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
滄海學院臨時醫療區。
孫曉菲坐在一張摺疊椅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水。
她的左臉頰上貼了一塊紗布，校服的袖子被撕掉了一截，露出纏著繃帶的手臂。
不算重傷。
比起躺在旁邊那些還在昏迷的同學，她的傷算輕的了。
但她沒法睡。
一閉眼就是那些畫面——天上掉下來的鐵疙瘩，爆炸的火光，碎裂的建築，還有到處亂竄的學生。
以及——
那個提著刀，一個人走進火光里的背影。
「班長。」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孫曉菲回過神，看到陳雪端著一個托盤站在面前。托盤上放著幾碗熱粥，還冒著白氣。
「食堂的阿姨們用應急灶做的。」陳雪把粥放到她面前：「趁熱喝。」
孫曉菲看著那碗粥，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謝謝。」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燙。
但燙得讓人踏實。
陳雪在旁邊坐下，抱著膝蓋，低聲問：「班長，你說墨洋……他沒事吧？」
孫曉菲的手頓了一下。
「沒事。」
「你怎麼知道？」
孫曉菲把粥碗放下，看著遠處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際線。
「因為他是墨洋。」
陳雪愣了一下，然後也看向窗外。
她沒再問了。
……
天還沒亮。
城東方向，隱約傳來了一聲沉悶的爆炸。
很遠。
但所有醒著的人都聽到了。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等天亮。
等天亮之後，那個背著刀的人會做什麼。
凌晨五點四十分。
東方的天際線處，第一縷微光從光幕的縫隙中滲透進來。
被能量護盾過濾後的陽光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蒙了一層紗。
但確實是亮了。
修羅心煉房的石門被推開。
墨洋走了出來。
三個小時的修煉足以讓他的靈力恢復到巔峰狀態。毒脈中的黑紫色能量在經脈中平穩流轉，每一絲都凝練到了極致。
隨意蹲在他的肩膀上，精神抖擻，紫色毒紋在雪白的絨毛間隱隱浮動。
墨洋走出教學樓，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陸塵。
靠在走廊的柱子上，一襲白袍在晨光中依舊乾淨得不像話——鬼知道他在這種情況下怎麼做到衣袂不染半點塵灰的。
「你沒睡？」墨洋看了他一眼。
「睡了一個小時。」陸塵淡淡說道。
墨洋沒評價。
陸塵站直後，跟上他的步伐。
「工業區的事，我和莫屠帶隊。你有什麼要交代的？」
「注意那些機甲的能量核心。」墨洋邊走邊說：「打碎外殼不夠，核心要徹底銷毀。那東西有自修復功能，留著就是隱患。」
「明白。」
兩人走到教學樓門口。
外面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著泥土和鐵鏽的腥氣。
遠處的天空被那層灰濛濛的光幕籠罩著，像一口倒扣的鍋蓋。
墨洋抬頭看了一眼那層光幕。
表面平滑，沒有任何裂痕。
昨晚他那一刀留下的破損早就被修復了，連痕跡都看不出來。
說實話。
對於眼下這困死全城的危局，他其實根本沒放在心上。
他真正在意的，是這層徹底隔絕內外的光幕，會直接耽誤他前往安都的行程。或許安都的調令已經下達，卻因為這鬼東西被硬生生擋在了外面，根本傳達不到他手裡。
這，才是真正讓他心底生出煩躁的原因。
「進化速度確實快。」陸塵順著他的目光看上去：「你打算什麼時候上去？」
「先清完工業區。」
「然後呢？」
墨洋收回視線，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看到莫屠從另一棟樓里走出來，身上的黑袍皺巴巴的，頭髮也亂糟糟的，但眼神很亮。
「走？」
「行，那我們出發。」
陸塵微微點頭。
墨洋沒說什麼。
他看著陸塵和莫屠轉身離開，朝著集合點的方向走去。
兩個人的背影在灰白色的晨光中漸漸縮小。
「嘰。」
隨意在肩上叫了一聲。
墨洋低頭看了它一眼。
「餓了？」
「是的，主人。」
墨洋從戒指里摸出一顆妖丹，隨手丟過去。
隨意張嘴接住，嘎嘣嘎嘣嚼了起來，吃得很香。
墨洋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不是工業區的方向。
是學院北側的高地。
那裡是整個滄海學院海拔最高的位置。
也是距離頭頂那層光幕最近的位置。
他要去看看。
每一次動手之前，先把情況摸清楚。
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習慣。
也是他到現在還活著的原因之一。
……
學院北側的觀星台。
這地方平時是天文課用的，一個半露天的石砌平台，邊緣有一圈齊腰高的石欄杆。站在這裡，整個虎山市的大半個城區都能盡收眼底。
但此刻看出去的景象，跟平時完全不一樣。
城區東北方向，好幾棟高樓斷成了兩截，鋼筋水泥的殘骸散落一地。火光已經基本熄滅，只剩下斷斷續續的青煙。
城南方向相對完好，能看到鎮妖軍的巡邏車在街道上緩緩移動，車頂的燈光在灰濛濛的晨色中劃出一道道光線。
城西——
一片漆黑。
電力系統大概被打斷了。
而頭頂——
那層光幕。
從這個角度看上去，它不像是一層屏障，更像是一面巨大的灰色鏡子，倒映著整座城市的輪廓。表面偶爾會泛起一圈圈微弱的能量波紋，從某個點向外擴散，然後消失。
墨洋站在石欄杆前，仰著頭。
血紅色的瞳孔微微收縮，神識無聲地釋放出去，觸碰那層光幕的表面。
沒有強行滲透。
只是輕輕地「摸」了一下。
一秒。
兩秒。
三秒。
墨洋收回神識。
「今天可能得辛苦你。」
隨意眨了眨眼。
「主人，隨意……不怕。」
墨洋看了它幾秒。
然後伸手，在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摸了一把。
力道很輕。
「嗯。」
遠處的天際線上，灰白色的光芒正在一點點變亮。
雖然被光幕過濾後的陽光失去了溫度。
但天，確實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