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人需要人族。因為凡獸血脈已經稀薄到了極點,它們需要源源不斷的人族來通婚繁衍,才能維持後代的人形模樣。所以人族不會被滅種。"
"它們像養牲畜一樣養著人族。圈出一片區域讓人族繁衍生息,到了合適的年齡就收割一批去通婚,生完孩子再放回來。一代一代,反反覆覆。"
月曦說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
"我在保護人族,更準確地說,我在保護你,保護你們這些天驕。我用了妖族的氣息覆蓋整個安理國,讓外界以為這個國家是妖族的地盤,從而不敢輕易入侵。"
"在這個國度里,你們可以自由地成長。沒有人來收割你們,沒有類人來抓你們去配種。你們可以修煉到元嬰,甚至修煉到化神。"
陳平瞪大眼睛看著她。
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在他胸腔里翻湧。
"因為人皇?你這麼做,是因為人皇?"
月曦聽到"人皇"兩個字,臉上的表情變了一瞬。
那變化很細微,但陳平看得很清楚。
她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眼睫垂落又抬起,呼吸的節奏亂了一個節拍。
"沒錯。"
她的聲音很堅定。
"因為人皇。因為他的叮囑,我才會義無反顧地做這些事。他臨終之前跟我說,保全人族最後的火種,等有朝一日火種長大,點燃燎原之火。"
她說到這裡,直視著陳平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的心虛和閃躲。
眼神平穩,瞳孔大小如常,甚至連眨眼的頻率都沒有變化。
陳平看著她的眼睛,確認了一件事。
這個女人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她在這些事上沒有撒謊。
陳平的腦子飛速運轉起來。
他把過去的那些事情一件一件翻出來,放在月曦剛才說的那番話里對照。
妖族全面反攻遲遲沒有到來——因為妖族壓根沒想過反攻,它們只是躲起來活著。
中州地域全面淪陷,被八大宗門瓜分,修仙資源最豐厚的地方卻是人人自危,打家劫舍數不勝數——因為那些宗門裡坐著的都是類人,類人做事只看利益不講道義,互相廝殺搶奪資源是常態。
禮崩樂壞,修士之間毫無情分可言——因為類人本身就缺乏人族之間的那種情感紐帶。
詭異入侵,天道出現各種問題,魔族蠢蠢欲動想要打進來——因為外部勢力察覺到了神州內部的混亂,趁著空隙想要分一杯羹。
一切的一切,全都說通了。
全部都能解釋了。
陳平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月曦,那張美得不像真人的臉上帶著一種平靜的疲憊。
那疲憊很深,深到像是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陳平突然意識到,這個女人獨自扛著這些東西扛了多少年。
數千年?還是更久?
他不知道。
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整了整衣袍,雙手交疊,對著月曦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不論如何,該感謝你。"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感謝你為人族做的一切,感謝你相信人皇,也感謝你護著安理國這片土地。"
月曦看著陳平彎腰行禮的樣子,那雙眼睛裡忽然蒙上了一層霧。
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那層霧沒有凝結成水珠,就這麼懸在眼眶裡,像是一層磨砂的玻璃蓋住了瞳孔。
"陳平。"
聲音有些啞。
"我名為月曦。是人皇大人的追隨者之一。"
她停頓了一會兒,把眼眶裡那層霧氣眨掉。
"你去找姬理浩吧。他會帶你去皇室寶庫,那裡有你要的東西。陰陽玄靈晶和定神靈珠都在裡面,你去取就行。"
陳平直起身子,看了她一眼。
"姬理浩現在在哪?"
"東側偏殿。他一直在等你。從你進入皇城開始,他就等在那裡了。"
陳平點了點頭,轉身朝殿門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瞬。
"好好活著。"
說了這四個字,沒回頭。
推開門,邁步走了出去。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門軸轉動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月曦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久久沒有說話。
她的雙手擱在扶手上,指尖微微蜷縮著,攥住了扶手邊緣的雕花。
過了好一陣,她輕輕說了一句。
"你也是。"
殿內安靜下來,只剩下琉璃燈中靈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陳平走出墨玉宮殿之後,沿著來時的甬道往外走。
甬道兩側的靈木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地上的青石板映著月光,泛著一層冷白色的光澤。
他走了一小段路,在拐角處停下腳步。
拐角陰影中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裙,長發披散,面容精緻。
白芷。
或者說,靈族老祖。
她站在拐角處的陰影里,半邊身子被月光照著,半邊身子藏在暗處。
那雙眼睛盯著陳平離開的方向,瞳孔深處涌動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陳平從她身側走過的時候,她沒有動。
陳平也沒有看她。
兩個人交錯而過,誰也沒有說話。
等到陳平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白芷才從陰影中走出來。
她轉身朝墨玉宮殿走去,步伐很快,裙擺在地面上拖曳出一道白色的痕跡。
推開門的時候,月曦還坐在椅子上。
白芷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月兒,為了一個人族男人的臨終之言,值得嗎?"
月曦抬起頭,看向門口的白芷。
白芷的目光冰冷銳利,帶著一種審視般的壓迫感。
"你可知曉,當年那個人皇可同樣沾染了那些東西。所以他墮化了。這說明什麼?說明他的決心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牢固。他不夠偉大。"
白芷說完這番話,自己都覺得語氣重了些。
但她沒有收回去的意思。
月曦從椅子上站起來,看向門口的白芷。
她這一次沒有迴避白芷的目光。
"老祖。"
她的聲音很平靜。
"人皇是因為戰鬥到了最後一刻,戰鬥到即將身死道消的時候,才被詭異墮化的。他為妖族付出了什麼代價,您不明白?"
白芷的眉頭猛地皺了一下。
"胡言亂語。"
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要不是人皇,我們九尾靈族又怎會落到現在這樣的下場?族人在哪裡?族人全死了!全死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尖銳的顫抖。
"要不是他當年帶著我們參戰,我們會死那麼多人?我們會苟延殘喘?"
月曦沉默著聽她說完。
等白芷的呼吸平復了一些,月曦才開口。
"老祖,您變了。"
"您從來沒有這麼慌亂過,也沒有這麼刻薄過。您從以前的一族之祖,變得胡攪蠻纏、情緒反覆。"
"您到底在怕什麼?到底在恐懼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