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陸判的目光卻並未停留在坤隆尊者身上,而是越過他,仔細打量著身後那八名老僧。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因為他忽然發現——這八名老僧的面容,竟讓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熟悉。
他腦海中飛快地掠過一幅幅畫面。
對了!
無相金頂!
當年在無相金頂之上,曾有數十位老僧,方丈,試圖營救了因。
而這幾人當初就在其中!
以他的記憶力,絕對不會出錯!
此刻,他們以這般姿態,盤坐在悉地殿前,與坤隆尊者一同。
陸判深吸一口氣,緩緩收回目光,心中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陸判與崔判就這麼在悉地殿前,於漫天風雪中整整等了一天一夜。
以他們的修為,這北玄的凜冽大雪自然毫無影響,但兩人的心裡卻如被寒冰封住,愈發急躁。
距離祭天大典僅剩十日,而從北玄飛到中州,至少需要十日時間,由不得他們不心急如焚。
眼見日頭攀至中天,風雪稍歇,崔判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正要開口。
然而,他這一步剛落下,便覺一股滔天威壓如巨山壓頂般轟然罩下——坤隆尊者猛然轉頭,眼中殺意凜冽如刀,仿佛要將這漫天飛雪都斬成齏粉,口中冷冷吐出兩個字:「找死!」
兩個字,低沉沙啞,卻如同雷霆炸響,震得悉地殿檐角的積雪簌簌墜落。
崔判渾身一僵,只覺一股沛然大力如山嶽般壓在身上,竟讓他半步也動彈不得。他臉色驟變,額頭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陸判心中暗叫不好,連忙上前一步,拱手深深一躬:「尊者息怒!」
他擋在崔判身前,語氣恭敬而急促:「我二人乃是受了禪主之託,專程前來北玄,請了因至尊趕赴中州參加祭天大典。如今時日將近,所剩不過十日,從北玄到中州路途遙遠,崔判心中焦急,這才冒犯了尊者,還望尊者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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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坤隆尊者聞言,只是冷哼一聲,周身那股如淵如獄的威壓雖然緩緩收斂,但他目光冰冷地掃過兩人,口中只吐出四個字:「再動,就死。」
說罷,他緩緩轉過頭去,背影如山,再無半分言語。
陸判連忙伸手扶住崔判,只覺他手臂微顫,額上冷汗未乾。
兩人對視一眼,目光交匯處,皆看到了對方眼底深處的凝重之色。
按理來說,即便二人出身冥府,與這北玄大雪隱寺素無交集,可對方身為金剛境尊者,也不至於用這般嚴苛的態度對待遠道而來的使者——不,不是嚴苛,那殺意凜冽如刀,絕非虛張聲勢。
陸判心中念頭急轉:這大雪隱寺之中,必然發生了什麼天大的變故,否則,這位尊者怎會如此失態?
兩人沉默著退後幾步,重新立於風雪之中。
寒風裹挾著碎雪撲面而來,天色漸暗,夜幕如墨般傾瀉而下。
又是一夜,漫長而壓抑,仿佛連時間都被這漫天飛雪凍結。
終於,當天邊泛起第一縷蒼白的曙光,風雪稍歇之際——
悉地殿那扇厚重的大門,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吱嘎」聲響。
這一聲,在寂靜的晨曦中格外清晰,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弦之上。
陸判與崔判瞬間精神一振,目光如電般射向那扇緩緩開啟的大門。
就連一直如山嶽般巋然不動的坤隆尊者,也在這一刻猛地站起身來,身後那八名老僧,亦隨之齊齊起身,目光灼灼,望向門內。
然而,當看清從門內走出的身影時,陸判與崔判同時愣住了。
那是一個老和尚。
他瘦得幾乎只剩下一副骨架,寬大的僧袍空空蕩蕩地掛在身上,仿佛一陣風便能將他吹倒。
甚至每走一步,都顯得極其吃力,仿佛那扇門的門檻,便是他此生難以跨越的天塹。
崔判眉頭緊皺,轉頭與陸判對視一眼,兩人眼中皆是不解。
然而,就在他們心生疑惑的下一刻——
一直如山嶽般巋然不動的坤隆尊者,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他那一身如淵如獄的威壓在這一刻轟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頭髮堵的悲愴。
「至尊!」
聲音沙啞,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力氣。
與此同時,他身後那八名老僧,八道蒼老的聲音同時響起,帶著哽咽與悲切,迴蕩在悉地殿前的風雪之中:
「佛子!」
這一聲呼喊,如驚雷炸響,生生將崔判與陸判震在原地。
兩人猛地轉頭,四目相對,皆看到對方眼底深處翻湧的驚濤駭浪。
至尊?佛子?
這兩個稱呼,在大雪隱寺之中,只屬於一個人——了因。
那個被譽為佛門當代至尊、當世第一人的了因?!
可眼前這個……這個瘦骨嶙峋、仿佛隨時都會油盡燈枯的老和尚,怎麼會是了因?
崔判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如刀一般,仔仔細細地重新打量起那老和尚。
記憶中的了因,寶相莊嚴,法相恢弘,雖已年過百歲,但周身佛光普照,肌膚瑩潤如白玉,雙目開合之間,仿佛有星辰生滅。那是何等的氣度與風采?
可眼前這個人……
崔判的目光忽然定格在老和尚的眉宇之間——那眉骨的弧度,那眉心微微凸起的骨相,還有那雙眼睛,雖然深陷無光,但那眼型的輪廓……
他心頭猛地一顫,一個荒唐至極、卻又無法否認的念頭如驚濤駭浪般湧上腦海。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陸判,只見陸判的臉色也已變得慘白,嘴唇微微顫抖,顯然,他也想到了同樣的事。
兩人再次對視,這一次,他們的目光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駭然。
了因?!!!
那個被譽為佛門當代至尊、當世第一人的了因,竟變成了這副模樣?!
就在這時,那老和尚緩緩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崔判與陸判身上。雖然容顏枯槁、皮膚如乾裂的樹皮,但那雙深陷的眼窩之中,竟陡然迸射出兩道精光,如利劍破空,攝人心魄!
「沒想到,還能再次見到老朋友。」
聲音乾澀卻帶著幾分熟悉的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