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坤隆法王聽得眉頭直皺,正要開口之時,卻被了因抬手攔住。
了因的目光始終落在念安身上,語氣依舊平靜得近乎冷酷:「還有其他的嗎?」
念安聞言,臉上的冷笑愈發濃烈,那笑意裡帶著幾分悲涼,幾分瘋狂。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雖然壓低了,卻比方才更加刺骨:「自然是有。」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重新落回了因身上,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意味:「弟子只是不知,師尊當年收我們三人為徒,到底是看中了什麼?又或者說——師尊到底想從我們身上圖謀什麼?」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了因此刻也深吸了一口氣,他直視著念安,緩緩開口。
「那你覺得,我要從你身上圖謀什麼?」
念安搖了搖頭,臉上的冷笑愈發濃烈:「師尊坐鎮北玄,俯瞰五地,心中所思所想、所謀劃的,又豈是弟子一個小小的金剛境能看明白的?」
「大師兄!」平安急得臉色煞白,聲音裡帶著幾分哀求,「你怎麼能這麼想師尊?!」
「我為什麼不能?!」念安猛地轉頭,目光如刀般刺向平安,聲音陡然拔高。
他死死盯著平安,一字一句地說道,「莫要忘了你的出身——氣運之子!若無這個名頭,你覺得師尊會收你為徒?」
平安臉色瞬間慘白,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念安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又猛地轉向宋思明,目光中滿是壓抑多年的恨意:「還是你——宋思明!若非你是天外來客,你以為僅憑那點血脈關係,就能入了大雪隱寺的山門?!」
宋思明聞言臉色一沉,寒聲道:「那你呢?你又有什麼值得師尊惦記的?」
「我?」念安指了指自己,笑容愈發扭曲:「借我之手佯裝受傷,那兩界通道是怎麼打開的,你該不會這麼快就忘了吧?」
「你放屁!」
宋思明一窒,到嘴的話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
念安轉頭,見師尊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咬了咬牙,繼續說道:「你們怕是還不知道吧——咱們這位好師尊,怕我等脫離他的掌控,可以說是日日探查,夜夜觀測!」
「不可能!」平安立刻反駁,聲音裡帶著顫抖,「師尊待我們恩重如山,怎會——」
「恩重如山?」念安打斷他,笑聲中滿是淒涼與憤怒。
「不可能?那是你還沒發現罷了!你知道每日生活在被人窺測下的感覺嗎?就是無論你打坐、睡覺,還是修煉,你的身旁總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你,讓你不敢說錯一句話,不敢做錯一件事!」
「這種感覺,你有過嗎?」
念安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般扎進在場眾人的耳中。
大殿裡一時寂靜無聲,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佛像下的了因,仿佛在等待一個解釋,一個否認,哪怕只是些許動搖的神色。
然而,眾人看到的,只是了因眉頭微微一皺,隨即鬆開,語氣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還有嗎?」
那輕描淡寫的三個字,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念安怔怔地看著了因,看著那張將自己從小養大的面孔,看著那似乎永遠洞悉一切的眼神,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還有嗎?還有嗎?當然有!」
念安大笑出聲,笑聲中滿是悲愴與絕望。
他撲通一聲跪在了因面前,淚水洶湧而出。
他仰著頭,看著了因,聲音嘶啞,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師尊!您將我從小養大,教我修行,授我功法,弟子心中一直感念您的恩情!所有的事,弟子都可以不計較——那些窺探,那些算計,弟子都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的聲音忽然哽咽,淚水流得更凶了,整個人伏低了身子,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可是你為什麼……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爹娘是怎麼死的?!」
良久,大殿中只剩念安壓抑的啜泣聲。了因沒有回答。
念安跪在地上等了許久,直到膝蓋發麻,直到淚水乾涸,那個答案始終沒有從那張薄唇中吐出。
他緩緩抬起頭,看了了因最後一眼——那一眼中,有期盼,有哀求,有絕望,最後歸於一片死寂。
法王沉默片刻,朝了因合十行禮,隨即走到念安身旁。
「念安,隨我去悉地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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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重歸寂靜。
平安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主座上的了因身上——他看見師尊緩緩抬起右手,撐住了額頭,那動作極輕極慢,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那挺直了一輩子的脊樑,此刻竟微微佝僂了下去。
平安心頭一緊。
他從未見過師尊這副模樣——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像是背負了太多太重的秘密,終於被壓得彎了腰。
過了許久,久到殿內的燭火都跳了跳,了因的聲音才緩緩響起,帶著一絲沙啞——
「你們……是否也覺得,為師別有用心?」
平安,宋思明幾乎是異口同聲:「弟子不敢!」
了因沒有看他們,只是緩緩收回了那隻撐著額頭的手,睜開了眼。
那雙眼中沒有了往日的深邃與洞徹,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他輕輕嘆息一聲,目光掃過大殿內僅剩的四人。
「我為大無相寺佛子之時,念安的父親乃是……」
了因的目光望向殿外的風雪,仿佛透過那漫天飛雪,看到了許多年前的舊事。
「至此,你們的大師兄便被為師收入門下!」
「他父母的因果,已經了結。」
了因收回目光,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我不告訴他,是不想讓他摻入那本已結束的因果之中。」
「至於窺探……」
了因再次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當初收念安為徒,我確實藏了私心。那時我已領悟天眼通,便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的未來。」
「那時我就在想——若我收他為徒,悉心教導,能否替他避開那些劫數?能否為他改一改那條路?」
「從而……改變我自己的命運。」
「只是,我沒想到。」
他垂下眼帘,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這一眼,看完了他的一生,而他的一生,將被困在我那一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