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因看著老僧那絕望的眼神，以及那寧願自絕也不肯低頭的決絕姿態，目光中忽然掠過一絲極淡的恍惚。
他的思緒仿佛被拉回了許多年前——
那是在大雷音寺的山門前。
是在祖師隕落，佛主喋血之後，那擋在自己身前的一十八道身影。
一十八位佛子，列陣而立。
他們明知不敵，明知是死，卻無一人後退，無一人低頭。
了因甚至記得，當自己讓他們離開時，為首了尊佛子說出的話。
「了因，我等不會走，也不能退，身後便是大雷音寺，若我等退了，大雷音寺的臉面，便沒了。」
然後他們出手了。
一十八道身影，如飛蛾撲火般撲向了因。
最終，那一十八具身軀倒在血泊之中，選擇了以身殉寺！
這一刻，記憶中，了尊佛子的臉竟仿佛與老僧的重疊在了一起，。
一樣的固執，一樣的愚蠢，一樣的……讓人不知該敬佩還是該嘆息。
了因的手指，不易察覺地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抬起手，只是輕輕一指。
那一點指風，沒有絲毫殺意，甚至不帶半分凌厲，只是輕飄飄地點在了老僧那即將落下的枯掌之上。
老僧只覺得手腕一麻，手掌無力地垂落下來，竟連自盡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又何必呢？」
了因輕輕嘆了口氣。
「金剛經有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你執念於寺，執念於仇，執念於那早已傾頹的浮屠，又如何能見得真如？」
老僧冷哼一聲，枯槁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譏誚。
「被滅的不是你的宗門，你自然可以這般輕描淡寫地說風涼話！」
了因卻是微微搖頭。
「我知道，如今大雷音寺散落各處的僧人，都在想著重建祖庭，恢復往日榮光。你們恨我，怨我，恨不得將我挫骨揚灰。」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方。
「我可以給你們一個機會。」
此言一出，老僧和那被威壓按在地上的中年和尚，同時愣住了。
連那中年和尚眼中的滔天恨意，都在這一刻凝滯了一瞬。
「去北玄吧。」
「在那裡重建大雷音寺。」
「日後若有天驕弟子出世，可讓他去大雪山求取金剛不壞神功傳承，延續你大雷音寺一脈。」
「那時，若我不在……」
說到這裡，了因微微一頓，目光轉向一旁的宋思明，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可以去尋他。」
宋思明原本正在看戲，聞言不由得一愣，隨即下意識地挺起了胸脯，神色間滿是得意。
他暗自腹誹：別說金剛不壞神功了，就連如來神掌我也會，只可惜那無相童子功並非無上絕學，而師尊的九諦印，就只傳給了大師兄念安一人。
而聞聽了因此言，老僧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沉默良久，用盡了畢生的力氣，才從喉嚨里擠出了幾個字：「……此言當真？」
就連那被威壓按在地上、先前還滿眼恨意的中年和尚，此刻也徹底停止了掙扎。
他死死盯著了因，生怕這是一場空歡喜，是戲弄，是更大的羞辱。
宋思明見狀，輕哼一聲。
「我師尊是何等人物，豈會妄言？不過……」
「醜話說在前頭。若你們日後選出的那個弟子，不是什麼天驕之才，那金剛不壞神功，你們就不要想了，畢竟給了你們，你們也保不住……」
一聲滿是悲涼的長嘆，悄然飄散在風中。
老和尚走了，帶著他的徒弟，帶著新生的希望，離開了這裡。
宋思明甚至可以預見，不久之後，昔日大雷音寺散落四方的那些僧人，將會前赴後繼地前往北玄。
而當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宋思明下意識地向了因身後望去。
只見剛剛還不可一世的普照老僧，此刻已是雙膝跪地，天人境強者的尊嚴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不過……
與其他僧人不同，普照畢竟是天人境強者，即便跪地，姿勢也是頗為「與眾不同」。
「在貧僧面前，還想逃？」
了因低頭，冷眼俯視著跪在地上的普照。
「你還真是……自不量力啊，嗯？」
頭皮上傳來的劇痛，疼得普照齜牙咧嘴，他甚至能清晰聽見自己頭骨發出的咯咯聲響。
只是任他如何掙扎，終究擺脫不掉按在頭顱上的那隻手掌。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
「了因……你若殺我，大通菩薩是不會放過你的！還有我那師侄，他可是……」
然而，他話還未說完，了因手掌猛然發力。
只聽「撲通」一聲悶響。
青石鋪就的地面炸裂開來，碎石四濺！
普照整個人竟被生生按進了地面！
宋思明倒吸一口涼氣。
他清晰的看到，鮮血從普照破碎的僧袍下滲了出來，染紅了地底的碎石。
這可是天人境大能啊！
肉身淬鍊得幾近不壞，尋常刀兵加身都難傷分毫，可師尊這一掌下去，竟生生碾碎了對方的膝蓋骨，震斷了脖頸與脊椎。
那得是多大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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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從何處來？」
「從來處來。」
「要往何處去？」
「往去處去。」
宋思明站在了因身後，默默聽著這番對話，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還真是老掉牙的對話！」
原本他和師尊正在路上行走，誰成想就看到這麼一個胖和尚坐在路旁的石頭上，笑眯眯地望著他們。
然後兩人就莫名其妙的打起了機鋒。
『胖和尚。』
宋思明也只敢在心裡這麼叫，面上卻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樣。
他可不敢造次——眼前的胖和尚看起來一團和氣，笑眯眯地像彌勒一樣。
可自家師尊是什麼人？
北玄至尊，當世頂尖的存在，能讓他駐足、耐著性子跟人打機鋒的主兒，會是尋常人物？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不可能。
果然，下一刻，那胖和尚便呵呵笑了起來，聲音渾厚得像敲鐘一般。
「阿彌陀佛，打機鋒這種事，和尚我實在是不擅長，倒讓二位見笑了。」
他擺了擺胖乎乎的手掌，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人都道北玄至尊，天資絕世，風采不似凡塵中人，今日一見，方知傳言猶有未盡之處。」
了因聞言，呵呵一笑，目光在那胖和尚身上掃過，語氣中帶著幾分玩味。
「貧僧也是未曾料到，雄踞西漠、號稱要萬佛朝宗的大通菩薩，居然生得如此富態。」
聽到『大通菩薩『這四個字，宋思明心裡咯噔一下。
大通菩薩？
那位跨界而來的半步超脫境大能？
他忍不住多看了那胖和尚兩眼，心裡倒吸一口涼氣：果然，能讓師尊停下腳步的，哪裡是什麼尋常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