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之盤靜靜懸浮著，沒有立刻回應。
那些符文在盤面上緩緩流轉，光芒平和而穩定，像是亘古不變的星辰，只是靜靜看著眼前這個崩潰的虛影。
終於，在了因的怒吼餘音消散、虛影周身的裂痕緩緩平復時，輪迴之盤才緩緩開口。
「祭天大典就要結束了。」
了因的虛影驟然一頓，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冷冷地望向輪迴之盤，沒有開口，只有周身的寒意如刀鋒般無聲蔓延。
「你打算怎麼做？」輪迴之盤問道。
了因依舊沉默，那雙眼睛裡的瘋狂與悲涼在這一刻凝成了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死死盯著輪迴之盤，仿佛要將那盤面上的每一道符文都刻進骨子裡。
下一刻，輪迴之盤內部驟然亮起數點璀璨金光。
點點金芒如星子流轉盤面，裹挾著純粹浩瀚的佛門氣韻——正是此前了因強行逼出體外的舍利子。
他看著那些懸浮在輪迴之盤中的舍利子，眼神複雜至極。
了因沒有伸手去取，也沒有說話。
下一刻，他的虛影開始緩緩消散，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
北玄，大雪隱寺。
大殿內檀香裊裊，燭火昏黃，佛像低垂的眼眸在光影中顯得慈悲而淡漠。
坤隆法王跪在巨大的金身佛像前，雙手合十，雙目緊閉。
不過短短几日，他原本就蒼老的面容變得更加枯槁。
臉頰深深凹陷下去，眼窩泛著青黑，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佝僂著，仿佛一座隨時會倒塌的山峰。
他口中喃喃誦經，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忽然——
「坤隆。」
一道熟悉的聲音，毫無徵兆地響起。
坤隆法王誦經的聲音驟然停住。
他猛地睜開眼，沒有絲毫猶豫。
下一瞬，他原本佝僂的身軀猛然挺直，整個人便化作一道殘影，瞬間閃出了大殿。
然而，他剛站穩身形，整個人便猛地僵住了——
大雪山上空，一張碩大無朋的虛幻人臉正懸浮於蒼穹之上，俯瞰著整座大雪隱寺。
坤隆法王仰頭望著那張臉，瞳孔驟然一縮，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至尊……」
巨臉未曾垂眸，可了因浩瀚威嚴的聲音，卻自九天之上轟然墜落，響徹風雪山河。
「坤隆。」
「傳令全寺僧眾，即刻誦經。」
「誦我名號。」
坤隆法王的身體猛地一顫，仿佛被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胸口。
他當然記得這個約定。
這是他們早已商議好的後手——這是至尊與諸強廝殺至絕境時，最後的底牌，最後的退路。
而動用香火願力，便意味著至尊已然山窮水盡，賭上了一切。
也意味著……
酸澀悲愴的洪流席捲心胸，坤隆深陷的眼窩瞬間泛紅。
他緩緩閉眼，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湧的萬般悲意死死壓下。
下一刻，他猛然睜眼，聲如洪鐘，震徹風雪！
「全寺僧眾聽令！跪地誦經，恭誦至尊名號！無有停歇，無有間斷！」
浩蕩號令穿透漫天風雪，傳遍大雪隱寺每一個角落。
沉寂的古寺驟然甦醒。
起初只是零星細碎的誦經聲響起，轉瞬便如潮水般蔓延席捲，層層疊疊，愈發整齊，愈發洪亮。
莊嚴肅穆的梵唱自大殿、禪房、僧舍之中層層湧出，匯聚成震徹山嶽的浩蕩聲浪。
「南無了因至尊佛陀——」
「南無了因至尊佛陀——」
「南無了因至尊佛陀——」
萬千僧眾齊齊跪伏於地，雙手合十，閉目虔誠誦念。
誦經聲自細碎到恢弘，從紛亂到規整，整座古寺都隨這無邊梵音輕輕震顫。
無數念力交織相融，化作道道肉眼可見的金色光柱，扶搖直上，直衝九霄蒼穹。
北玄邊界，摩崖峰。
方圓萬里山崖、石壁洞窟之間，遍是了因的佛像。
有的高達百丈，巍峨矗立，俯瞰蒼茫山河；有的不過掌寸大小，隱匿石縫青苔之間。
這些佛像矗立於此，日夜承受著北玄信眾的朝拜與香火。
此刻，隨著那浩蕩的誦經聲傳來，所有佛像竟在同一時刻顫動起來——
石壁上斑駁的苔蘚簌簌剝落，佛像表面浮現出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
下一刻，佛像眉心處忽然亮起一點金光，像是被什麼東西猛然喚醒。
那金光越來越盛，越來越亮，從佛像眉心蔓延至整尊佛像，仿佛一尊尊泥塑木雕的佛像此刻活了過來。
緊接著，佛像內部積蓄的香火願力，如同被捅破的堤壩，轟然傾瀉而出！
那願力無形無色，卻帶著令人心悸的磅礴氣息，化作一道道肉眼不可見的洪流，從摩崖峰四面八方的佛像中湧出，匯聚成一條浩瀚的江河，直直朝著地底深處奔涌而去。
那洪流穿過岩層，穿過地脈，衝破陰陽壁壘，橫跨兩界阻隔，一往無前。
幽冥之地。
天地昏沉，陰風呼嘯，灰濛濛的霧氣籠罩著這片死寂的世界。
輪迴之盤懸浮於虛空之中，緩緩轉動，散發出幽暗的光芒。
了因的虛影站在輪迴之盤前方，身影已經淡薄得近乎透明，仿佛隨時都會徹底消散。
就在這時——
一道浩瀚的金色洪流忽然從幽冥之地的穹頂轟然貫入，如同九天銀河倒灌，直直衝入了他那即將消散的虛影之中。
了因的身影猛然一震。
那金色的香火願力源源不斷地湧入他的體內，他原本虛幻到幾乎透明的身影，在這一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凝實。
先是輪廓變得清晰分明，隨即是五官顯現，再然後是法衣的每一道褶皺、每一縷紋路都變得栩栩如生。
熾盛佛光自他體內蓬勃迸發，層層漫開，將整個人籠罩在璀璨奪目的金輝之中，威嚴浩瀚。
他抬起頭，目光冷冷地掃過那面懸浮在虛空中的輪迴之盤。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落定。
下一刻，他的雙眼驟然亮起——變天擊地精神大法！
無形偉力自他眉心炸開，如同無形的巨錘砸向虛空。
咔嚓——
清脆裂響響徹幽冥，虛空瞬間崩出密密麻麻的蛛網裂痕，裂痕深處，並非幽冥的灰暗死寂，而是斑斕流轉的無盡流光——那是破碎的時間碎片、交錯的空間斷層，是萬千世界重疊交織的混沌光影。
了因一步踏出，身形沒入那裂痕之中。
他在時空中穿梭，腳下是無盡的星河與破碎的光影，過去與未來的碎片如走馬燈般掠過。
一步踏出，便是千百年的光陰流轉；
一眼望去，便是無數個世界的生滅交替。
他在尋找，尋找那個人的氣息——宋思明。
可這片時空亂流太過浩瀚，無數個世界層層疊疊，如同恆河沙數，無窮無盡。
即便以了因的修為，想要在如此浩瀚的時空中找到一個人，也無異於大海撈針。
但他沒有停下。
他繼續前行，一尊尊佛像在他身後顯現又消散，一聲聲誦經在他耳邊迴蕩又遠去。
他在時空中穿行了不知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萬年——
忽然，他的腳步頓住了。
一種莫名的感應，毫無徵兆地從心底升起。
那感應說不清道不明，不是推演，不是卜算，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法門能夠解釋的東西。
就像是一根無形的線，不知從何處飄來，輕輕纏繞在了他的心頭，牽引著他，召喚著他，仿佛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在告訴他——
去那裡。
到那個世界去。
了因緩緩睜開眼，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時空壁壘，落向一片模糊的光影之中。
他看不清那個世界的全貌，但那股感應卻越來越強烈，如同心跳一般，一下一下，敲打在他的靈魂深處。
了因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抬腳，朝著那片光影，一步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