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血肉法則力量墮化整個九幽,九幽鬼族全面入侵神州大世界。那個時候,妖族和人族一同統治著這個世界,勢力相當,平分秋色。"
"人皇看到整個世界生靈塗炭,前來和我們商議,要一同對抗九幽墮化鬼族。我們被人皇所折服,決定一同抵禦墮化鬼族。那一場戰爭,慘烈到了極點。"
陳平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到了決戰的戰場,我們才發現人族的大部隊並沒有過來。可為了這神州世界,我們一族決定獨自面對那些墮化鬼族。"
月曦說到這裡,聲音微微顫抖了一下。
陳平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的腦子轉得很快,一個極其不好的念頭冒了出來。
然後他的想法立馬得到了驗證。
"大戰持續了三年。人皇帶出來的那支隊伍,帶領我們擊敗了墮化鬼族,贏得了最後的勝利。我們斬殺了九幽王,徹底封死了兩界通道。"
"就在我們歡呼的時候,就在我們要慶祝的時候……"
月曦的聲音頓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攥緊了窗欞。
"那些傢伙來了。"
"他們在背後看了三年的戲。"
"他們圍殺了我們妖族。用最殘忍的手段擊殺著同盟。他們為了圍殺死人皇,甚至勾結了魔族,只為了將人皇徹徹底底地殺死。"
月曦說完這句話,轉身看向陳平。
那雙眼睛裡有淚水在打轉,但始終沒有落下來。
陳平被她這個眼神注視著,渾身上下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眼神里有恨意,有怨毒,有絕望,還有一絲他不知道該如何定義的情緒。
他坐在椅子上,後背緊貼著椅背,指尖微微發涼。
"這怎麼可能……"
他的聲音很低。
"這是人族能幹出來的事?"
月曦看著他臉上的表情,看著他眼裡那掩飾不住的愧疚,心中積壓了無數年的難受突然消散了一大半。
至少這個人還會愧疚。
至少這個人聽到這段歷史的時候,眼裡露出的不是理所應當,而是難以置信。
這讓她覺得,當年那些犧牲,至少沒有白費……
陳平又沉默了許久。
他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低到幾乎聽不清……
"這真的是人族乾的嗎?"
他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荒唐。
月曦的回答卻讓他意外。
"不是的……"
她的聲音斬釘截鐵。
"人皇是第三代人皇,他太過宅心仁厚,包容了世間的一切。"
"那些,不是人族。只能說是,類人!"
陳平抬起頭看著她。
"類人?"
陳平從椅子上站起來,又坐了回去。
他這一站一坐之間,腦子裡把月曦最後那兩個字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
"類人?什麼類人?類似人族?還是說長著人樣但又不是人?"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少有的茫然。
這種茫然在他臉上出現得不多,幾百年來修行一路順遂,大大小小的怪事也碰見過不少,大多數情況下他都能保持一種鎮定的姿態。
可"類人"這兩個字,他是真的頭一回聽到。
月曦站在窗前,原本還帶著一絲凝重的臉上,忽然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那雙眼睛亮了一瞬,像是發現了什麼稀罕物件。
"你竟然不知道類人?"
她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詫異。
"我身外化身在你身邊潛伏了那麼多年,她們記憶中你可是無所不知的。修行上的事,功法上的事,秘境裡的事,禁地中的事,你樣樣都懂,比那些修行了幾千年的老怪物還懂。"
"可你竟然不知道類人?"
陳平皺了一下眉頭。
"我該知道嗎?"
月曦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狡黠的意味。
她往前走了幾步,在陳平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擱在扶手上,姿態閒適。
"類人,一種渴望變成人族的精怪。"
她說得很慢,像是在給一個孩童講最基礎的常識。
"精怪?精怪不就是妖族嗎?這兩者有什麼區別?"
陳平追問。
他記憶中所接觸的精怪,就是山里那些修煉有了一定火候的妖獸,修行到一定境界之後開了靈智,能說話能思考,但外形還保持著獸類的特徵。
這些東西不都是妖族嗎?
"不是一回事。"
月曦搖了搖頭,表情認真起來。
"妖族和精怪完全是兩個東西。妖族在修煉之後會覺醒血脈,從血脈中獲得傳承力量,踏上修煉道路。它們生來就有靈智,有自己的語言,有自己的社會結構。"
"精怪不同。精怪是普通的凡獸,吃了什麼天材地寶,或者在人族聚居的地方待久了,看見了人族的手段,於是生出了一種念頭——想變成人。"
陳平聽得眉頭越皺越緊。
"想變成人就能變成人?這也太隨便了吧。"
"當然不是隨便的事。"
月曦的聲音低了些。
"凡獸想要變成人,需要經歷一個極其漫長的過程。這個過程的第一步,是和人族通婚,和人族繁衍後代,用後代的樣貌一點一點改良種群。"
陳平聽到"通婚"兩個字的時候,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
茶水晃蕩出來幾滴,落在他的手指上。
"人和凡獸,不是不能繁衍後代嗎?我修行這麼多年,看過無數典籍,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人族和妖獸之間存在著天然的生殖壁壘,無法產生後代。"
"典籍上那麼寫,你就全信?"
月曦歪著頭看他,嘴角掛著笑。
"那個孩子,就是天選。"
月曦說到這裡,聲音變得鄭重了些。
"天選生下來就長著人樣,體內同時流淌著人族和凡獸的血脈。這個天選繼續和人族通婚繁衍,一代一代傳下去,血脈中的凡獸成分越來越少,人族的成分越來越多。"
"直到有一天,傳了不知道多少代之後,凡獸的血脈徹底稀薄到了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這些後代從外貌到內在,完全和人族沒有區別了。"
"於是,一個新的種群誕生了。"
月曦看著陳平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這個新的種群,就是類人。"
陳平聽完這段話,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一種冷意從尾椎骨一路竄上後腦勺,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
"也就是說……"
他的嗓子有些發乾,於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涼透了,苦澀的味道在舌根蔓延。
"也就是說,現在的人族裡面,已經混進了大量的類人?"
月曦點了點頭。
"很多。多到你無法想像。"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陳平身側,彎腰湊近他的耳畔。
"陳平,你真覺得,這個世界是人族統治之下的世界嗎?"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陣風掠過耳廓。
"這個世界,是屬於類人的世界。像安理國這樣主要由人族統治的國家,屈指可數。外界的那些大勢力,那些所謂的中州八宗、西域佛國、北荒聖殿,表面上看是正道修士聚集的地方,實際上——"
她停頓了一下。
"裡面坐著的,全是類人。只是他們偽裝得足夠好,好到連他們自己都快要忘記自己不是人了。"
陳平放下茶杯。
"按照你這麼說,類人已經完全取代了人族對世界的統治。那你做這一切,幻境遮掩安理國,暗中經營皇室,用身外化身布下這些棋局,你是在保護人族?"
"是,也不是。"
月曦直起身子,退後兩步,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她仰頭看著琉璃燈,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將那張臉映出一種透明般的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