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因看著兩人的神色，輕輕搖了搖頭，那笑容里多了一絲無奈。
「大限將至而已。」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說今日的雪下得比昨日大一些。
「不過……倒也無妨。」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崔判與陸判，望向遠方蒼茫的天際線，那雙精光四射的眸子裡，忽然浮現出一抹深邃的意味。
就在這時，那八名老僧齊齊上前一步，圍到了因身前。
為首的老僧雙膝一彎，竟在雪地中直直跪了下去。他老淚縱橫，花白的鬍鬚上沾滿了淚水與雪水，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
「佛子！求您……求您莫要去了！」
身後七名老僧亦紛紛跪下，有的以頭搶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有的仰天長嘆，捶胸頓足，痛心疾首。
「是啊！佛子，您……您能不能不去？那一步踏出，便再無回頭路了！」
哭聲、哀求聲、悲呼聲交織在一起，在寂靜的晨曦中迴蕩，連那呼嘯的風雪，似乎都被這悲愴所感染，變得低沉了幾分。
了因低頭看著跪了一地的老僧們，那雙精光四射的眸子裡，漸漸浮現出一抹複雜的神色。
他緩緩抬起那隻枯瘦如柴的手，輕輕擺了擺。
「好了。」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哭喊聲。
「我意已決，莫要再勸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見那些老和尚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捶胸頓足，終是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
「只是……愧對諸位老方丈了。」
這話一出，那為首的老僧哭得更加悲慟，渾身都在顫抖:「佛子！您何愧之有！是我等無用，是我等無用啊！」
了因搖了搖頭，目光一一掃過這些蒼老的面容，心中泛起一陣苦澀。
他記得當年，無相金頂之上，漫天血光之中，這些方丈們不顧生死衝上來想要救他。
那場大戰，來的方丈共有數十位，最後能活著離開的，就只剩十位了。
而如今，十位老方丈中又有兩位已經過世，剩下這八位，也都已是風燭殘年。
他知道他們的夙願。
他們的根在南荒，在大無相寺，他們做夢都想回到那片故土，重建那曾經輝煌的佛門聖地。
可是自己……
了因在心中重重嘆了口氣。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坤隆法王，聲音平靜:「踏雪犀象喚醒了嗎？」
坤隆法王嘴唇動了幾下，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閃過一絲掙扎，最終卻只是垂下眼帘，低聲道:「喚醒了。」
「將它帶來吧。」了因說道，語氣不容拒絕。
坤隆法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看到了一因那雙平靜如古井的眼睛，終是重重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只是，那佝僂的背影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沉重。
而此刻，陸判見狀，不動聲色地給崔判使了個眼色。
崔判立刻會意，身形一晃便騰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向著中州方向飛馳而出，轉眼便消失在漫天風雪之中。
了因看到了這一幕，卻沒有阻攔。
因為……時間不夠了。
片刻後，一聲蒼涼而雄渾的象鳴穿透風雪，震得積雪簌簌而落。
大地開始微微震顫。
只見一頭如小山般的巨象從風雪中踱步而出——踏雪犀象通體雪白，四蹄如柱，每一步落下都在雪地中留下深深的印痕。
它走到了一因身前，低垂著碩大的頭顱，長長的象鼻輕輕探出，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因的臉頰，動作輕柔得仿佛怕碰碎了什麼。
了因抬起枯瘦的手，輕輕撫摸著那粗糙而溫熱的象鼻，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意：「老夥計，看來這次，還要麻煩你了。」
踏雪犀象仰起長鼻，發出一聲震徹雲霄的長嘯，那嘯聲中帶著難以言說的悲壯。
滔天氣血湧出，如江河決堤般洶湧灌入了因體內。
他佝僂的身軀開始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仿佛無數骨骼在重新生長、拼接。
乾枯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飽滿、紅潤。
不過數息之間，那個垂垂老矣的僧人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神采飛揚、氣度超凡的青年僧人，眉宇間儘是睥睨天下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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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青羊宮。
大殿之中，數十位道門佛門的大能強者齊聚一堂。
「砰！」
一聲巨響，那張紫檀木的長案被一掌拍得四分五裂，木屑紛飛。
許元君霍然起身，那張英氣逼人的臉上滿是怒意，她目光如電，掃視全場，聲音冷厲:「本真君就不信，祭天大典的時候他會不出現！」
大殿之中，一位白眉垂肩的老僧卻緩緩搖頭。
「許真君此言差矣。那位如今手握超脫之機，只要他安心蟄伏於幽冥之地，便有望跳出輪迴、證得超脫。他豈會在自身最虛弱、最易被算計之時，現身於祭天大典之上？」
話音剛落，一位身著玄色道袍的中年道人冷哼一聲。
「大師所言固然有理，但老夫總覺得此事沒那麼簡單。若他當真不會出現，又為何讓座下弟子大張旗鼓地舉行祭天大典？依我看，那位怕是在暗中布局，算計我等！」
「算計？」
許元君冷笑一聲，眼神卻愈發凌厲。
「他在算計我們，我們又何嘗不是在算計他？」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凝出一道寒芒，語氣中殺意凜然：「若是祭天大典那日，他膽敢不現身，那本真君便先拿他的兩個弟子開刀！我倒要看看，他舍不捨得看著他們血染祭壇！氣運之子？哼！他若真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手栽培的弟子命喪黃泉，那本真君便認他心狠！」
旁邊一位身著赤紅僧袍的老者聞言撫掌而笑：「許真君說得不錯！若只是那兩個弟子還不夠，那便連那個被他逐出師門的大徒弟也一併殺了！不僅如此，大雪隱寺上下，從法王到喇嘛，一個不留！連那寺中供奉的佛像，也要砸個粉碎！讓他這一生心血付諸東流，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