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沉默了兩秒。
他沒有想到李維民會以這樣一個問題開場，但他很快穩住了心神。他端起桌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放下，然後迎著李維民的目光，開口了。
「李老師，如果您問的是實驗室技術，華夏的固態電池研究已經處於國際第一梯隊，在某些細分方向上甚至是領先的。」
「但如果您問的是產業化能力，我們和國際最先進的水平之間，還存在一定的差距。這個差距不在技術原理上，而在工程化和裝備製造的精細化程度上。」
李維民沒有打斷他，靜靜地聽著。
陳陽繼續說下去：「清陽目前在做的事情，就是努力縮小這個工程化的差距。」
「我們的第二代電解質材料在實驗室指標上已經達到國際領先水平，但要保持這一領先優勢，並在量產過程中持續提升良品率和一致性，還需要大量的工程優化和裝備升級。
這個過程需要時間，需要資金，更需要一個穩定的產業政策環境。」
李維民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端起面前的白開水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著陳陽，目光里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東西——不是審視，不是評判，而是一種認可。
「陳陽，你對產業的理解，比我預想的要深。」
「很多搞技術出身的企業家，擅長講技術，但不擅長講產業。你能把技術和產業兩個層面打通來講，說明你不是一個只會埋頭做研發的人。」
李維民說道。
陳陽沒有接話，安靜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李維民換了一個坐姿，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陳陽：
「我今天找你，不只是想聽你對產業的看法。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如果國家在固態電池領域設立一個重大科技專項，清陽願不願意作為核心參與單位，承擔一部分關鍵技術的攻關任務？」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陳陽看著李維民的眼睛，從那雙經歷過無數風浪的眼睛裡，他讀到了一種真誠的期待。
「李老師，清陽願意。」
陳陽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這是我的榮幸，也是清陽的責任。」
李維民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站起來，再次向陳陽伸出手：「好。後續的事情，會有專人和你對接。陳陽，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陳陽握住他的手：「我不會的。」
座談會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
李維民又問了一些關於技術路線和產業生態的問題，陳陽一一作答。
結束的時候，李維民站起來，拍了拍陳陽的肩膀，說了一句：「年輕有為，繼續保持。」
從市政府大樓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冬至的陽光斜斜地灑在臉上，帶著一種清冷而明亮的光澤。陳陽站在大樓門口的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冬日清冽的空氣，然後走下台階，走向停車場。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把剛才那四十分鐘的對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李維民提到的「重大科技專項」，意味著固態電池產業將被提升到國家戰略的高度。
而清陽作為核心參與單位，將獲得的不只是資金支持，更是國家層面的資源傾斜和政策保障。
這對於清陽來說，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戰略機遇。
但同時，這也意味著清陽將承載更多的期望和責任。
國家級的科技專項，不是兒戲。如果清陽在承擔攻關任務的過程中出現了重大失誤，影響的將不只是公司的聲譽，更可能影響到國家對這個產業方向的整體判斷。
他睜開眼睛，發動了車子，駛出了停車場。
車子匯入城市午後的車流中，他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被冬日陽光照亮的道路，心裡既有一種沉甸甸的壓力，也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動力。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清陽已經不再只是一家普通的民營企業了。
它承載的東西，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重。
……
從市政府回到辦公室的路上，陳陽的車子在延安高架上堵了將近半個小時。
他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綿延不絕的紅色尾燈，腦子裡卻沒有絲毫煩躁，反而異常清醒。
李維民在座談會上說的每一句話，都在他腦海里反覆回放——「如果國家在固態電池領域設立一個重大科技專項，清陽願不願意作為核心參與單位？」
這個問題，他當場給出了肯定的答覆，但這個答覆背後意味著什麼，他需要更深入地思考。
回到辦公室時，許冠傑已經在等著了。
他沒有問陳陽座談會的情況，只是默默地把一杯剛泡好的茶放在陳陽桌上，然後在對面坐下來，等著陳陽先開口。
陳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靠在椅背上，把座談會的主要內容簡明扼要地向許冠傑複述了一遍。
他說到李維民提到重大科技專項的時候，許冠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沒有說話，繼續安靜地聽著。
陳陽說完之後，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許冠傑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陳總，如果這個專項真的落地，清陽的定位就不再是一家純粹的民營企業了。」
「我知道。」
「那我們需要做好相應的準備——組織架構、合規體系、信息披露，都要對標承擔國家任務的標準來調整。」
陳陽點了點頭：「這件事你牽頭，和法務、財務一起，拿出一份方案來。不急，但要周全。」
許冠傑應了一聲，站起來轉身出去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陳陽沒有加班，按時回了家。
葉清雅在客廳里布置了一棵小小的聖誕樹，樹上掛著彩燈和星星，樹下堆著幾個包裝精美的禮物盒子。
小曦圍著那棵聖誕樹跑來跑去，興奮得不得了，時不時伸手去摸那些亮晶晶的裝飾品。
小晨還不太懂事，坐在地毯上，手裡攥著一個彩色的鈴鐺，搖得叮噹作響。
陳陽坐在沙發上，看著兩個孩子在客廳里鬧騰，嘴角帶著一絲不自覺的笑意。
葉清雅在他旁邊坐下來，遞給他一杯熱紅酒，然後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聲說了一句：「冬至那天回來之後，你好像有心事。」
陳陽端著那杯熱紅酒，沉默了幾秒：「也不算心事。就是有些事情，需要想清楚。」
葉清雅沒有追問，只是把身體往他身上靠了靠：「那就慢慢想。反正日子還長。」
陳陽低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窗外的夜色中，遠處的樓宇間隱約傳來聖誕歌曲的旋律，飄渺而溫暖。
客廳里，聖誕樹的彩燈一閃一閃的，把整個空間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