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夏軍對峙的兩個月間,雖然未進行正面大戰,可幕府軍已把所有手段全用了。
火攻、偷襲、下毒、收買內應等手段,無一奏效。
事到如今,也只有使用裝成平民的卑劣之舉了。
宮本武藏面容平淡,沉寂不語,許久後道:「在下拒絕。」
井伊直政道:「先生的劍道,所追求的不正是不遺餘力地戰勝對手嗎?」
宮本武藏道:「在下於江戶客居兩月,已認清了敵人虛實。在下拒絕出戰,不是因手段卑劣,而是攻之難勝。
在下劍道,只重克敵制勝,不擇手段高下,若實力差距懸殊,那戰勝敵人最好的手段,便是強大自身,而非盲目邀戰。」
井伊直政強壓怒火道:「先生莫非忘了到江戶的來意?錯過今日一戰,就再無與夏國再戰之機,先生亦將永受默殺之辱!」
宮本武藏不欲再辯,躬身行禮道:「在下會忍受恥辱,打磨劍道,以期來日再戰,告辭了。」說罷,他起身離開營帳。
宮本武藏身為熊本藩客卿,對幕府來說與浪人無異,除非幕府調動熊本藩參戰,否則井伊直孝也無法指揮他。
井伊直孝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宮本武藏離去。
他閉上雙眼,長長呼出一口氣,命人將家臣鏈井重次叫來,命令他安排人混入町人之中。 鏈井重次領命,神色非常猶豫,片刻後下定決心,叩首道:「井伊大人……軍中士氣低落,此時出戰,恐非良機。」
井伊直孝淡淡道:「大阪夏之陣時,真田幸村兵力遠遜於我軍,他可曾避而不戰了嗎?」
井伊直孝出生於戰國末期,其父在關原合戰中受槍傷早逝。
他便率領井伊赤備隊,參加了大阪冬之陣、大阪夏之陣兩場大戰,創下了井伊赤牛的威名。戰場上,他親眼見過真田幸村,對此人印象極為深刻。
井伊直孝自嘲笑道:「戰國的烽煙,都隨著大阪城的天守閣燃盡了嗎……鏈井。」
鏈井重次連忙正身聽命。
井伊直孝神情悲愴肅穆,自語道:「人之一生,到底要留下什麼,才能證明曾存於世呢?」鏈井重次受其感召,一股血氣上涌,沉聲道:「與夏軍殊死一戰的井伊總大將直孝,井伊赤牛的偉名,必將代代流傳!」
井伊直孝淡然一笑:「去整軍吧。」
三日後,清晨。
江戶町人照常來品川湊撿食,便在此時,有兩百武士從町人中竄出,斬殺了丟垃圾的士兵,朝著品川番所猛衝而去,槍聲和喊殺聲很快便響成一片。
一聲法螺貝響徹整片戰場。
幕府軍整軍而出,由東、西、北三面圍攻品川番所,攻勢之猛遠勝往昔。 井伊直孝身著紅鎧,持槍跨馬,立於陣前,身側是四千井伊赤備隊。
江戶城天守閣上,德川家光站在窗前,幕府一眾高層全部跪坐在他身後。
只聽城外槍炮聲越來越密集,幾乎連成一線,連續半個時辰不停。
便是經歷過戰國慘烈戰陣的老臣也不由變色。
在場有一小姓,受將軍命令,轉述城下戰事。
這所謂的町人義兵,就是由武士假扮的,這手段卑劣但有效,在場家臣心照不宣。
又過片刻,槍聲愈發急。
「東、西、北三陣均破外壕,鐵炮隊攢射,全軍齊壓內壕!」
「西陣報,町人義兵被敵軍以短槍殺退!義兵死傷慘重!」
天守閣中,眾家臣無不屏息凝神,明明天氣寒冷,還是有人不時擦拭額頭汗水。
「三陣於內壕前遭敵軍鐵炮、大筒壓制,難以寸進!」 「北陣報,赤備隊進軍了!井伊總大將親帶騎兵前沖,以騎射弓箭壓制敵軍內壕,配合鐵炮大盾前壓,一隊士兵取木搭橋,我們攻進去了!」
眾家臣均小小的鬆了口氣,已有人露出笑容。
阿部忠秋跪直了身子,得意地四下瞅瞅,將軍面前,他不敢太過放肆。
但這一仗打贏了,對外,和談能搶占優勢;對內,能震懾外樣大名,還能壓制老中,一箭三雕。主戰派從此更是能在朝堂上揚眉吐氣。
「西陣報,松平伊豆守帶隊衝擊內壕,遭到敵軍鐵炮攢射,前鋒受挫,武士死傷極重,陣型暫潰!」「其餘兩陣情況如何?」阿部忠秋眉頭緊皺,顧不得規矩追問道。
小姓道:「東陣始終被槍炮壓制,已呈潰退之勢。」
「北陣……北陣已填了一丈長的內壕,赤備隊湧入其中,與敵近身接戰了!」
「好!」阿部忠秋大喜拍手。
以赤備武士的厲害,只要近身敵軍絕不是對手。
土井、酒井二人交換眼神,都從彼此眼中看出詫異,他們從沒想過幕府能打贏。
不過贏了也好,他們最終還是要簽合約,還是要讓利賠款,但能少賠些。
酒井已在心中琢磨要不要將井伊直孝也拉入談判使團,有他在,便不會有一知半解的傻子,質疑幕府老中為什麼打贏後也賠款了。 小姓仍在不斷講述戰況,因戰況激烈,他語速極快,講到激動處甚至有了破音。
「北陣報,我軍已在敵中軍打開缺口,全軍突擊,全軍突擊了!」
阿部忠秋攥拳低吼道:「好!踏破敵陣,在此一舉!」
就在這時,城外又傳來一串震天動地的炮聲。
原本品川戰場槍炮聲已聲勢浩大,足夠驚人,這輪炮聲一響,竟將品川戰場的聲響全部蓋了下去,天地間唯余炮響迴蕩,真如天塌地陷一般。
「如何了?」
「是何聲響?」
家臣們紛紛叫嚷道,然而那小姓已神情呆滯,面無血色,啞然失語。
「究竟怎麼回事?」阿部忠秋叫道,他說罷就想自己站起來看,卻被身旁同為六人眾的家臣死死拽住。酒井突然心中一驚,喃喃道:「是夏國艦炮開火了!」
「不可能!艦炮射界被品川番所擋死了!」阿部忠秋吼道。
可他說這話的同時,炮聲仍響徹不停。
阿部忠秋偷偷看將軍神色,見他面色鐵青,目眥欲裂,頓時心如死灰。 小姓回過神來,喃喃道:「夏軍戰艦從品川番所西南,向北斜擊……共有五艘戰艦一起開火,炮彈……我軍,我軍死傷……」
在小姓眼前,大夏五艘戰艦排成一線,正不斷開火,炮口熱浪燙得側舷空氣都發生扭曲。
炮彈從硝煙中射出,狠狠砸落在品川番所以北百餘步的地面上,短短片刻工夫,就射出了百餘發炮彈。這些炮彈全都勢大力沉,在泥地上犁出道道溝壑,無論是足輕還是武士,凡被擦碰,無不立碎,化作團團血霧。
幕府軍原本正一鼓作氣地衝鋒,正是隊形密集之時,被艦炮一轟,死傷之重,難以計數。
原本氣勢如虹衝鋒的北軍,霎時間軍陣破碎,膽氣耗盡,掉頭逃跑。
從全勝到潰敗,只用了一輪炮擊,只有一瞬而已!
此情此景,完全超出了小姓的認知,他啞口無言,不知用何種語言描述眼前的一切。
「是計謀!」德川家光喃喃自語道,「敵軍故意讓開中路,是為引我軍來攻!」
德川家光繼位之後,一向以克制示人,哪怕被崩斷的弓弦抽得手臂流血,都要先驗弓,當著家臣的面失神自語還是首次。
土井、酒井都能感受出將軍內心的震動。
阿部忠秋此時已是面如死灰。
又一串艦炮彈墜地,砸得戰場上泥水、殘屍四濺。 只是幕府軍軍陣已散,這一串炮彈殺傷寥寥。
井伊直孝回身一望,但見屍鋪出三四里,大番眾以及足輕們全都已調頭逃跑。
他親率赤備隊在內壕與敵軍對射,因有品川番所阻擋,此地是艦炮轟擊死角,赤備隊反倒未受艦炮擊傷不過此處離夏軍防線太近,在鐵炮大筒的近距離開火下,赤備隊也死傷慘重。
硝煙之中,鏈井重次上前,叫道:「井伊大人,我軍敗了,撤兵吧!」
鏈井重次失了一條手臂,因失血過多,面龐慘白。
井伊直孝看看左右,即便周圍赤備隊也大多帶傷,戰場上處處是流彈破空聲,每時每刻都有赤備隊中槍倒下。
再這麼死下去,井伊家也將步本多家的後塵。
鏈井重次喊道:「大人!沒時間猶豫了,撤兵吧!」
井伊直孝茫然地望向天空,心中默念道:「父親,如果是你的話,會怎麼做呢?」
「大人!」
「拿我和弓來!」井伊直孝道。
鏈井重次吼道:「再打下去就是送死!」 「武田也好,真田也好,沒有一支赤備隊死在撤退路上!吾是戰國的殘魂,縱使前路是修羅地獄,也要轟轟烈烈地衝過去!取弓!」
鏈井重次單臂拔出太刀,低吼道:「好!請由我符井權兵衛重次追隨大人共赴黃泉!」
侍從已將和弓取來,鏈井重次嗬道:「上了!」
說罷一抖韁繩當先而去,其身後的赤備隊全都隨他縱馬上前,馬蹄聲砸得地面震顫。
赤備隊人人奮勇當前,甚至故意騎到井伊直孝身前替他擋槍。
番所牆頭上,鄭芝龍只見一片紅潮湧來。
牆下,陸戰隊的士官、尉官大吼:「敵騎來襲!」
「正前方,敵騎來襲,快射擊!」
接著便聽兩輪槍響,赤備隊騎兵整整倒下兩層人,前排騎兵倒地,後排騎兵又被絆倒不少,起身後仍繼續前沖。
城頭弗朗機炮輪番轟響,葡萄彈朝著赤備騎兵淋頭撒下,霎時間又是血霧洶湧,人仰馬翻。「轟那個頭盔有兩個金角立物的!那是敵人大將!」鄭克高喊道。
城頭上炮火聲震得人耳膜生疼,通譯根本聽不清鄭克喊話。
電光火石間,赤備隊騎兵已踩著步兵填好的通路撞入夏軍防線之中。 此時赤備隊硬受幾輪飽和炮擊,已是強弩之末。
陸戰隊以逸待勞,根本不懼白刃戰,拿著刺刀便往馬身上捅,待騎兵摔下馬後,再用刺刀向下斜捅,三棱刺刀輕易刺透甲縫。
鑿入陣中的少量赤備隊,飛速死傷,消失殆盡。
便在這時,井伊直孝已騎馬趕到城下三十步,拉開大弓,瞄準帥旗之下一人,大吼道:「鄭芝龍,受死吧!」
在他馳來的同時,已有十幾把槍瞄準了他。
一通槍聲之後,井伊直孝周身被打得血雨四散,那支箭矢軟軟墜地。
井伊直孝栽下馬去。
鏈井重次就在不遠,見狀憤怒如狂,單臂提刀殺來,被一槍打倒在地,尚未死透,又被五六把刺刀灌體而死。
赤備隊全軍都如雪花一般飛速消散。
槍炮聲持續不到一刻,隨後逐漸放緩,東北風將硝煙吹散,品川番所四周,多出兩三千具紅甲屍體,周遭漫山遍野,全是逃跑的殘兵。
江戶天守閣上,那小姓澀聲道:「赤備軍全軍覆沒,餘部潰散,我軍,我軍……」
他不敢說下去了。 德川家光痛苦地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
阿部忠秋急問:「我軍傷亡幾何?」
土井道:「已經沒有意義了。」
阿部忠秋不理土井,看向那小姓道:「請務必回答!」
小姓顫聲道:「大約,大約死傷六七千人。」
幕府軍是士氣崩潰之下的突然潰散,實際死傷並不多。
阿部忠秋道:「我們主力尚在,還能繼續作戰!」
酒井道:「不要再說了。」
阿部忠秋滿臉賭徒式的決絕:「我們還可再召集大名的軍隊,不過是六千人的死傷而已,算上本多軍的首戰和這兩個月的消耗,總死傷也不過萬人,仍能繼續作戰!日本全國有至少三十萬軍隊!」「退下吧。」德川家光背向眾臣道。
阿部忠秋急道:「上様!」
德川家光輕聲道:「退下。」
眾家臣不敢違抗,魚貫退出天守閣。 德川家光又對身旁小姓道:「你也退下。」
小姓擔心將軍,又不敢違抗,只得應是退下,之後一直守在天守閣的樓梯口處。
之後他一直等了四個時辰,等到天色全黑,腰酸背痛,愣是沒聽到將軍傳出一點動靜。
他數次想上樓查看都生生忍住,正好到了晚間,有侍者送來晚飯,他端過餐盤,餐盤中只有米飯、味噌湯、乾魚以及一小碟豆腐。
小姓低聲詢問道:「上様,我將晚飯送上來。」
片刻,樓上傳來德川家光的聲音:「撤下,我不餓。」
小姓不敢多嘴,正要將餐盤端走,這時將軍的聲音又傳了過來:「叫土井、酒井來見我。」「嗨。」小姓退下傳話。
不多時,二老中抵達天守閣頂層,與將軍商談一夜後,次日清晨再次向夏國提出投降。
待鄭芝龍再次見到二老中,笑著道:「久違。」
二老中也只能尷尬應是。
新的和談地點定在品川藩所,就在夏軍的實控地上,和談地點定在此地,也意味著幕府的進一步退讓,與乞和無異。
鄭芝龍在會場準備了成套的桌椅,雙方剛一入內坐定,鄭芝龍便道:「貴方率先破壞議和,輕啟戰事,首鼠兩端,毫無信譽,原先的和談條件已不行了,得加錢。」 鄭芝龍說罷,伸出一個手掌:「賠款,要五百萬!」
酒井屁股還沒坐熱,就險些從椅子上彈起來:「五百萬!白銀?這絕無可能!」
鄭芝龍收回手指,微笑道:「要麼,就一直打!」
正有親兵來倒茶水,鄭芝龍舉杯抿茶,然後道:「正巧我方認為德川將軍反覆無常、毫無信譽,或許換一位將軍統治,才對雙方都有利。」
論及軍事,夏軍新勝。
論道義,也是幕府軍先出手。
鄭芝龍在談判桌上幾乎立於不敗之地,明里暗裡擠兌兩個老中。
酒井沉不住氣,爭辯道:「真的是我方先動手破壞和議的嗎?兩個月前那三個被殺死的人,已查明是我國國民!
貴軍讓這三人換上鴉青色軍裝,裝成夏軍,故意送死,以挑起戰端,這些卑劣手段,以為我不知嗎?」這三人臨死之前說了日語,表明了身份,儘管當時浪人在憤怒之下仍將三人殺害,可事後追查,就露了破綻。
鄭芝虎就站在鄭芝龍身後,聞言心慌不已,心虛地看向自己兄長。
孰料鄭芝龍不僅沒有臉紅心跳,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他見詭計被人戳破,反倒咧嘴笑了出來,中氣十足地道:「不錯,藤吉、過源次、松七三人確係貴國國民。」
酒井沒想到這種情況下,鄭芝龍還笑得出來,這臉皮之厚,當真匪夷所思。 「貴使做這種事,不覺得羞愧嗎?」
鄭芝龍大聲反問:「羞愧?為什麼羞愧?你以為藤吉三人是我挑選出來送死的?」
酒井已預感到不妙,但還是接口道:「難道不是?」
「藤吉三人被俘之後,經過我軍感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已於兩個月前正式加入大夏,報名參軍,這是三人歸化字據,這是三人的軍籍文書。」
鄭芝龍說著命參謀拿來六張文書,入籍文書是中日雙語,軍籍文書則是全文漢語,落款處有三人的紅手印。
「這……」酒井看了一眼,藤吉三人都不識字,六份文書上只有紅手印能證明真偽。
而這三人的屍體倒在戰場正中間,過去近兩個月,戰場上人馬奔馳,火炮犁地,屍體早被打成肉泥了。這六份文書的造假成本極低,根本死無對證。
但浪人陣前殺人卻是事實,在場有幾千人目睹了這一幕。
不論怎麼說,夏國軍力強盛,也是泱泱大國,居然……居然如此無恥,用如此卑鄙的招數來耍無賴!酒井詫異地望向鄭芝龍。
只見鄭芝龍不僅不羞愧,嘴角帶著一抹笑意,似是頗引以為豪,他又開口道:「兩個月前,我派藤吉三人傳信求和,反遭浪人殘忍殺害,這筆血債,大夏永不會忘!即便雙方求和,撫恤也不能少,每人五千兩銀子!」
酒井嘴巴微張,瞳孔巨震,他萬沒想到世上有人能無賴至斯!
藤吉三人生前被利用,死後鄭芝龍居然也不放過! 便是一直淡然處事的土井老中,此刻也不由雙目圓瞪,一口鬱結之氣積在胸口,幾乎氣到岔氣。鄭芝龍接著道:「另外,此戰我軍戰死六十五人,傷一百三十九人。戰死者撫恤五千兩,傷者慰問三千兩,共計七十四萬兩千兩,也要由貴方出。」
酒井看向鄭芝龍,心道以此人貪婪無賴的本性,決不可能放過要錢的機會,死傷數字有零有整,應當是真的,這麼說來,夏軍居然只死傷了兩百餘人!
井伊赤備隊決死衝鋒,死了數千人才打開缺口,廝殺得何等慘烈。
不想傷亡差距競高達三十多倍!
土井道:「在下以為,對貴軍傷亡將士的撫恤已包含在賠款之中。」
鄭芝龍輕描淡寫道:「哦,不在。」
酒井幾欲吐血,假如要這麼談,那賠款將無窮無盡,每當他們以為不用再賠了的時候,鄭芝龍這無賴絕對能再找個由頭敲詐勒索。
他只能鞠躬道:「貴軍勞師遠征,必定盼望早日議定合約,以儘早返航,不妨把各部分賠款加計總額,我們商討總數。」
鄭芝龍嘴角一勾道:「也可,那就共計要賠付七百七十七萬零兩千兩,我軍有帳目在此,二位可以查看。」
說罷,沒人拿帳簿。
鄭芝龍看了身側的外務司主事顧長庚一眼,顧長庚才從砍價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叫人拿來帳簿。半個時辰後,一艘交通艇靠岸,士兵從其上搬下整整五個大箱子。
擡到會場後,打開一看,全是排列整齊的帳簿,還有口供、備忘錄等,這便是開戰之前,外務司準備的證據成果。 顧長庚道:「這些是貴國欺壓我國商人,惡意壓價,縱容海寇於琉球劫掠的罪證,從中玄元年一直記到如今。」
鄭芝龍道:「此戰相關的種種賠款隨後補上。」
酒井與大夏使團在長崎會面時,顧長庚就提到過這五箱子證物。
那時在酒井看來,這不過是五箱子廢紙而已。
而今再看,他只覺畏如蛇蠍。
鄭芝龍信口開河,已把賠款擡高至七百多萬兩,足抵得上幕府兩三年的國庫總收入。
現在再加這些帳簿,恐怕往下壓價將極為艱難。
酒井道:「這些帳簿我國要派人核驗。」
鄭芝龍道:「悉聽尊便。」
一晃已到午間,鄭芝龍命人端上午飯,除卻尋常的米、肉、菜等,每人餐盤中都有一枚煎堆,是早上現炸的,外殼焦脆沾滿芝麻,透著芝麻香和油香。
一咬開,裡面糖餡多得直往外流。
酒井嘗到那滿口甜到發劓的糖漿,再一看顏色,如遭雷轟。 這裡面赫然是潔白如雪的白糖!
他身為頂級譜代大名,自然吃得起白糖,可絕不會拿來當飯吃!就像中國皇帝穿得起雲錦,可絕不會拿雲錦去當抹桌布。
在日本,白糖是頂級奢侈品,大名們一般只在節日或在茶會時吃,搭配乾菜子食用,那是和品茶一樣的雅事。
在大夏這,這上好的白糖競直接拿來果腹!!
儘管他知道夏國就是白糖產地,也一時難以接受這種落差,更難接受的是,夏軍的補給競然真的充裕到這個份上。
帶了大量紅糖,還嫌不夠,竟帶白糖做軍糧!有一種有錢沒地方花,往海里無意義傾倒的怪誕之感!哪怕是往西瓜上撒白糖的豐臣秀吉看了,恐怕也要大呼奢侈!
一念及此,酒井離席走到鄭芝龍面前,跪下道:「鄙國地狹民貧,實在無力償還七百萬兩的巨額賠款,請尊使務必酌情寬減!拜託了!」
說罷,重重叩首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