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君端坐於主座之上，目光一一掃過下方幾位道子。
心中不由得暗嘆一聲。
她教出的這些弟子，天資皆屬上乘，可心思卻太過玲瓏。
她不禁想起當年青山宗覆滅時，那青山老祖座下的幾位道子，明知不敵，仍以血肉之軀擋在宗門之前，寧死不退。
而眼前這些弟子……難道真的是她心太軟了嗎？
平日裡待他們太過寬厚，反倒讓他們忘了——修行路上，有些東西，比命更重要？
她壓下心頭的波瀾，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如霜雪落地，字字擲地有聲。
「青山宗是青山宗，青山老祖是青山老祖。我許元君自修行以來，傷過，敗過，卻從未退過。今日莫說是一素禪來襲，便是大雪山那位了因至尊親臨，也休想讓我後退半步。」
幾位道子聞言，面色驟變，滿臉焦急之色。
無憂道子急聲道：「師尊！那可是一位天人境大能，兩位金剛境尊者啊！您這般硬抗，豈不是自尋死路？」
無淨道子也上前一步，聲音發顫：「師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您何必……」
「夠了！」
許元君猛一拂袖，袖風激盪，將殿中幾縷若有若無的塵埃都震得四散開來。
她目光如電，直視幾位道子，語氣不容置疑：「我意已決，爾等莫要在此聒噪。都各自下去準備吧！」
幾位道子面面相覷，見她神色決絕如鐵，再無半分轉圜餘地，只得躬身一禮，默默退去。
無憂道子臨出殿門時，仍回頭望了一眼，眼中滿是憂色，卻終是咬了咬牙，轉身離去。
幾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大殿內重新歸於沉寂，只剩她一人，獨坐高台，如一座孤峰，默然對峙天地。
然而這份沉寂並未持續太久。
殿內虛空忽然如水波般輕顫，層層漣漪盪開。
下一刻，原本空無一人的兩側座椅上，憑空多出數道身影。
當先一人，鬚髮皆白，面容清癯，身著青色道袍。
他剛一現身，便發出一聲冷笑。
「嘖嘖嘖……人家宗門的道子，聽聞敵至，恨不得以命相搏，與一素禪拼個你死我活。你許元君倒好，教出來的弟子，話里話外都是想逃。老道我今日還真是漲了見識！」
說話者，正是方才那無淨道子提及的青山老祖。
而他身側幾人聞言，有人搖頭嘆息，有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若宋思明在此，定會認出，這幾人正是此前被一素禪踏破山門的幾位上三境老祖——碧落觀的碧落真人，通玄宗的白眉道人，空明宗的空明老祖，以及另外兩位，一位是太虛門的枯木道人，一位是棲雲觀的棲雲老祖。
聽聞此言，許元君俏容一寒，目光如刀鋒般直刺青山老祖，冷冷道：「我許元君怎麼教徒弟，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你有這閒工夫，不如去給你那幾個徒弟燒上三柱清香，也不枉師徒一場。」
青山老祖聞言，面色陡然一沉，猛的一拍身旁案幾，那上好的紫檀木桌登時裂開數道縫隙，整座大殿都為之一震。
他怒目圓睜，鬚髮皆張：「好你個許元君，你莫非是想與老道做過一場？」
「本真君怕你不成？」
許元君英眉倒豎，話音未落，已自座上起身。
她身形挺拔如松，道袍雙袖在起身的瞬間微微泛起瑩瑩光華，仿佛有暗流在其中涌動，蓄勢待發。
一旁的碧落觀主見狀，連忙站起身來，擺手道：「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吧。眼下大敵當前，咱們——」
他話未說完，許元君目光一轉，直接將其打斷：「你也是個沒骨氣的貨色！眼睜睜看著自家弟子被一素禪斬殺，自己卻灰溜溜地逃了。你家祖師當年將你送出來，還真是瞎了眼！」
「放肆！」
碧落觀主勃然大怒，鬚髮皆張，周身氣機驟然炸開，如狂風驟起，殿中桌椅齊齊一震。
幾乎在同一時刻，青山老祖冷哼一聲，袖中拂塵微震，凜冽殺意直逼許元君面門。
許元君不退反進，雙袖越來越亮，越來越盛，如兩輪明月升騰而起，將她整個人襯得凜然不可侵犯。
她周身氣勢節節攀升，如潮水般洶湧澎湃，與那兩股氣機悍然相撞。
轟——
大殿之中，三股氣機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桌椅翻倒，樑柱震顫，殿頂的琉璃瓦簌簌作響，幾道裂紋自地面蔓延開來。
許元君立於風暴中心，雙袖光芒璀璨如皓月，目光睥睨，毫無半分退意。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空明老祖緩緩站起身來。
他雙手負於身後，目光平淡地掃過許元君，語氣不咸不淡地開口道：「許元君，你的弟子不爭氣，那是你自家的事，莫要將氣撒在我等頭上。」
「就是！」
通玄宗的白眉道人也隨之起身，捋了捋長須。
「許元君，你莫要得了便宜還賣乖。我等今日聚在此處，是來幫你的，可不是來受氣的。你若再這般胡攪蠻纏，恕我等不奉陪了。」
許元君聞言，口中卻發出一聲冷嗤：「幫我？呵——爾等為何而來，大家都心知肚明，少在本真君面前裝腔作勢！」
話雖如此，她身上的氣勢卻在說完這句話後，緩緩收斂了幾分。
她目光冷冷地掃過眾人，終究還是拂袖落座，雙袖上的光華也隨之黯淡下去，恢復了尋常模樣。
空明老祖與白眉道人見她收了氣勢，對視一眼，也不再相逼，各自坐回了座椅之上。
大殿之內，再次陷入一陣短暫的沉寂。
然而這沉寂並未持續太久。
片刻後，一道低沉而乾澀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帶著一股遠超在場眾人的威壓。
「諸位，莫要忘了我等今日來此的目的。」
說話之人，正是太虛門的枯木老祖。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繼續道：「爾等銷聲匿跡數年，所有的隱忍，所有的蟄伏，不就是為了今日麼？」
此言一出，殿中眾人神色各異，有人低頭不語，有人目光閃爍，卻無人再開口反駁。
青山老祖與碧落觀主對視一眼，各自壓下心中怒意，緩緩收斂了周身氣機。
「既然都明白這個道理，那我便再問一句——諸位壓箱底的東西，可都帶來了？」
殿中眾人神色一正，紛紛點頭。
「帶了。」
「自然。」
「這等大事，豈敢兒戲。」
枯木老祖微微頷首，眼中精光一閃而過：「如此便好。此次我等定要畢功於一役，送他入滅。不然——」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日後我等怕是要被他尋上門來，一一打死！」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驟然又凝重了幾分。
眾人心中凜然，仿佛已能看見那道白衣身影踏空而來，抬手間便是天崩地裂。
青山老祖冷笑一聲，捋須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甘與狠厲：「若非那一素禪行事霸道，半點餘地不留，我等怕是還下不了這麼大的決心，聯合到一起。」
碧落觀主聞言，面色陰沉地哼了一聲，卻沒有反駁。其餘幾人也皆是沉默不語，顯然心中皆有同感。
枯木老祖目光深沉地看著眾人，緩緩道：「記住，此戰一旦開啟，萬萬不能給他喘息的機會。不然——」
他話未說完，眾人已齊聲應道：「我等醒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