐渡,導致金銀減少,未來幾個月,江戶的物價還要進一步上漲。

  如果任其發展,在軍隊斷糧之前,町人和農民就要先造反了!」

  酒井忠世道:「封鎖金銀礦,截斷海運,夏人沒有一步廢棋,都是早算計好的。難道開戰之初,他們便做好了交戰數月,乃至數年的準備嗎?」

  阿部忠秋強撐著道:「危言聳聽!」

  德川家光仍沉默不語。

  稻葉正勝下定決心,叩頭請求道:「上様,品川番所打成什麼樣子,已沒有意義!海軍戰敗的一刻,我們便已輸了,議和吧!」

  德川家光眼中怒色一閃而過。

  阿部忠秋道:「太失禮了!」

  土井利勝趁機道:「上様,本多政朝已經戰死,再進一步戰敗之前,議和或為上策。」  阿部忠秋氣急敗壞道:「你們!前線戰事未明,你們怎麼敢說這種話動搖軍心!」

  對這種毫無殺傷力的指責,土井、酒井二老中並不以為意,某種程度上,這甚至如敵人的哀嚎一般悅耳德川家光繼任後,大力提拔諸如阿部忠秋之類新人,壓制老中權力。

  品川番所之戰前,土井、酒井見和談不利,擔心遭將軍卸磨殺驢,深感憂慮。

  如今主戰派再挑戰火,反讓二老中的權位更穩,雖然國家利益受損,二人卻得了實打實的好處。只要幕府不至倒,二人便穩賺不賠,是以他們有恃無恐。

  對德川家光來說,此時已是騎虎難下,不論如何抉擇,都難兩全,與其如此,不如再放手一搏。他開口問道:「江戶糧價可有波動?」

  「波動很小。」稻葉正勝老實答道,「江戶背靠關東平原,糧食都靠陸運,敵人封鎖不住。」德川家光答:「如此便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現在是非常之時,只要百姓不會餓死,些許口腹享受,也要為戰爭讓步!」

  「上様……」

  「不必再說了,現在比拚的就是耐力,敵軍既然要耗,就與他們耗下去!」

  「嗨!」稻葉正勝只能叩首應是。

  與此同時,隼船已駛抵廣東,停泊在一處海中。

  船長看看四周,所見頗為荒涼,問火長道:「這是何處?」

  火長看了半天:「應是香港島左近。」  「這麼說,還剩小半天航程?」

  火長點頭:「差不多。」

  船長道:「娘的!廣州就在眼前,不如等到了城裡再睡!」

  火長正在降帆系纜,聞言驚道:「你要趁夜航行?」

  「伶仃洋到珠江航線,老子已走過十幾次了,閉著眼睛都能開船!」船長一邊說,一邊往上收船錨。片刻後,隼船駛離錨地,向伶仃洋駛去。

  剛入臘月,大夏朝廷進入年終決算,政務繁劇。

  一連數日,政務廳中燈火不熄,上到廳正,下到胥吏,全都通宵趕辦,未有停歇。

  就在加班的燈火中,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偷溜出了政務廳。

  那身影見四下無人,才鑽入街對面的一個素麵小轎之中。

  轎子中坐有一個貌美女子,還有兩個小女孩。

  見那身影進來,女子埋怨道:「王上請我們赴宴,這是好事,你怎麼反倒鬼鬼祟祟的。」

  兩個小孩一個是七八歲年紀,另一個四五歲。  其中大的那個道:「好擠!快坐不下啦!」

  小的那個則張開手道:「爹爹,抱抱!」

  那身影將小女孩抱在懷中,對妻子笑道:「政務廳公事繁忙,有的同僚已小半個月沒有回家了,我身為廳正,偷溜出來赴宴,總是有些不好。」

  說話之人正是周秀才。

  其妻子趙氏埋怨道:「你這是蠻幹,當心自己的身子。」

  說罷她朝外吩咐一聲道:「老楊,走吧。」

  轎子外,周府管家一個手勢,令轎夫起轎往林淺府上趕去。

  不多時,轎子在林府外停下,周秀才帶著妻女一起出轎。

  林淺和陳蛟已在門前相迎。


  周秀才連帶著妻女上前行禮。

  林淺道:「今日是家宴,為大哥接風洗塵,不必講這些禮數。」

  周秀才正色道:「君臣之禮不可偏廢。」  陳蛟上前道:「二弟莫要窮酸了,快進來喝酒!」

  說罷兄弟二人將周秀才拉入府中,周秀才的妻女跟著入內,林淺讓染秋帶她們去了後院。

  後院房中已擺好了一桌宴席,席面最中則擺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火鍋。

  趙氏方一入內,便見兩個女子迎上前來。

  其中一人身穿月白色立領長襖,溫婉明艷,正是葉蓁。

  趙氏連帶著女兒上前行禮:「王妃萬福。」

  葉蓁將她扶起,笑道:「二嫂不必多禮,這是自家家宴,還守君臣規矩,倒顯生分了。」

  趙氏起身回道:「拙夫常說,君臣之禮先於兄弟之情,妾身若禮數不周,回家可要被訓斥了。」說罷她看向另一女子,見她身量高大,皮膚微褐,長得也極貌美,卻與漢人不同。

  「想必您便是大嫂吧。」趙氏說著也福一禮。

  陳蛟妻子西琳是西拉雅人的框姨,輕易不能離開部落,是以趙氏與其從未見過。

  如今隨著東寧日漸開發完善,西拉雅部族也漸趨開放,西琳才得以來廣州看看。

  西琳用漢語做了自我介紹,趙氏聽她漢語說的極為流利,不禁略感驚訝。  葉蓁請二人落座,同時叫林紹元、林紹英出來與周家的兩個女兒相認。

  此時林紹元已有八歲,常年師從徐光啟已養成一身儒雅氣度,緩步上前,不急不躁地給母親和叔伯母行禮。

  林紹英還只有三歲,也學著哥哥樣子拱手,只是姿勢歪歪扭扭,像渾身刺撓。

  跟在林紹元身後的,還有一個男孩,也是七八歲左右,長得極壯實,比林紹元高了半個頭。趙氏從這孩子相貌來看,便認出這是大哥家的兒子。

  這孩子來了之後,便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要西琳提醒才知道行禮。

  「伯母好,我叫陳大同。」那孩子道。

  按陳蛟在兄弟中的排行,陳大同該叫「叔母」,只是林紹元叫趙氏「伯母」,他便也跟著一樣叫。西琳小聲提醒:「你該叫叔母。」

  陳大同憨笑一聲,撓撓頭道:「哦,嘿嘿,叔母好。」

  趙氏答應一聲,然後從侍女手中拿來見面禮,是個銅質的小號六分儀,做工十分精巧。

  以大夏如今的貿易體量,六分儀這種結構如此簡單的航海器具根本不可能保密,民間商隊早有使用。陳大同接過,喜不自勝:「哇!是六分儀,娘,叔母送了我六分儀!」

  西琳瞪了兒子一眼,陳大同立馬道:「多謝叔母。」

  趙氏今日初見大哥的兒子,因此見面禮給得貴重,之前見林家二兄弟時也給過他們見面禮。給林紹元的是一枚羊脂玉佩,給林紹英的是一把赤金長命鎖。  林紹英用艷羨的目光看著陳大同,隨後去拉哥哥衣角:「哥,我也想要六分儀。」

  林紹元略一皺眉:「你知道那是什麼?」

  林紹英搖搖頭,倔強地說道:「我就是想要。」

  另一邊,周家那個較小的女孩,回身看著母親道:「娘,我也想要那個儀。」

  那個大女孩教訓道:「什麼都想要!給你兩本課業要不要?」

  小女孩一撒嘴,委屈巴巴地抹眼淚。

  「哭哭哭!就知道哭!」大女孩道。

  小女孩反倒哭聲更大。

  陳大同把六分儀拿出來道:「咱們一起玩。」

  林紹元拱手道:「多謝,只是我這蠢……只是舍弟手腳粗笨,六分儀結構精巧,他一碰就弄壞了。」陳大同憨憨笑道:「不妨事。」

  西琳滿臉欣慰笑容,對陳大同道:「玩去吧。」

  「好,走嘍!」陳大同跑到屋外,林紹英和那個周家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跟在身後。  林紹元叮囑道:「跑慢些!小心受風。」

  陳大同道:「鷹船就是這麼快!哈哈哈……

  林紹元緩步跟在後面,見周家那個大女孩沒跟來,便拱手道:「我叫林紹元,還不知妹妹怎麼稱呼。」周家大女孩一怔,略顯慌亂,然後行了個端莊的萬福禮,細聲細語道:「我叫周穆清。」


  林紹元道:「《詩經·大雅》有雲「吉甫作誦,穆如清風』,伯父摘此句為名,是願妹妹有正和深遠之品行,好名字。」

  周穆清眼前一亮道:「正是。你懂的好多!我妹妹叫周以寧,你說她的名字是出自哪裡?」兩人說著,邁步出門,管束自己的弟弟妹妹去了。

  葉蓁見孩子們相處融治,放下心來,讓下人奉上茶點閒談。

  在外院正堂中,也擺了一桌同樣的火鍋宴席,正中間支著棗木炭火,上架一口素麵砂鍋,裡面是老雞、豬骨配冬筍慢熬出來的白湯。

  砂鍋被棗木炭的熱力熏著,冒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鮮氣順著蒸騰的水汽蔓延開。

  周邊碼放著數個碟子,鯨油燈映照下,無論肉料還是河鮮都鮮嫩至極。

  林淺請兩個兄弟入座,侍女在一旁拍開壇封,甘醇的酒香頓時滿屋四溢。

  陳蛟聳聳鼻子,笑道:「陳年紹興花雕!好東西!」

  林淺笑道:「府上上品蜜酒也有幾壇,但想著大哥久居東寧,想必早已喝膩了蜜酒,所以換換口味。」陳蛟大笑:「換得好,換得好!」  說話的同時,侍女已把酒倒入白瓷杯中,酒湯澄澈,香氣更濃。

  三人舉杯共飲,陳蛟放下杯後,露出一副陶醉神情。

  林淺只覺一道熱線從唇齒直達腹中,酒香隨呼吸從口鼻中湧出,通體舒泰。

  三人已餓了半天,不及說話,全都猛往鍋中下料。

  按廣東打邊爐規矩,先下河鮮,陳蛟端起一盤薄切鯇魚片就倒入湯中,隨後覺得一盤太少,又倒入兩盤。

  這魚是下午從珠江撈上,帶水直送的,片成片之前還在活蹦亂跳,魚片晶瑩透亮,涮熟之後鮮嫩爽滑,蘸著料碟放入口中,不用嚼,幾乎滑入腹中。

  魚片之後,又下青蝦、魷魚,再下山羊肉、豬梅花、牛裡脊。

  等肉期間,黃酒碰杯不絕。

  三人都是平民出身,哪怕現在發跡,吃飯喝酒也是怎麼自在怎麼來,沒有嶺南文人的窮講究。待十來杯黃酒下肚,三人吃得半飽,才擠出時間說話來。

  周秀才道:「大哥已有多年不來廣州過年了,東寧與廣州這麼近,也不多走動走動。」

  陳蛟擺擺手道:「走不開啊,每年臘月到次年正月,都是甘蔗集中採收的時候。你知道現在東寧有多少甘蔗田嗎?」

  周秀才身為廳正,總攬全國政事,對東寧田產情況自然也一清二楚,只是為配合大哥,便捧哏道:「多少?」  陳蛟伸出兩根食指,在空中交叉,得意洋洋地說:「十萬畝!十萬畝有多大,二弟你知道嗎?多得像蘆葦和芒草一樣!站在瞭望塔上都望不到頭,要去某片田地,得騎快馬跑小半個時辰!」

  周秀才笑道:「之前松江徐家號稱江南首富,其田產也不過二十萬畝而已。」

  林淺感慨著夾了一筷子羊肉,送入口中,然後道:「天啟六年,大哥初至東寧時,甘蔗田不過兩萬餘畝,一晃七年,耕地竟翻五倍有餘,這都是大哥治理的功勞。」

  陳蛟連連擺手道:「王上這麼說話,便是折煞我了,沒有大夏每年數萬人的移民,哪能開墾得這麼快。」

  他說著在身上摸出個小冊子,雙手遞上道:「王上,算上歸化的土人,東寧島如今人丁已有一十三萬戶!足有三十多萬人!」

  林淺接過小冊子,見是東寧人口、田產、賦稅的統計圖冊。

  東寧已是大夏的直轄省份,人口、財稅每年都會往政務廳報送,陳蛟給他的這個小冊子其實是份摘要,不過都是陳蛟親手寫的,足見心意。

  「你看你,本就政務操勞,還手寫這麼厚一本冊子?大哥對東寧情況了如指掌,我若有話,直接問大哥便是,哪用得著這個?」林淺埋怨一聲,將小冊子遞給染秋。

  陳蛟坐下,心中惴惴。

  他此來廣州,壓根不是心血來潮,實是受到了朝中彈劾,才急忙趕回來自證清白。

  大明地方督撫任職最多不過三年,而他總攬東寧民政大權,至今已八年有餘,加上他和西琳聯姻,對西拉雅部族影響力極大,早把政治紅線踏穿了。

  最早是因為南澳草創,人才稀缺加上東寧尚處蠻荒,亟待開拓,才無人在意。  如今東寧物阜民豐,大夏朝廷又漸趨完善,草班子時期遺留下來的政治慣例便踩了紅線,自有朝臣心生不滿。


  再者,也有科舉建制派、明朝舊臣派、閩粵海商派和南澳老臣派爭鬥的影響,多的是人看陳蛟不順眼。當然,陳蛟自信以他與王上的情誼,尋常彈劾難以離間,他就怕彈劾背後是王上授意,那可真是離死就差半步了,是以陳蛟才帶著老婆孩子急返廣州。

  適才林淺的這番話,陳蛟沒聽出明顯的傾向,於是又指指自己鬢角道:「我已過天命之年,記性大不如前了,這些人口、賦稅的細則還是記在紙上好。」

  周秀才感慨道:「沒想到大哥鬢角已花白了。」

  陳蛟喝了口酒,嘆氣道:「歲月不饒人,我想著這次回去,就讓西琳辭了旭姨的位置,這樣我們一家未來才能回廣州長住。」

  陳蛟這兩句話聽起來暮氣沉沉,實則就是透露隱退之意,以示自己沒有政治野心,和大明官員收到彈劾便自請去職,是一個道理。

  別說他今年才五十多歲,就是七十又如何?只要王上同意,他能一直精神百倍地干到老死!這番話,林淺全都聽得明白,結合之前的彈劾,他也猜出了陳蛟來意,只是他正在思索東寧糖產的問題,一時出神,沒接話茬。

  這樣子落在陳蛟眼中,便成了天威難測,心中越發不安。

  許久,林淺停下筷子沉聲道:「十萬畝已到頂點,甘蔗田確實不能再種了。」

  陳蛟心中一沉,暗道自己仕途果真止步於此。

  雖說心有不甘,可回想隨王上起事之前他只是個老海寇,能有如今財富還有美滿家人,也已知足,無怨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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