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年節算是徹底過完了。
雪停了,風也沒了臘月的狠勁。
在太原城的鼓樓登高而望,簷下凍著冰凌,上元的花燈拆了,竹篾倚著坊牆,無妨,燈節美好的回憶還是留在了蕭弈心中。
遠處,汾河冰面泛著水青色,近岸處已融了淺淺一層。
今日蕭弈邀李昉、郭信登高品茶。
鼓樓內,火盆燒烘烘,陶釜里茶湯翻滾。
「茶開了。」
蕭弈在火盆邊坐下,目光看去,李昉一身青袍,端坐如松,郭信則歪在椅上,頭髮也沒梳好,散亂害,像是市井間的遊俠兒。
他略略沉吟,把郭馨替郭榮帶的話,關於託孤於他之事說了。
「官家倒有魄力。」
李昉輕輕吹著茶湯,抿了一口,擱下茶盞,道:「這步棋看似走,實則是唯一能盤活局勢的棋眼。」
「很厲害嗎?」郭信沒心沒肺的樣子,道:「換我,也是這般做,莫非我與兄長水平相當。」
李昉笑了笑,道:「想必眼下,滿朝都勸官家削藩,他病中能頂著壓力,做出這般決斷,不容易,亦可見對朝局有極大的掌控力。」
「兄長若真病了,除了蕭弈,還能把誼哥兒托給誰?」
「也許這是請君入甕之計。」蕭弈莞爾道:「我若當了這顧命大臣,便成了史弘肇,劉承祐一紙詔書誆入廣政殿,伏兵也就殺了。」
「王上若願接這顧命之權,自有萬全之策,保朝廷動不了手。」
「不接。」蕭弈頗乾脆,道:「傻子才當顧命。」
李昉側頭瞥了旁邊的郭信一眼,沉吟道:「官家若再退一步又如何?今說是定郭宗誼,待王上執意不就,朝廷便退讓一步,官家改傳位於三郎,如此,王上豈還有拒絕的理由?」
「咳咳咳。」
郭信一口茶湯咽到一半,聞言,被嗆嗽不已。
手裡的茶湯濺了滿身。
蕭弈抬手一指他,失笑搖頭。
「明遠兄看他這番模樣,豈似人君?」
話說率,也是一上來就表明了態度。
笑罷,蕭弈斂了神色,又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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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勢已不同了,以前我們確實有這個想頭,三郎繼位,我來輔政,而眼下朝堂格局,士氣人心都換了一茬,豈有再走回頭路的道理?」
這亦是他今日與李昉、郭信談論此事的原因,再好的交情,有些話也說清楚。
郭信緩過氣來,直接扯著袖子擦了下巴,道:「你們自盤算天下,先把我摘乾淨。那龍椅,白送我也不坐。」
李昉笑問道:「不考慮一二?」
「人活一世,若連自己想要什麼都想不清楚,只因看旁人都熱衷權力,便把一生年華填進去,多庸俗,多可悲啊。」
「你還知道『庸俗』二字了?」
「哈,我的境界,與你說了你也不懂。我便是吃虧在讀書少,許多道理知道,卻不能說團錦簇。」
郭信說罷,端起案上的茶盞,仰頭,一飲而盡。
待擱下杯盞,他徑直起身。
「我走了,出趟遠門。」
「去哪?」
「西域。」
郭信答假思索,眼睛卻亮了。
蕭弈:「你何時有的想法?」
「方才。」郭信道:「方才起意,當即便走。這一去,少則一年半載,多則三年五載,待中原大勢落定,再談歸來不遲,哈哈,大漠孤煙,葡萄美酒,異域風情,我心嚮往之久矣。」
「這就走了?」
「不然呢?等你撂下許多事,陪我同行不成?」
「官家既然病了,你不回京看看,也不勸我輔佐宜哥兒?」
「勸你做甚?」
郭信道:「江山社稷,操勞成疾,是兄長自選的,你往後如何,也是自選的。我呢,也只能選我自身命途。人嘛,將自己活明白了,若有餘力行善舉,便是世間善緣,旁人的命,我操不了那份心,莫被人裹挾了,做我不願做之事就好。」
他轉身往外走去,抬手,頗灑脫地揮一揮。
「走了。」
鼓樓的風吹動衣袂,郭信竟這般頭也不回,施施然去了。
門外,只剩長空澄澈,市井喧囂。
「竟如此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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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昉望著案上的空杯,微微苦笑。
蕭弈道:「他能置身事外,你我身在局中,卻不能如此。」
李昉身子微微前傾,低聲道:「今官家既欲以王上為顧命大臣,何不虛與委蛇?先應下顧命之名,掌樞密院、殿前軍,名正言順地接過兵權財賦國政,待大勢在手,讓新君禪讓,兵不血刃,水到渠成。」
蕭弈搖頭,道:「明遠兄又在試我不成?」
「有何不可?」
「背信棄義、欺人孤兒寡母的手段,我不屑為之。何況,行此欺詐之計,國基不正。司馬氏受曹魏顧托,轉頭就背了洛水之盟,結果如何?八王之亂,神州陸沉,晉祚才年?前車之鑑,豈可不慎。」
「那依王上之見?」
「等,時機一至,弔民伐罪,光明正大取之便是。」
李昉眼神中有了佩服之色,卻道:「只怕官家趁這段時日,把朝局梳理成鐵桶一隻,連條縫都不給王上留。」
蕭弈搖了搖頭。
恰恰如他與郭馨所說,亂世朝堂,虎狼環伺,郭榮既病,就不可能找一個真正可以託付之人,身後必起亂局,無非是大亂小亂罷了。
除非他答應託孤。
他擺了擺手,不再糾纏此事。
「說樁正事,護送永寧長公主來的殿前軍,察事司已經查清了,果然是魚龍混雜啊,張永人混在裡頭,想必是尋機殺我;趙匡胤也派了人,該是為了探知趙普如何。」
「王上心裡終究忌憚趙匡胤?」李昉笑道:「何不試著降服趙匡胤,或許他能成為王上的忠臣名將。」
「他不會委居於人下。」
「何以見」
「說句反派的話,除掉此人,我才能念頭通達啊。」
蕭弈說著,把一封情報遞給李昉。
「趙匡胤所遣者,名為李處耘,潞州上黨人氏,趙匡胤舊部,在殿前司被張永入麾下,掌機要、監察、募兵。此人文武雙全,弓馬嫻熟,既能臨陣搏殺,也懂行軍、斥候、軍法,吏才幹練,心思縝密,殺伐果斷。」
「是個能人。」李昉看著情報,喃喃道:「看來,察事司捉他的尾巴不容易,正月十六,一隊潞州絹商入城,連換了三家腳店,才與李處耘接洽,數日來,絹商隊伍之人多在茶肆里聽人閒談,繞著關押趙普的囚院外巷慢慢逛……倒是好耐心。」
「趙普為趙匡胤以身入局,趙匡胤便投桃報李啊,這一對,可謂有情有義。」
李昉揶揄道:「不知若換作我身陷囹圄,王上也肯這般費心?」
「明遠兄行事謹慎,哪會有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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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賊船,風急浪高也是有的。」
蕭弈道:「那便立個約,必與明遠兄不離不棄。」
「此言我記下了。」李昉道:「話說回來,這次,王上是想把趙匡胤拉下水?」
「嗯。」
「可我看李處耘處事耐心,恐怕不會輕易留破綻。趙匡胤用人,頗有手段。」
「何必等著?他找不到機會,便替他造一個。」
李昉會意,笑了笑,道:「那此事我便順手辦了,想必,朝廷終是要派人來的,要捉,便在朝廷使者眼皮底下辦了,鑄成鐵案,看官家如何處置。」
一如李昉所料,正月底,朝廷還真派了人來。
但人選卻是大出蕭弈意料。
竟是魏仁浦。
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魏仁浦是郭威的開國功臣,郭榮繼位後雖依舊任為宰相,可因威望資歷過高,反倒不常插手朝堂上的具體事務。
蕭弈與魏仁浦也是多年未見了。
此番故人重逢,卻見魏仁浦面容依舊清臒,鬢髮卻白了許多,眼角也有了無奈的皺紋。
歲月不饒人,終不復那年鄴都初見時的從容風采。
蕭弈親自相迎,到了大堂上,分賓主坐定。
「多年不見蕭郎。」
魏仁浦感慨,道:「當年你護先帝家眷北上,我便知你必非池中之物。誰曾想,數載之間,克河東、擒虜主、復燕雲,已為堂堂趙王,國之柱石啊。」
「魏公過譽了,無非先帝信重,今上包容,僥倖立了幾分寸功。」
「榮辱不驚,難」
魏仁浦沉氣,頓了頓,方才目光在堂中一轉,問道:「聽說也在太原,如何不見他?」
「說來不巧,魏公到的前幾日,他動身往西域遊歷去了。」蕭弈道:「這麼多年,他性子依舊沒改。」
「是嗎?」
魏仁浦持著茶盞的手依舊很穩。
可當放下茶盞,他卻故意悵然一嘆,以喃喃自語又能讓人聽到的聲音道了一句。
「唉,三郎輕佻,終究是不能挑起這個本屬於他的擔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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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本屬於他?」
蕭弈沒迴避這個話題,開口道:「這擔子,是旁人強逼他挑的,若挑不動還硬扛,害人也害己,三郎自知本心,未必是壞事。」
魏仁浦淡淡一笑,道:「聽蕭郎如此說,是我等俗人太執了。」
「凡塵俗事,難免的,魏公遠來太原不知是?」
「蕭郎屢立大功,天子自該有恩賞……」
話到此處,忽有一名下吏快步入堂,俯身要在蕭弈耳邊低語。
蕭弈抬手一止,道:「不必私語,魏公是朝廷重臣,何事不能當著他的面說。」
「是,啟稟王上,今日拂曉,有人趁換防,潛入趙普囚院,意欲劫人,現已被拿下,當場查實,乃殿前司李處耘及所部,人贓並獲。」
「如此時候,出了這等事?」蕭弈道:「不會是有人故意挑唆我與殿前司之間的關係?」
「回王上,李處耘當場受擒,已供認不諱。」
蕭弈沉默下來。
堂中便靜了一會兒。
半晌,魏仁浦開了口,道:「蕭郎若信老夫,此事交由老夫處置,如何?」
蕭弈道:「只怕此事背後牽扯甚深,涉及的人物,魏公動不了。」
「朝堂上沒有動不了的人,哪怕是皇親國戚、天子近臣,此事必給蕭郎一個交代。」
話說到此處也很明白了。
皇親國戚是張永天子近臣是趙匡胤。
以魏仁浦的身份,親口答應處置,對蕭弈而言就夠了,若是食言,便是蕭弈日後討伐朝廷的藉口之一。
「既然如此,李處耘、趙普,連同曹彬,我一併交給魏公,帶回京師,請朝廷秉公處置。」
說罷,蕭弈與魏仁浦對視了一眼。
這個眼神的分量,兩人都懂。
蕭弈是在明明白白地表態,陰謀詭計他接,可他不屑糾著此事發揮,朝廷給個讓他滿意的說法。
手握實力,才能有這樣的從容。
魏仁浦應道:「蕭郎放心,朝廷必不會有所偏頗。」
他也只能這般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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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弈點點頭,淡淡道:「若能盡除宵小之輩,也許我就念頭通達了啊。」
兩人間的氣場已與當年完全調轉。
「還請趙王屏退左右,老臣有密言。」
「好。」
蕭弈揮手,侍者們魚貫退下。
大堂中,只剩兩人對坐。
「趙王想必已見過永寧長公主,官家的心意你該也知曉。」
「是。」
「臨行前,官家交代,要看一看趙王待長公主是否還有情義,來的這一路,我已聽說了,趙王單騎出太原,晝夜南下,親赴解州接人。可見,先聖穆皇太后當年沒看錯人,如今陛下也沒看錯人。」
蕭弈道:「可陛下終不是聖穆皇太后啊。」
「趙王卻依舊是當年肝膽赤誠的蕭郎。」魏仁浦道:「否則,趙王該會直接答應託孤,先攬了天下權柄。唯重諾者,才不輕許諾言,趙王不接,可見重諾,一如當年。」
「魏公不可將我架上去,這顧命大臣,說什麼我也不當。」
蕭弈擺了擺手,不吃這一套。
魏仁浦卻兀自袖中緩緩取出一卷黃麻制書,雙手展開。
「老臣今日,不是來問趙王願不願的,而是奉旨宣制。」
蕭弈端坐未動。
他早已想好,不奉詔。
魏仁浦神色不變,自顧自地,鄭重其事地,一字一字緩緩念那詔書。
「門下,朕聞伊尹保衡佐成湯而革夏;周公冢宰,輔沖人以宅周。自古受命之君,必有託孤之臣,社稷以之安,生民以之定。」
「往者漢室陵夷,干祐之末,釁起宮廷,汴都喋血。趙王蕭弈,肝膽俠氣,受託於先聖穆皇太后,持孤扶弱,突圍出汴,轉輾千里,護至鄴都,郭氏宗祀,繄之以存。其後秉鉞河東,削平群盜,及朕北伐,戮力戎行,下燕雲如摧枯,系虜主於轅門,十六州故土,一朝來復,功在鼎彝,澤被黎庶。」
「朕以眇躬,遘茲疾疢,興居弗豫,懼大命之靡常。皇子宗誼,天姿岐嶷,可承宗祧,今立為晉王、充開封府尹,以固國本。諮爾蕭弈,器業宏遠,誠節貫於神明,今加太師、樞密使、殿前都點檢,總綰內外軍政,夾輔嗣君,特許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凡百卿士,悉聽規畫,共安社稷,惟爾惟忠,念茲在茲,無負朕言,無負先帝……」
良久。
魏仁浦提醒道:「趙王,該接旨了。」
蕭弈沒動,喃喃道:「霍光受𫄶褓之託,義在忘身;諸葛受永安之寄,死而後已。可霍光、諸葛,都沒有好下場啊。」
郭榮這一道旨,樞密使、殿前都點檢,軍政一把抓,位極人臣,實則卻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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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今日是私下宣詔,若是當眾下旨,天下人都看著,君王把社稷子嗣盡數託付於他,他若再推,說不過去;可若入朝,也是入了籠。
「趙王多慮了。」
魏仁浦輕聲道:「陛下也知趙王心中有所顧忌,並不催你入京。」
蕭弈道:「那是何意?」
「陛下確實病了。」
魏仁浦微微嘆息,道:「一代明君,終究是……唉,我臨行前,陛下召見,已不敢再奢望三十年,若上蒼肯再給他十年,哪怕只三五年,許多事也就釐清了,奈何,天不假年。朝中諸臣進言,請陛下早除權藩,以絕後患,可陛下環顧朝堂,看不到多少忠臣良將,只看到一雙雙帶著野心的眼睛,等著他駕崩後把年少的晉王,生吞活剝。」
蕭弈能懂郭榮的恐懼。
「思來想去,陛下能信的,終究是干祐三年,把他的兄妹兒子從開封背出來的人。」魏仁浦道:「陛下會把朝中的虎狼之輩清理乾淨,待到替趙王掃清了障礙再發明詔,趙王可到時再入開封,不必擔心有任何陷阱。」
蕭弈聽。
他可以等到郭榮把張永趙匡胤等人都處置了,甚至郭榮也駕崩了之後,再去當顧命大臣。
魏仁浦把制書放在案上,長長一嘆。
當年隨郭威從鄴都南下,是兵強馬壯;如今則是衰老、疲憊,無奈,盡在這一嘆之中了。
不待蕭弈開口,他轉身,告退,官袍掃過趙王府的門檻,掃去幾顆塵埃。
次日,官吏來報,魏仁浦已南返開封。
他沒有等蕭弈的答覆,想來,郭榮託孤也不管蕭弈是答應還是拒絕。
郭榮在賭,賭他有情義、有底線。
莫名地,蕭弈心中也有些擔心,擔心被郭榮賭對了,擔心自己不夠絕情。
之後他又想,這些事終究是他自己說的算的,怕甚?
抬頭看去,景懋四年初春,天氣已經變了,融雪從屋簷一滴一滴落下,南方的天氣一片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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