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繼儒欣賞的目光聚焦在方子期身上,臉上露出欣慰笑容。
此刻他對自己這小師侄的觀感自然最好了。
居廟堂之高,見過太多的爾虞我詐,見慣了刀光血影,所以更珍惜那來之不易的溫情。
「師叔,那都是子期該做的。」
「老師待我至誠,子期又豈能不報答師恩?」
「師叔對子期亦然……」
「如若師叔需要,子期亦可承歡膝下!」
方子期神色真誠道。
反正就一個意思,我可以給我老師養老,也能給師叔您養老。
你們都是對我方子期有大恩的人。
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更何況是這授業、救命的大恩呢?
「你這小子……」
「倒是有一顆赤子之心。」
「花大人,林大人,你們的節禮我收下了,你們先下去吧,我同子期還有一些事情要說。」
蘇繼儒對著林望舒和花承祚道。
「是!侯爺!」
花承祚和林望舒連忙點頭,躬身退下了。
顯然接下來的話,不適合公之於眾。
「陛下身體有恙的事情,子期聽說了吧?」
蘇繼儒道。
「嗯?」
「是…師叔。」
「我也是剛聽說……」
「聽說是高燒不退?」
方子期點頭道。
「嗯!」
「病情來得還挺急的。」
「現在陛下還在太后寢宮養病呢……」
「連日高燒……」
「呵呵……」
「怕是不妙啊。」
蘇繼儒突然說了一句晦澀難懂的話。
方子期下意識吞咽了一口唾沫。
不是吧?
又要崩?這才消停多久啊?
近幾年來,也就去年沒有皇帝崩……
難不成……
方子期想起小皇帝那懵懂可愛的樣子,一時間有些失神。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陪著小皇帝讀書也大半年了,雖然小皇帝的聰慧不顯,但…哪怕是養一隻小狗,養上大半年,也是有感情的啊。
「師叔。」
「陛下這病…是自然來的嗎?」
方子期忍不住詢問道。
「怎麼?」
「子期是什麼意思?」
「莫不是覺得你師叔我還能弒君不成?」
蘇繼儒啞然失笑道。
「師叔是君子,此事師叔自然不會去做。」
「但旁人可就不一定了。」
「北地,黃角開元建極,將逆朝建了起來,現如今一門心思地想要恢復民生民力,短時間內不會南下……」
「韃子在更北邊,有黃角擋著,短期內亦不會南下。」
「現如今大梁應當算是最安全的時候,外憂完全沒有。」
「既無外憂,那這內亂…可能就會冒頭了。」
方子期沉聲道。
其實他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小皇帝高燒不退,是不是晉王乾的。
蘇繼儒沉默良久,隨即轉過身去。
「其實…具體情形我也知道地不是很清楚。」
「我只知道陛下除夕夜的時候,因貪玩落水……」
「之後就得了風寒。」
「最近這幾日,風寒愈重,開始發燒了。」
「至於其他的,我確實不知道。」
「但我想來,應當…或許…大概……王爺不會這般急功近利的。」
蘇繼儒嘆氣道。
其實他也不是很自信。
方子期默然,從他師叔的回答中,他聽得出來,此事他師叔不知情,至少不是他師叔密謀幹的。
但……如果是晉王背著他師叔乾的呢?
「師叔。」
「若是陛下此刻崩了……」
「大梁…可就真的一團糟了。」
「切不可短視啊!」
「陛下若崩……禁軍大將軍趙景昭能善罷甘休嗎?」
「屆時他勢必會從宗室之中選擇一位好掌控的宗親子弟上位……」
「但是如此一來,晉王必然不答應……」
「但是晉王想要上位,那位趙景昭大將軍會同意嗎?」
「還有那位高首輔和鎮北大將軍霍雲庭……他們恐怕也不希望一位手握重兵的王爺上位吧?」
「到時候大梁內亂必起。」
「原本黃角色確實是沒打算南下攻打大梁的。」
「可若是大梁朝廷三方內鬥,空耗了兵力……」
「屆時黃角見大梁虛弱,又豈會不動心?」
「師叔。」
「以您的智慧不會看不出來,對於現如今的大梁來說,陛下安安穩穩地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說是吉祥物也好,說是樣子貨也罷,只要陛下還在,大梁就不會亂,三足鼎立的格局就不會變。」
「一些小打小鬧也影響不了大局。」
「可一旦陛下崩了,這個平衡被打破了。」
「那將是大梁最大的厄難。」
「師叔。」
「您……」
「可千萬要勸住晉王殿下啊!」
方子期嘆了口氣道。
難啊!
亂世掙扎,朝不保夕……
才擊潰黃角叛軍和韃子軍隊多久啊?
就按捺不住了嗎?
蘇繼儒深深地看了方子期一眼,隨後才苦笑道:「子期,你能看得這般通透,師叔很欣慰,你天生適合官場……」
「你所說的這些話,我在王爺那裡說過不下百遍。」
「可…也不一定管用。」
「甚至因為我的態度,會讓王爺猜忌,從而真要是有什麼行動,也不會同我商量了。」
「事已至此。」
「現在也只能看那位陛下能不能抗住這一遭了。」
「若能抗住…一切都好。」
「若是真扛不住……」
「屆時陛下崩……」
「子期你有把握說服你那柳師投靠王爺嗎?」
「只要你那柳師願意投靠,我可保他三族無虞!」
「只要我不死,你那柳師就無事。」
蘇繼儒突然話語一轉,眼神中光芒四溢。
方子期神色一僵……
這說得都是什麼對什麼?
怎麼感覺有些亂套了。
讓我勸我老師柳承嗣投靠晉王?
可能嗎?
絕無可能!
不說我老師同太后娘娘的複雜關係。
就說我老師在忠君愛國之道上的造詣,此事也斷無可能。
「師叔。」
「此事子期怕是要讓您失望了。」
「我的老師我知道。」
「他不可能會轉換門庭的。」
「哪怕九族族滅,他那脊梁骨都彎不了一點。」
「不過……」
「師叔,到時候我會竭力勸說我老師離開朝堂,告老還鄉……」
「還請師叔到時候能夠…高抬貴手。」
方子期一臉苦澀道。
他也需要給自己的老師找一條退路了。
「真要是到了那個時候……」
「師叔會盡力的。」
「可……」
「真要是一發不可收拾,可能也不是我能控制得了。」
蘇繼儒輕聲一嘆。
大梁的命運,現如今都繫於小皇帝的生死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