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定退朝後,步履虛浮地踱回寢宮。
他沒有喚內侍,也沒有落座龍榻,只是徑直走到殿中那把鋪著錦緞的太師椅前,身子一沉,重重坐了下去。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抹苦澀又釋然的笑。
那笑很淺,卻在臉上停留了許久,像是積鬱了許久的沉鬱,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眼中沒有恐慌,沒有悲戚,沒有不甘,反倒透著一股久違的輕鬆,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秦軍渡過大江,大江防線盡失,南慶的存亡,已然進入倒計時。
換作任何一個帝王,此刻該是焦頭爛額、寢食難安,該是調兵遣將、力挽狂瀾,可他蘇定,卻半點慌亂都無。
不是麻木,不是絕望,而是……解脫。
這個傀儡皇帝,他當得太久,太久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曾經也是個有抱負、有稜角的少年。
想起當年奪位之路,他至今都覺得荒唐又可笑。
那時的他,意氣風發,以為自己終於能執掌權柄,能做一個有所作為的帝王。
可現實,給了他最沉重的一擊。
大慶敗退江南後,趙志便以「輔政」之名,把持軍權;陳天雄則掌控了朝政,官員任免、錢糧調度,全由陳家一言九鼎。
他這個皇帝,坐在龍椅上,手裡握著玉璽,卻連一道聖旨都發不出去。
朝堂之上,百官看的是趙、陳兩家的臉色,而非他這個帝王的旨意。
他的一言一行,都在別人的監視之下。
他成了這皇宮裡最尊貴的囚徒,成了這南慶朝堂上最體面的擺設。
玉璽在他手中,不過是一塊冰冷的石頭;龍袍穿在身上,不過是一層華麗的枷鎖。
他曾抗爭過。
暗中培養心腹,試圖聯絡宗室,想要收回權柄,可每一次,都被趙、陳兩家輕易碾碎。
心腹被斬,宗室被囚,連他最寵愛的妃子,都因「忤逆權臣」被賜死。
那一次,他在寢宮坐了一夜,看著窗外的殘月,流幹了眼淚,也磨平了所有的稜角。
他明白了,這皇位,從來都不是他的。
他只是趙、陳兩家用來穩固權勢的工具,是南慶百姓眼中的象徵,是一個徒有其名的傀儡。
他不再看治國之策,不再想江南百姓,每日只是在寢宮飲酒作樂,或是對著空蕩的大殿發呆。
(請記住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活著,不過是行屍走肉。
而今日,大江防線丟了,秦軍兵臨江南。
南慶要亡了。
這本該是天塌地陷的事,可他卻覺得,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終於落了地。
南慶亡了,他這個傀儡皇帝,也就不用再做了。
這皇位,他坐得太累了。
費盡心思奪來的,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
如今,南慶將亡,牢籠將破,他反倒覺得,這是一種解脫。
..........
南慶國都。
晨霧剛散,市井便已喧囂。
大江防線丟失、秦軍渡江南下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順著街巷、茶館、酒肆、集市,飛速蔓延。
不過一個時辰,便傳遍都城的每一個角落。
從皇宮高牆到市井陋巷,從豪門深宅到街邊攤販,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一時間,整座城池都被議論聲填滿,卻沒有預想中的恐慌大亂,反倒生出幾分奇異的平靜,甚至藏著一絲隱秘的期盼。
最先炸開的是街頭巷尾的百姓。
茶館裡,茶客們放下茶碗,湊在一起交頭接耳,聲音壓得低,卻藏不住激動。
「聽說了嗎?大江防線丟了,秦軍已經過江了!」
「真的假的?七十萬大軍守著的大江,就這麼沒了?」
「千真萬確!平南王都退守湘南了,秦軍的鐵蹄,眼看就要踏到都城了!」
換做以往,這般消息足以讓百姓哭天搶地、收拾行囊逃難,可今日,眾人臉上卻不見多少懼色,反倒多了幾分釋然。
「怕什麼?秦軍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一個賣菜的老農放下扁擔,抹了把汗,語氣篤定:「北邊的鄉親早就說了,秦軍軍紀嚴整,秋毫無犯,占了城池從不燒殺搶掠,對咱們老百姓,比南慶官府還仁義!」
「可不是嘛!」旁邊的布販接話,臉上帶著嚮往,「我表兄去年從北邊回來,說大秦那邊,賦稅輕,徭役少,官府不欺壓百姓,種地能吃飽,做買賣能賺錢,日子過得踏實!」
「咱們在南慶,稅賦一重再重,官府橫徵暴斂,遇上災年還要加派糧餉,這日子,早就過不下去了!」
「秦軍來了,說不定還是好事呢!」
「就是!秦軍講仁義,不殺百姓,不搶財物,咱們就算不夾道歡迎,也犯不著害怕!」
百姓們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敞亮。
恐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對新生活的期盼。
他們見過南慶官府的貪婪,受過苛捐雜稅的盤剝,聽過秦軍治下的安穩,如今秦軍將至,反倒覺得是解脫。
甚至有百姓開始收拾屋子,擦拭門窗,仿佛在迎接貴客。
「秦軍來了,咱們也能過上北邊那樣的好日子了!」
「盼了這麼多年,總算盼到頭了!」
市井間的議論,透著對南慶的失望,更藏著對秦軍的嚮往。
民心,早已不在南慶。
與百姓的平靜期盼截然不同,都城的富商巨賈們,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惶急。
綢緞莊、糧行、錢莊、當鋪,往日裡車水馬龍的商鋪,今日紛紛關緊大門,掛起「歇業」的牌子。
深宅大院裡,管家、僕役們忙得腳不沾地,一箱箱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古玩字畫被搬出來,裝進木箱,釘上封條。
富商們坐在廳堂里,面色慘白,來回踱步,眼中滿是焦慮。
「秦軍渡江了,大江防線沒了,南慶擋不住了!」
「都城守不住的,趙志、陳天雄那些人,只會爭權奪利,根本擋不住秦軍的鐵蹄!」
「必須趕緊走!再不走,等秦軍破了城,咱們的家產就全沒了!」
「往哪走?鄉下?還是出海?」
「鄉下也不安全,秦軍遲早會打過去,最好是出海,去南洋,或者去東邊的島國!」
「快!把所有能帶走的金銀都帶上,不動產能賣的趕緊賣,賣不掉的就扔了,保命要緊!」
管家們躬身聽命,不敢有絲毫耽擱。
府門外,馬車、牛車排成長隊,車夫們揚鞭催馬,車輪滾滾,朝著城門方向疾馳。
城門處,人流涌動,全是拖家帶口、攜帶財物的富商。
守城士兵盤查嚴格,卻也不敢阻攔——這些富商,大多與朝中權貴有牽扯,如今國難當頭,誰也不願得罪。
「快開城門!我們要出城!」
「耽誤了時間,你們擔待得起嗎?」
富商們催促著,臉上滿是惶急,生怕晚一步,便被秦軍困在城中。
他們不怕秦軍的刀兵,卻怕失去手中的財富。
南慶的覆滅已成定局,他們要做的,就是在城池破陷前,帶著家產逃離江南,保全自身。
街巷之間,百姓悠然,富商奔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茶館裡,百姓依舊喝茶聊天,談論著秦軍的仁義,期盼著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