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城北郊,周家大院。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年大葉榕的繁茂枝葉,在青石板上灑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夏蟬在樹上不知疲倦地嘶鳴著,更襯托出院子裡的幽靜。
周老爺子周振國穿著一身寬鬆的白色太極服,正愜意地躺在一張古色古香的竹製躺椅上。
旁邊的小紅泥火爐上,
紫砂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茶香四溢。
跟了老爺子三十年的老管家,正微微躬著身,站在躺椅旁,
壓低聲音匯報導,
「老爺,外面鬧翻天了。
省里的人已經把封條貼滿了。
文韜少爺和建業姑爺那邊都沒有任何動作。
廣州和深圳那幾個老鬼,現在的探子已經摸到了東莞的邊界上,
都在盯著咱們周家的反應。
道上甚至有人開盤口,賭咱們周家什麼時候會下場趕人。」
周振國閉著眼睛,手裡慢悠悠地盤著兩枚油光發亮的核桃。
「下場趕人?
趕誰?」
老爺子發出一陣低沉的悶笑,連眼睛都沒睜開,
「喬問天那個老東西,這招棋走得確實毒。
他不用黑幫火拼,而是用國家機器的合法外衣來壓我。
只要我周振國今天敢打一個電話,干預聯合調查組的執法,
明天燕京的內參上,
就會多出一條『南粵周家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暴力抗法』的鐵證。
這是陽謀啊。」
「那咱們就這麼看著他們把阿湛的心血給拆了?」
福伯有些不甘心地皺了皺眉,
「這也太憋屈了,外面的人還以為咱們周家怕了東北喬家。」
「怕?」
周振國緩緩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中猛地迸射出一股睥睨南粵的霸氣。
「讓他喬家查!
他就算把東莞所有的夜總會都貼滿封條又怎樣?
沒有我周振國點頭,
南粵哪怕是一隻蒼蠅,也別想名正言順地接手李湛的地盤!」
老爺子緩緩坐起身,
端起那杯滾燙的普洱茶,輕輕吹散了水面上的浮葉。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東莞的酷暑,看向了遙遠的、冰天雪地的北方。
「外人以為我們在隱忍退讓,其實,我們只是在等。」
周振國喝了一口濃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輕聲喃喃道,
「喬家在東莞把戲唱得越大,
李湛那小子在那邊掀桌子的時候,反噬就會越狠。
我相信那小子一定會有所動作的。
哼——
我周振國的底盤,可不是那麼好踩的。」
「傳話下去,
周家大門緊閉,謝絕一切訪客。」
周振國重新躺回躺椅上,閉上了眼睛,
「讓暴風雨,再醞釀得猛烈些吧。」
東莞的陽光依舊毒辣,
但在這種極其詭異的沉默和克制中,
整個南粵的天空,
已經瀰漫起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迫感。
——
瀋陽的七月天黑得晚,
下午五點多太陽還在半空懸著,把整座城市曬得發白。
皇姑區這片處於半拆遷狀態的城中村,像是一塊被繁華都市遺忘的巨大灰色補丁。
逼仄的巷道上方,私接亂搭的黑色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切割著鉛灰色的天空。
傍晚時分,氣溫驟降,
冷風裹挾著街邊大排檔劣質煤炭的煙火氣、下水道的酸腐味,
以及嗆人的辣椒炒肉味,在如同迷宮般的巷子裡四處亂竄。
這種充滿著底層粗糲感和混亂感的環境,
正是任何想要隱匿行蹤的人最完美的天然保護色。
宏運小賓館二樓盡頭的標間裡,
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甚至連一絲縫隙都沒留。
房間裡沒有開大燈,
只有寫字檯上那台軍用級三防筆記本電腦的屏幕,散發著幽幽的藍光,
映照著李湛那張稜角分明、冷峻如鐵的臉龐。
屏幕上,是一張極其精密的瀋陽市三維衛星地圖。
紅色的光標在城市東部的棋盤山風景區來回移動、放大、縮小。
李湛的右手搭在滑鼠上,
食指下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面,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其實,
在這座城市裡,他並不是孤立無援的。
當年在瀋陽軍區特種大隊,他帶過好幾個生死與共的兵。
這些退伍的戰友,
有的現在在市局刑警隊當了中隊長,有的在當地的武裝部,
還有的在大型國企的車間裡做著安保主管。
只要他打一個電話,以他在老連隊裡的威望,
這些戰友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提著刀槍趕過來幫他拼命。
但他李湛不能打,甚至連想都不能想。
他現在是個滿身血債的黑道大梟,而對面的喬家是一尊足以遮天蔽日的龐然大物。
把那些已經安家落戶、娶妻生子的老戰友卷進這種級別的黑幫絞殺局裡,
那是把他們往死路上推。
他李湛就算自己把命填在長白山的雪坑裡,也絕不會去動用這張底牌。
這一次,他只能靠自己手裡的這幾個人。
「殺人容易,撤退難啊……」
李湛喃喃自語,目光死死盯著棋盤山周圍的幾條省道。
特種作戰的鐵律:
一場完美的突襲,殺傷目標只占百分之三十的權重,
剩下的百分之七十,全在於能否全身而退。
喬家莊園位於棋盤山深處,一旦槍聲響起,
喬家能迅速讓整個瀋陽的黑白兩道在兩小時內徹底封死所有的高速路口、國道和機場。
想要突破喬家天羅地網般的封鎖線,撤進俄羅斯境內,這簡直比登天還難。
在李湛身後的單人床上,大牛正盤腿坐著。
他面前放著一個從樓下雜貨鋪買來的粗瓷海碗,
手裡拿著一根木杵,正滿頭大汗地搗碎著一堆黑乎乎的草藥。
一股極其濃郁、嗆鼻的苦澀中藥味,
漸漸在狹窄悶熱的房間裡瀰漫開來,甚至蓋住了原本劣質的地毯霉味。
就在這時。
「踏、踏、踏……」
門外的走廊里,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李湛敲擊桌面的手指猛地懸停在半空,眼神瞬間從沉思切換成了野獸般的警厲。
大牛更是直接扔掉了手裡的木杵,反手從後腰拔出一把啞光的三棱軍刺,
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老虎般從床上彈了起來。
腳步聲停在了門外。
李湛和大牛對視了一眼。
兩人的聽力都極其敏銳。
門外有兩個人。
其中一個腳步聲輕盈、極富節奏,那是水生標誌性的貓步,
但另一個腳步聲卻有些陌生,雖然落地也很輕,但步態的重心跟練家子完全不同。
大牛無聲無息地貼在了門後的視覺死角,倒握著軍刺,渾身肌肉緊繃到了極致。
李湛則退到了寫字檯邊緣,
左手隱蔽地摸向了腰間的格洛克手槍,槍口透過衣服的布料,遙遙指著木門。
「叩、叩叩、叩。」
三長兩短,再接一聲極其輕微的叩擊。
這是他們事先約定的安全暗號。
水生沒出事,也沒被挾持。
李湛微微鬆了一口氣,沖大牛揚了揚下巴。
大牛左手握住門把手,猛地一把將門拉開,
右手的軍刺依舊處於隨時可以擊出的防禦姿態。
門外,水生穿著那件有些發潮的衝鋒衣站著。
看到房間裡兩人如臨大敵的陣仗,他那張向來冷酷的面癱臉上,
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抹極其古怪的、帶著幾分看好戲意味的神秘笑容。
「湛哥,別緊張。」
水生將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示意自己安全,
「你猜猜,我去接頭,把誰帶回來了?」
說完,
水生側過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一道高挑的身影,從昏暗的走廊燈光下,踩著一雙黑色的馬丁靴,
從容不迫地踏進了這間散發著中藥味和霉味的廉價小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