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在運河上行駛,水聲嘩嘩。
趙龍站在船艙門口,手還按在刀柄上,整個人都是懵的。
去金陵。
賣了。
賣給薛家。
這幾個詞,在他的腦子裡,反覆橫跳,攪成了一鍋沸水。
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這其中的關竅。
這是把王家的臉皮,撕下來,再糊到薛家的臉上,還要問薛家收錢。
天底下有這麼辦事的嗎。
船艙里,岳涼正坐在桌前。
他面前沒有茶,也沒有公文。
只有一張鋪開的宣紙,一方硯台,一支狼毫筆。
他握著筆,手腕懸空,正在練字。
一筆一划,不急不躁。
墨汁在筆尖凝聚,又在紙上暈開,留下一個個黑色的,充滿力量的字跡。
趙龍看不懂書法的好壞。
他只覺得,自家大人寫的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讓他心悸的鋒芒。
船行了兩日。
趙龍也就在船艙外站了兩日。
他沒問。
他不敢問,也問不出口。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暴露了自己的愚蠢。
這兩天,他想了很多。
從京城出發,到揚州查帳,再到蘇州奪樹。
大人的每一步,都走得驚心動魄,卻又環環相扣。
他原以為,自己跟在大人的身邊,已經見識了足夠多的風浪。
現在他才發覺,自己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海面之下,那座龐大的冰山,究竟藏著怎樣的謀劃,他根本無法揣測。
第三日清晨,官船的速度慢了下來。
遠處,一座雄偉的城池輪廓,出現在水霧之中。
金陵到了。
比起蘇州的精緻秀美,金陵城更顯大氣磅礴。
碼頭上,往來的船隻,比蘇州港多了數倍。
高大的龍門吊,矗立在岸邊,無數的挑夫,扛著麻袋,喊著號子,穿梭其間。
空氣里,瀰漫著水汽,貨物的霉味,還有各種小吃的香氣。
繁華,喧囂。
趙龍深吸一口氣,只覺得這股繁華,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這裡是薛家的地盤。
四大家族之一,皇商薛家。
他們是來這裡,把王家的臉皮,賣給薛家的。
趙龍的手心,滲出了汗。
「周通。」
船艙里,傳來岳涼的聲音。
「屬下在。」
「讓船在碼頭停靠,不要熄火。」
「你帶三十人,守住船隻,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周通領命而去。
岳涼從船艙里走了出來,他已經換回了那身飛魚服。
「趙龍。」
「屬下在。」
趙龍的身體,繃得筆直。
「你帶二十人,跟我下船。」
岳涼的語氣,平淡無奇。
「去哪兒,大人?」
「去金陵城裡,最好的酒樓。」
趙龍又愣住了。
最好的酒樓?
不是應該去薛家府上嗎?
就算不去薛家,也該找個隱蔽的地方落腳。
去酒樓做什麼?吃飯?
岳涼沒有解釋。
他率先走下船板,踏上了金陵的土地。
趙龍不敢多問,連忙帶著二十名羽林衛,跟了上去。
金陵城內,車水馬龍,人流如織。
岳涼一行人,穿著統一的飛魚服,腰佩繡春刀,走在街上,引來了無數的側目。
百姓們紛紛避讓,交頭接耳地猜測著這群人的來歷。
他們很快就找到了金陵城裡,最負盛名的酒樓。
摘星樓。
這酒樓足有五層高,飛檐斗拱,雕樑畫棟,門口掛著兩盞巨大的紅燈籠。
光是站在樓下,就能聞到裡面飄出的,混合著酒香與肉香的濃鬱氣味。
門口的夥計,一看到這陣仗,腿都軟了。
他哆哆嗦嗦地迎上來,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
「各位……各位官爺,裡面請,裡面請。」
岳涼看都沒看他一眼,逕自走了進去。
酒樓大堂里,坐滿了客人。
見到這群煞星進來,原本嘈雜的大堂,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向他們。
「掌柜的呢?」
岳涼的聲音,在大堂里迴響。
一個穿著綢緞員外衫,體態微胖的中年男人,從櫃檯後小跑著過來。
「官爺,小人就是掌柜的,不知有何吩咐?」
岳涼環視了一圈大堂。
「把所有客人都請出去。」
「今天,這摘星樓,我包了。」
掌柜的臉色,變了。
「官爺,這……這不合規矩啊。小店還要做生意……」
岳涼沒有說話。
趙龍上前一步,將一塊金元寶,拍在了櫃檯上。
「夠不夠?」
掌柜的眼睛,直了。
他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大的金元寶。
「夠,夠!絕對夠!」
他連連點頭,哈著腰,親自去大堂里,給客人們賠不是,免單送客。
很快,整個摘星樓,就只剩下岳涼和他的人。
「大人,我們這是……」
趙龍終於忍不住了。
「等人。」
岳涼走到一張靠窗的桌子旁,坐了下來。
「等誰?」
「等薛家的人。」
「可……他們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趙龍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岳涼笑了。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
「我們五十個羽林衛,穿著飛魚服,大搖大擺地走進金陵城,包下最貴的酒樓。」
「你覺得,這個消息,傳到薛家人的耳朵里,需要多久?」
趙龍的腦子,轟的一聲。
他明白了。
這是在打草驚蛇。
不,這不是打草驚蛇。
這是在告訴蛇,我來了,我就在這裡,你過來看我。
這是陽謀。
堂堂正正的陽謀。
薛家在金陵城裡,耳目遍地。
這麼大的動靜,他們不可能不知道。
他們一定會派人來查探。
這群京城來的羽林衛,到底想幹什麼。
趙龍的後背,冒起一層雞皮疙瘩。
大人的心思,真是深不可測。
他以為大人在第一層,大人卻已經在平流層了。
果然。
還不到半個時辰。
一隊人馬,出現在了摘星樓的門口。
為首的,是一個錦衣華服的年輕人,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臉上帶著一股子被酒色掏空的虛浮,但眉宇間的傲慢,卻和王愷如出一轍。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氣勢洶洶的家丁。
「誰是管事的?」
年輕人一進門,就咋咋呼呼地喊道。
岳涼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
「我就是。」
年輕人上下打量著岳涼,眼神里充滿了不屑。
「你就是那群京城來的泥腿子頭兒?」
「我問你,你們來我金陵城,想幹什麼?」
他的語氣,充滿了挑釁。
趙龍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手已經握住了刀柄。
岳涼卻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看著那個年輕人。
「你是薛家的人?」
「廢話!」
年輕人把下巴一揚。
「我叫薛蟠,薛家的薛,蟠龍的蟠。我姑母是榮國府的王夫人,我妹妹是未來的皇妃。」
「在金陵,我就是王法!」
他報出一連串的名號,想用氣勢壓倒對方。
岳涼聽完,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哦,原來是呆霸王。」
「你說什麼?」
薛蟠沒聽清。
「沒什麼。」
岳涼放下茶杯。
「我找你來,是想跟你做一筆生意。」
「生意?」
薛蟠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就憑你?也配跟我薛家談生意?」
「這筆生意,你一定會感興趣。」
岳涼站起身,拍了拍手。
守在門口的兩個羽林衛,轉身出去。
片刻之後,他們抬著一個巨大的,用紅布蓋著的東西,走了進來。
「砰」的一聲。
東西被放在了大堂的中央。
薛蟠皺著眉。
「神神秘秘的,搞什麼鬼?」
岳涼走上前,伸手一拉。
蓋在上面的紅布,被猛地掀開。
「嘩——」
一株巨大無比,火紅璀璨的珊瑚樹,出現在眾人面前。
那熟悉的造型,那奪目的光彩。
薛蟠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他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認得這東西。
他怎麼可能不認得!
這是王愷那個混蛋,前不久才花了二十萬兩,到處跟他炫耀的寶貝!
怎麼會在這裡?
「這……這……」
薛蟠指著珊瑚樹,又指著岳涼,舌頭都打結了。
「怎麼樣?」
岳涼的聲音,幽幽傳來。
「薛大公子,這件貨,還滿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