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衣身影靜立如松,月光灑落,映出了因那張出塵的臉龐。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念安。
那目光平靜如水,卻又深不見底。
沒有憤怒,沒有斥責,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在念安心頭——那是失望。
念安與之對視,不過三息,便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目光躲閃開來。
他從未見過師尊用這樣的眼神看自己,那比任何責罵都更讓他難受。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對峙著。
夜風拂過,吹動了兩人的衣袂。
良久,念安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來,眼中那絲躲閃終於被決絕取代。
他雙手合十,朝了因深深一躬,聲音低沉卻堅定:「抱歉了,師尊。」
話音未落,體內血氣如江河決堤般奔騰而出。
龍象般若功驟然運轉,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吟與象吼交織而起,仿佛有真龍與巨象在他體內咆哮。
聲浪滾滾,直衝雲霄,震得殿宇瓦片簌簌作響,連夜色都被這氣勢撕開了一道裂痕。
不過瞬息——
數道強橫氣息從寺中各處沖天而起,破空之聲接連響起。
坤隆法王袈裟獵獵,面色陰沉;郭師身形如電,落定後眉頭緊鎖;宋思明與平安,孫長生等人緊隨其後,連寺內數位大僧正也紛紛踏空而至,將廣場團團圍住。
坤隆法王一見念安周身真氣翻湧,龍象虛影隱現,立刻厲聲喝道:「念安,你要做什麼?」
說著,他大步上前,伸手便要制止。
然而,了因卻抬手輕輕一攔,將他擋在身後。
了因眯起雙眼,目光如刀,盯著念安,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寒意:「你這是要拿為師教你的東西,來對付為師?」
念安垂下眼帘,沉默片刻,隨即抬起頭來,目光中帶著歉意,卻毫無退縮之意:「弟子不敢。只是師尊,父母之仇,不能不報。」
了因眉頭微動,語氣卻依舊沉穩:「你若真想報仇,就老老實實待在悉地殿中。至於那所謂的魔主,自有為師料理。」
念安嘴唇翕動,剛要開口,了因卻抬手打斷,聲音沉了幾分:「若你想說的是無相祖師,那也回去。為師日後自會給你一個交代。」
念安搖了搖頭,聲音低緩卻堅定:「師尊好意,弟子心領了。只是……這是我自己的事,不敢勞煩師尊。」
說話間,他緩緩探手向身後,從腰間取出一物。
正是鎮獄降魔杵。
此杵一出,在場眾人無不色變。
「大膽!」
坤隆法王第一個厲聲呵斥,周身真氣驟然暴漲,袈裟無風自動。
宋思明臉色鐵青,一步踏前:「大師兄,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做什麼?」
平安也是臉色鐵青,身形微動,做好了出手的準備。
而那數位大僧正眼中也滿是驚怒之色,威壓如山般籠罩而下:「大膽!還不放下!」
念安卻不為所動,只是握著那降魔杵,指尖微微泛白。
然而,就在眾人將要動手之際,了因再次抬起了手。
只一個動作,所有人便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生生止住了腳步。
廣場之上,瞬間寂靜得落針可聞。
了因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念安,看著那柄在月光下泛著寒光的鎮獄降魔杵,看著自己這個最疼愛的弟子此刻決絕的神情。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那麼看著,一言不發。
那目光比方才更沉,沉得像一座山,壓在念安心頭。
良久,他側過臉,對身旁的丹增低聲說道:「我們走。」
丹增點了點頭,沒有多言,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後。
兩人轉身,向著山門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動腳步。
廣場上數十道目光緊鎖著他們,卻無人出手阻攔。
了因就這麼看著念安的背影,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向山門。
念安一步一步走向山門,夜風灌入衣袍,吹得他背影單薄卻倔強。
終於,他的手觸到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可當指尖觸及冰涼的門板時,了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得近乎淡漠,卻像一根針,直直刺入念安的心臟。
「念安。」
「你想清楚了。今日你若踏出這道山門,便不再是我的弟子。」
那話語像一柄無形的刀,狠狠刺入念安的心口。
他身體猛地一顫,指尖在門板上微微發抖。
沉默在夜風中蔓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個答案。
然而,念安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用力推開了那扇門——吱呀一聲,沉重的木門緩緩敞開,露出門外蒼茫的夜色與無盡的山路。
「大師兄!」平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和哭腔,「大師兄,你別走……你別走啊!」
那聲音里滿是哀求,像是一個孩子看著最親近的人一步步走向深淵,卻無力阻攔。
平安想要追上去,腳步剛動,了因的聲音便再次響起,比方才更沉、更冷:「讓他走。」
「師尊!」平安猛地轉過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了因,聲音里滿是為難和痛苦,「師尊,大師兄他……」
「師尊!」平安轉過頭,眼眶通紅,臉上滿是為難與焦急。
他看了看因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又轉頭看向念安的背影,嘴唇顫抖著,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念安沒有回頭。他邁過門檻,踏出了山門。
夜風呼嘯而來,吹亂了他的髮絲與衣袂。他站在門外,頓了一頓,而後轉過身,雙手握住那扇沉重的木門,緩緩將其合攏。
門縫一點一點收窄。
月光從縫隙中漏進來,他抬眼,視線穿過那道越來越窄的縫隙,與了因的目光再次對上。
了因站在原地,沒有動,月光勾勒出他清冷的身影,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如水,卻深得讓人心慌。
門縫越來越小,了因的面容一點一點被吞沒。
先是肩膀,然後是衣袍的輪廓,最後是那雙眼睛——直到最後一絲光線消失。
「砰——」
大門徹底合攏。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
念安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握著門環的手,指尖還在微微顫抖。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鬆開了手,轉身看向身旁的丹增。
丹增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側,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
「走。」念安的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兩人沒有回頭,沿著大雪山蜿蜒的山道,一路向下奔跑。
夜風呼嘯,雪粒打在臉上生疼,腳下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身後那座燈火通明的古寺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被夜色和風雪徹底吞沒。
念安沒有回頭。
他只是一直跑,一直跑,仿佛只要跑得夠快,就能把身後的一切都甩在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