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你生氣了?」
望著撒丁代表團面色難受地離開,希爾薇婭回頭看向李維。
李維回了一個白眼:「你覺我真生氣了嗎?」
希爾薇婭嘿嘿一笑。
她當然知道李維這就是故意的。
這傢伙壓根不沒生氣,他只是給撒丁人一個台階,讓那些人和他交談時感到不好意思。
奧爾西尼和德·盧卡想要重提煤炭的事情,他們就必須先緩和李維情緒,然後等他主動鬆口。
只要他保持這種狀態,他們就不方便開口,至少在這兩天裡,他們不會提出這件事。
「你真陰險啊~!」
希爾薇婭評價道。
「這是一種外交策略。」
「你管這種看別人為難叫外交策略?」
「很有效,不是說了嗎?」
可露麗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撒丁人現在確實在焦頭爛額,前線剛過完一把癮,後方的煤炭問題卻還沒有著落,王儲又躲了出去,底下的大臣們拿不準我們的態度,不敢貿然提條件。」
「那他們這種狀況,我們又該如何應對?」
希爾薇婭坐下來。
「他們現在的整體情緒,處於又想談又害怕談的狀態,他們希望我們在煤炭方面做出步伐,又不願意觸怒我們,我們要做的只是保持冷靜,讓他們再難受一段時間。」
李維聳聳肩。
希爾薇婭好問道:「那我們接下來還有什麼計劃?」
「沒什麼新計劃,該談的已經談了不少,我們過來也就是出訪,讓他們有時間去消化。」
可露麗這時看過來:「不過,有個問題值注意,撒丁人的那場進攻,是在我們抵達羅馬之前就已經開始的,他們早下定了決心要動手,根本不可能因為我們的出現而改變。」
「這個我知道,他們既然已經派出軍隊渡海登陸,打了第一場仗,就不可能輕易撤退,我看他們自己都不確定該如何收場。」
希爾薇婭說起了正事:「那加泰隆尼亞那邊的局勢,你怎麼看?」
「其實,那邊的仗,我一點都不擔心,加泰隆尼亞人跟撒丁人之間的戰鬥,決定不了什麼。」
「決定不了什麼?」
希爾薇婭有些意外。
「加泰隆尼亞贏了,也只是守住自己那一塊地盤,撒丁人贏了,也只是占下幾座倉庫,改變不了全局走向,關鍵是葡萄牙那邊,還有北邊的軍政府。」
葡萄牙的貝爾納多一直在擴張,如果他決定繼續向東北方向推進,到那時候,他們對峙的通道就會產生更多摩擦,需要有人去應付的局面也會不斷增多。
希爾薇婭想了想:「那北邊呢?軍政府那邊現在我看很安靜啊?」
「他們剛在瓜達爾基爾河吃過敗仗,當然安靜,也幸好他們上次冒進輸了一次,不然這次撒丁攻進加泰隆尼亞,他們看到局勢對盟友有利,估計也會忍不住動一動。」
「那他們動一動會怎樣?」
「至少會讓我們在科爾多瓦方向的部署多些麻煩,所以,那份戰報放在眼前時,我反而鬆了一口氣,巴塞隆納那邊的仗,他們想打就打,反正消耗的是他們自己。」
「那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不做什麼,保持現狀,該看的看,該談的談,等著他們自己從這處境裡找到解決方式。」
「那要是撒丁人看不懂你的暗示,一直這樣拖下去呢?」
「拖下去就拖下去,我們又不是著急的那個人。」
……
佩雷端著步槍,蹲在廢墟的陰影里,數了數身前的人影。
隱約能分辨出十幾個輪廓,夜裡黑乎乎的,看不清臉。
兩個連,三百個人,夜裡從正面佯攻,另有一支小隊繞到東側布置火力,佩雷被分在了正面。
「你覺我們能打回去嗎?」
旁邊趴著的年輕民兵小聲問,聲音有點抖。
「你把槍端穩了,別走火就行。」
佩雷壓低聲音回了一句。
那人安靜了。
佩雷心裡其實也不踏實,但總不能說出來。
身邊的這些人,打巷戰有一手,在港口跟警察對峙也有一手,可對面現在是正規軍,有重機槍和野戰炮,上場仗還輸了……
「信號來了!」
班長的聲音從另一側傳過來。
很快,遠處亮起一小截火光,晃了一下,隨即熄滅。
「上!」
班長第一個衝出了廢墟。
佩雷深吸一口氣,也跟了上去。
跑出去五十來步,倉庫方向就響起了機槍聲。
子彈撕開黑夜,打在路面上,打碎石子亂蹦,前排的人臥倒,後排的人跟著臥倒。
「趴下!都趴下!」
一條火線從倉庫二樓窗口掃下來,把整條正面通道釘死了。
佩雷趴在一條排水溝邊,臉貼著地,能感覺到子彈打在頭頂。
他抬起頭,看見班長半個身子探出一個土坎後面,正朝倉庫方向開槍。
「把機槍方向壓住!不然我們過不去!」
班長的聲音有點急。
後面的機槍小組終於開火了,對著倉庫窗口方向傾瀉了一陣火力,二樓那扇冒火光的窗戶明顯安靜了幾秒。
趁這空隙,眾人爬起來繼續往前沖,佩雷彎腰跑了幾步,旁邊忽然有人摔倒,他沒停,繼續跑。
衝進第一排廢棄廠房的範圍後,槍聲變更加密集。
前方倉庫的窗口裡,步槍和機槍交替射擊,加泰隆尼亞人衝進去一批,又被打回來一批。
佩雷躲在一根斷牆後面,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沒事。
「班長呢?」
有人在旁邊問。
佩雷回頭,沒看到班長。
「班長剛才衝到前面去了!」
有人喊了一聲。
轟——!
前面倉庫方向傳來一陣爆炸聲,火光閃了兩下。
佩雷端起步槍,想從斷牆另一頭繞出去。
剛一冒頭,一排子彈就掃過來了,他趕緊縮回牆後。
他閉上眼睛,這一刻沒什麼想法,只是想,自己還活著。
東側的槍聲也響了,但沒有持續太久。
佩雷又側耳聽了一陣,槍聲稀疏下來,然後完全安靜了。
「東側也撤了!」
有人喊。
佩雷沉默了一下,然後從牆後探出頭,看了一眼倉庫方向。
那裡依然在噴火舌,加泰隆尼亞的機槍早就停了。
「撤!」
後面傳來命令。
撤退比進攻還混亂。
傷員被人拖著往回跑,有人丟了步槍空著手跑,有人跑了幾步又回頭去拉同伴。
回到出發陣地的時候,天已經開始亮了。
佩雷坐在地上,把步槍靠在土堆上,看了看身邊的人。
出發時那十幾個兄弟,現在只剩下七八個。
那個問能不能打回去的年輕民兵已經不見了。
佩雷也不知道他的屍體落在哪裡,也許趴在某個排水溝里,也許就那麼躺在那排倉庫前面的路上。
清點人數時,佩雷聽到一個數字,兩個連,三百人出擊,回來不到一半,而他們班長不在回來的人里。
與此同時,略倫特在臨時指揮所里聽完報告,臉色很難看。
「東側呢?」
「東側的小隊未能按時抵達預定位置,繞過倉庫區時碰到了撒丁人的巡邏隊,,損失了差不多一半人,剩下的人撤回來了。」
「正面呢?」
「正面……正面突破了,我們衝到了倉庫外牆,但那裡的火力太密,倉庫里至少有四挺重機槍在掃,還有擲彈筒,我們的人根本進不去!」
「四挺重機槍?」
「對,比我們預想的多一倍。」
略倫特之前以為撒丁人只是在鞏固占領的倉庫,沒想到他們連夜把重機槍也搬了進去。
費雷爾在走廊上聽到戰果匯報,吼道:「三百人的反攻,回來不到一半?你們怎麼打的?!」
「反攻本來就沒有必勝的把握……」
「那也不能打成這樣!」
卡薩爾斯從辦公室里走出來,看了一眼費雷爾和略倫特:「先別吵了,情況我大致知道了!」
費雷爾撇過臉去,沒說話。
卡薩爾斯問略倫特:「你覺這場仗還有繼續打下去的必要嗎?」
「正面強攻不行,倉庫區地形太窄,我們人多也鋪不開,再加上對面有阿爾比恩顧問在指揮,水平比我們高出一截,硬拚下去只會繼續送命。」
「那你的意思是?」
「守好我們現有的防線,把缺口補上,暫時不主動進攻,等他們把戰線拉再長一些,暴露更多弱點,到那時候再看看有沒有機會。」
「那就先這樣吧。」
費雷爾沒再爭辯。
……
反攻失敗後,加泰隆尼亞陣營內部的氣氛變了。
民兵們開始私下抱怨,為什麼打了這麼久,連幾座破倉庫都奪不回來。
有人說是因為撒丁人的裝備比他們好,有人說是因為對面的指揮官懂怎麼打仗,有人說我們的人不擅長打這一仗。
士氣沒有崩潰,但也談不上振作。
很多人開始懷疑這場仗到底有沒有打贏的可能。
與此同時,巴塞隆納港區的巡邏隊哨兵,都能遠遠看到工業園方向那幾座倉庫頂上還掛著撒丁王國的旗幟。
距離不遠,但似乎已經無法觸及了。
加泰隆尼亞脫離伊比利亞聯合王國後的第一次正式作戰,結果並不光榮。
……
倫底紐姆,樞密院。
艾略特面前擺著兩份戰報,一份是撒丁遠征軍攻占倉庫區的簡報,一份是加泰隆尼亞方面夜間反攻失敗的記錄。
老實說,加泰隆尼亞人的這一仗,他並不意外。
「他們的火力配備,好像真的超過了加泰隆尼亞的預期。」
伯蒂親王坐在對面笑話著。
之前加泰隆尼亞人給了撒丁人多少難堪,現在他們就有多被打臉。
「超過了多少,才是我們應該要關心的。」
艾略特拿起戰報。
「撒丁人用的重機槍數量和陣地布置,是我們的人建議的配置,加泰隆尼亞人不知情,他們用自己習慣的方式打了一場反攻。」
「所以你用撒丁人試了一試新戰術?」
「這種事說不上新,只是換了一點打法,讓撒丁人看起來更強一些,而我們沒有付出任何代價。」
「那接下來呢?」
艾略特把撒丁人的戰報放到一邊:「加泰隆尼亞那邊的仗,先放一放,這場輸贏,也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艾略特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目光落在北方:「北邊的軍政府,剛在瓜達爾基爾河上吃過一次敗仗,他們現在很謹慎,什麼動作都不想做,不過現在撒丁人在東南方向打了一場,加泰隆尼亞人又被牽制住了,倒是可以考慮給布爾戈斯那邊帶句話。」
「哦?!」
伯蒂親王一下來了興趣。
「就告訴他們,如今正是擴張的好機會。」
伯蒂親王皺了皺眉:「擴張?公爵,布爾戈斯那邊現在連自己的盤子都還沒理順,你讓他們擴張,他們肯動嗎?」
「他們當然不肯動。」
艾略特冷哼一聲。
「所以我們先把他們的盤子理清楚。」
這話讓伯蒂想了一會兒。
他之前看過布爾戈斯那邊關於撒丁照會的回函,客氣很,內容也空洞很。
明說了,短期無法提供實質性支援,最多在情報層面保持溝通。
翻譯過來就是,別人打仗他們就看著,贏了他們分湯。
這套推脫的本事,他們倒是學快!
不過伯蒂也明白,推脫是因為心裡沒底,手裡沒牌。
「他們剛在瓜達爾基爾河上被打了一頓,莫拉上校的渡河部隊折了那麼多人,薩莫拉駐軍到現在還沒補滿,哪來的膽量答應別人的請求?」
「那你還想讓他們擴張?」
「我是說,我們要想辦法讓他們有能力擴張。」
伯蒂愣了片刻,隨即明白過來:「你要幫布爾戈斯整頓內政?」
「阿爾比恩有責任協助盟友搞好內政。」
艾略特說很自然。
「布爾戈斯的存在,對阿爾比恩在伊比利亞的長遠布局至關重要,畢竟保守派已經散了,馬德里那個空殼子連自己都養不活,北方三省是目前唯一還打著伊比利亞旗號、有實際控制力、也能跟我們正常對話的政權,如果他們一直這麼爛下去,我們連個能合作的對象都找不到。」
「可公爵有沒有想過,就算我們願意幫他們搞內政,可他們自己願不願意讓我們插手?」
伯蒂提醒道。
「布爾戈斯管事的那幾個將軍,我看出來,他們想要自主權,洛佩斯中將是個謹慎的人,他不會輕易把決策權交出來的!」
「所以才要想辦法讓他們認可我們的介入。」
艾略特意味深長一笑。
「不能用強的,用強的基本等於把他們推到別人那邊去,但我們可以用一個他們拒絕不了的理由。」
「什麼理由?」
「錢!」
艾略特豎起手指。
「布爾戈斯缺什麼?缺軍費,糧食,武器彈藥……莫拉在瓜達爾基爾河一仗打掉了差不多八百人,兵員補充不上來,裝備損耗更是嚴重,他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錢和物資,而這些東西,只有我們能給。」
「讓他們拿內政改革來換?」
伯蒂這下懂了。
艾略特的意思是,用阿爾比恩的援助換布爾戈斯的改革,而改革的內容,由阿爾比恩來定義。
「具體的方案你打算怎麼安排?」
艾略特從桌上抽出一份文件夾,翻開第一頁。
「政治上,我們在布爾戈斯設立一個聯合聯絡辦公室,名義上,是協調阿爾比恩與北方軍政府之間的外交和軍事事務,實際上,辦公室要配備懂當地法律和行政運作的顧問。」
他將文件遞了過去。
「他們不直接發布命令,只提供建議,協助起草法令和行政文件,軍政府目前最缺的就是能幹活的人,舊政權留下的文官要麼跑了要麼效率低下,根本撐不起一個現代政府的架子,我們的顧問過去,能幫他們把行政流程理順,而理順流程的過程,我們對他們內部的運轉情況就一清二楚了。」
「高級滲透啊!」
「別說那麼難聽,這叫協助盟友加強治理能力。」
伯蒂沒忍住,笑了。
「軍事上呢?」
「軍事上更簡單,拉姆斯登的顧問組之前被撤回來,現在閒著,正好派回布爾戈斯,名義上負責協助軍政府的軍事改革,以訓練北方三省的地方部隊。」
伯蒂聽著點了點頭,這是步好棋。
上次是蒙特羅接替奧爾多涅斯的時候他們撤走的,跟布爾戈斯沒有直接矛盾。
而且,洛佩斯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莫拉那一仗打輸了,本質上是參謀體系出了問題,他們自己的參謀部拿不出像樣的作戰計劃。
拉姆斯登的顧問組回去,能幫他們重建參謀體系,他們是軍人,應該分清什麼對自己有用。
「那經濟呢?經濟怎麼介入?」
「經濟是最簡單的,布爾戈斯需要錢,物資,我們可以提供一筆恢復貸款,但附帶條件,軍政府需承諾,在北方三省推行統一的稅收征管體系,同時,接受阿爾比恩派駐財政審計官的監督。」
伯蒂微微沉思。
「這是要接管他們的財政?」
「接手談不上,只是保證我們的貸款能花到實處,不然錢撥過去了,轉頭被他們自己人吞了,那我們不就成了替舊政權買單的冤大頭?」
「那他們要是拒絕呢?」
「拒絕就要自己解決軍費問題,自己消化瓜達爾基爾河的損失,面對科爾多瓦的奧爾多涅斯和特茹河的貝爾納多,他們現在沒有能力靠自己同時應付這三件事,遲早會回來找我們。」
「也就是說,我們先把條件擺出來,等他們自己熬不住就行了?」
「對,如果布爾戈斯真的能靠自己的力量把局面收拾好,那我們也不用費這個勁,而且從長遠來看,他們能有出息對我們也算是好事,但現在他們有出息嗎?」
艾略特看向伯蒂。
伯蒂想了想,搖了搖頭。
「他們現在連一個能完整統計稅收數據的人都沒有。」
「所以,我們不帶威脅地告訴他們,我們願意幫忙,而且幫他們幫很細緻,細到他們自己都無從拒絕。」
「怎麼讓他們接受這安個安排?你剛剛提到那些條件,他們也不容易點頭,他們那幾個領頭的,現在總覺自己還有選……」
「他們確實還有選。」
艾略特笑了一下。
「可以選擇繼續爛下去。」
伯蒂嘆了口氣:「那我們怎麼說服他們選我們這條路?」
「我們不用說服他們,只需要用一件他們拒絕不了的事,把這扇門推開。」
「什麼事?」
「……巴斯克。」
伯蒂愣了一下。
「巴斯克?跟我們這次的話題有關係嗎?」
「當然有,布爾戈斯需要我們,但不只是在煤炭和軍費上需要我們,他們更需要我們在巴斯克問題上站哪邊。」
艾略特噠噠地敲了敲桌。
伯蒂這個時候,像是個認真地學生,豎起了耳朵。
「你想想看,巴斯克商人協會,鐵礦石,畢爾巴鄂港,北方軍政府名義上管著巴斯克,但巴斯克人根本不理他們,烏加爾特早就繞過布爾戈斯,直接跟我們談採購了,洛佩斯心裡不爽,但他拿巴斯克人沒辦法,因為他手裡沒錢,沒兵,更沒有海軍!」
「所以你打算把巴斯克當成敲門磚?」
「不算敲門磚,籌碼而已,我們告訴布爾戈斯,可以用更好的條件幫助我們協調巴斯克問題,同時,我們會讓巴斯克人也意識到,如果他們繼續在幾份報價之間上躥下跳,那阿爾比恩有別的選擇。」
「還有別的選擇?」
「合眾國在葡萄牙做有聲有色,可你觀察到沒有,貝爾納多什麼都要聽霍普金斯的,霍普金斯教他管港口,建軍,怎麼花合眾國的貸款,結果葡萄牙現在成了伊比利亞最穩定的勢力之一。」
「你是說拿葡萄牙當例子,讓布爾戈斯羨慕?」
「是讓他們害怕,我要告訴他們,葡萄牙之所以能有今天,就是因為聽了合眾國的話,如果北方軍政府還想將來能統一伊比利亞半島,就該聽聽阿爾比恩的意見,連合眾國都能把葡萄牙打理明明白白,我們阿爾比恩難道還不如合眾國?」
伯蒂點了點頭。
這個邏輯確實能站住腳。
「那巴斯克的具體處理方案呢?」
艾略特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舊報告,伯蒂掃了一眼,是駐畢爾巴鄂領事半年前發來的鐵礦出口統計。
「巴斯克人手裡現在握著一張牌,鐵礦是我們需要的,他們不急著簽排他協議,是因為知道收購權捏在他們手裡,烏加爾特想靠這份鐵礦石,換取更大的政治空間,但他們的礦要想運出去,就要走海路,走海路,就經過畢爾巴鄂港……
「港口在岸上,但航線在海上,畢爾巴鄂港口的船閘已經很多年沒大修了,去年他們自己就在申請維修款,這筆錢一直沒批。」
伯蒂恍然大悟:「你是想拿維修款卡他們?」
然而艾略特卻搖了搖頭:「不,我要給他們維修!」
艾略特看著伯蒂。
「我打算主動提出,由阿爾比恩出資對畢爾巴鄂港進行疏浚和船閘改造,同時,在海事安全的名義下,由皇家海軍協助管理航道的部分區域,巴斯克人是不會拒絕這筆錢的,因為他們的港口和運力已經快撐不住了。
「但疏浚完,他們會發現,進港的航道已經有一半在我們的手裡。
「船照樣能進,貨照樣能卸,只是每一次離港,都會有一艘皇家海軍的船隻記錄航線和載重,這些記錄將來會非常有用,特別是當巴斯克人想用鐵礦來要挾我們的時候。」
伯蒂忍不住笑了,但還是問:「那他們要是拒絕我們出錢呢?」
「那就告訴他們,如果不讓我們維修航道,那麼畢爾巴鄂港將面臨越來越多的淤塞和吃水限制,而港口的運費,也會因此變越來越高,至於他們是願意接受我們的維修方案,還是希望自己來想辦法,那隨他們去。」
伯蒂明白了,這不只是港口了,還把巴斯克的海上咽喉,慢慢捏在自己手裡了。
「那這份方案,什麼時候交給布爾戈斯?」
「過幾天就讓拉姆斯登帶著方案過境去布爾戈斯,順便告訴他,我們希望跟洛佩斯中將見面談談合作細節。」
伯蒂隨口問了一句:「如果我們跟布爾戈斯的談判進展順利,加泰隆尼亞那邊?」
「加泰隆尼亞先放著,他們的仗,目前還沒法影響全局,不過場仗打完了之後,就要看誰在伊比利亞這邊的籌碼更多了,而軍政府的將軍們,很快就該明白這個道理了。」
現在等布爾戈斯的回話就行了。
……
羅馬。
李維拿起筆,在協議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佛羅倫斯的民用煤炭供應,這還只是第一份。
還有錫耶納跟博洛尼亞,畢竟只簽一個佛羅倫斯太寒酸了。
而且它們都不是北境工業重鎮。
王儲盯著李維的動作,知道這名字一簽,都靈那邊總算能對國內的商人交代點什麼了。
「大公殿下,感謝帝國對佛羅倫斯民用需求的理解!我們會儘快把協議文本遞交備案!」
「不用謝,佛羅倫斯還有錫耶納跟博洛尼亞是文化名城,我們本來就不想看到那裡的人民因為別的地方的紛爭受苦。」
但意思很清楚,佛羅倫斯是佛羅倫斯,撒丁是撒丁。
他們從別的地方搞事,別把鍋甩給無辜的人。
王儲當然聽出這層意思,但他不打算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結。
至少他現在有一樣東西可以帶回去,給那些已經快把財政部門檻踩爛的商人看。
民用煤炭恢復供應,哪怕只是一個城市,也是一個明確的政治信號。
李維也知道王儲在想什麼,這份協議帶來的效果,比在談判桌上多扯三天嘴皮子都管用。
撒丁國內對奧斯特的敵意,至少能消掉一小截。
而他和可露麗商量過的那幾條附加條件,港口通航便利、貨物檢查豁免、使館人員往來自由,全都寫進了細則。
沒有一條涉及伊比利亞,但每一條都在撒丁身上扎了一針。
現在簽都簽了,這趟出訪的業績已經有了。
可就在這時,樓下這時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王儲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他快步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回頭時表情已經有些難看:「怎麼回事?!」
一名侍從從門外閃進來,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王儲聽完,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憤怒:「安保是怎麼做事的?怎麼能讓一群學生鬧到這裡來?」
「學生?」
李維抬起頭問。
「羅馬大學的一群學生,好像是想見您。」
侍從小心翼翼地解釋。
「他們說想當面向大公殿下表達對帝國的好感,但來太突然,安保沒攔住……」
可王儲顯然不太信這個說法。
他第一反應是這群人是來抗議的。
羅馬的愛國青年,聽說奧斯特皇女到訪,指不定會拿煤炭制裁當藉口搞出什麼名堂來。
若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鬧出動靜,惹怒了李維,那他剛才簽下的這份協議也白簽了!
「把他們趕走!」
王儲壓低聲音下令。
「不要動手,讓他們離開,就說大公殿下正在進行正式會談,沒有時間見他們!」
李維站在一旁,沒有插話。
他清楚很,一群學生想見他,未必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但王儲看起來很緊張,所以,他也願意配合,免撒丁方面又要多擦一次屁股。
「殿下,我先不急著走,等你們處理妥當了我再離開,免我出門正好撞上他們,又要添麻煩。」
王儲聽到這話,心裡的石頭落了地,趕緊派人去辦。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侍衛們湧向正門,語氣嚴肅地勸阻,接著是學生群體的喊了幾嗓子,但被人擋了回去。
李維沒有去聽那些抗議或問候的內容,他的態度已經表明了,這事跟他無關,由撒丁人自己去收拾。
大約十來分鐘後,門外的聲音終於安靜下來。
王儲鬆了口氣,朝李維擠出一個微笑:「讓大公見丑了,已經處理好了。」
「哪的話。」
李維也站起來,和在場的人一一握過手。
「今天談很愉快,協議的事,後續細節可露麗女士會跟貴方對接。」
他走出會議廳,上了等在門口的馬車。
跟車的護衛翻身上馬,車隊緩緩向前駛出。
可還沒走出半條街,車就停了。
「怎麼回事?」
李維掀開窗。
跟車的護衛壓低聲音:「殿下,有人攔車。」
前方的路中央,幾個年輕人站在那裡,沒有靠太近,但也沒有躲開的意思。
他們穿著普通,像是學生,領頭的那個就這麼直直地站在馬車前面,也不喊什麼。
撒丁的安保人員已經跑上前去,厲聲嗬斥他們快讓開,說這是奧斯特使團的車,攔路是要被抓起來的。
幾個年輕人卻沒退,領頭的年輕人看著車廂方向,似乎在等什麼。
「別動手!」
李維的聲音從車廂里傳出來。
安保人員聽到後愣了一下,停住了,但依然沒有散開,虎視眈眈地看著那幾個年輕人。
李維掀開車門,看向領頭的那個人:「你們想幹什麼?」
「我們想和您談一談!」
「??」
李維打量了他幾秒。
又看了一眼旁邊那些躍躍欲試的撒丁安保人員。
如果他們現在上前推搡,這群學生大概率會被拖走,鬧不好還要挨一頓拳腳。
他做了個決定:「你們可以上來,但我有言在先,一到公館,你們就必須離開,就當今晚沒見過我。」
「好!」
那幾個年輕人顯然也是沒想到李維居然會答應。
他們原本都已經做好挨打的準備了……
安保人員還想說什麼,被李維一個眼神制止了。
領頭的年輕人先上了車,其餘兩個立刻跟上,車隊繼續行駛。
車廂里,李維看著對面這三個年輕人。
他們身上的穿著確實不像是家境富裕的學生,坐姿也談不上體面,其中一人上車時還在偷偷打量車廂里的裝飾。
「你們想說什麼?」
李維好問道。
領頭的年輕人,開口第一句話差點讓李維整個人愣住:「我們是自由之光的人。」
啊?
李維看了他一眼。
這個名字他從情報里見過。
一個在羅馬和幾個大學城裡活動的秘密團體,據說是由一批對教廷不滿的青年學生和底層知識分子組成的。
他們不是第一次出現在情報里,但他們的名字,之前更多是被用來做各種事件的背景板。
沒想到,今天在這個地方,直接就碰上了活人……
「所以你們有什麼事?」
「我們想要奧斯特的幫助!我們在羅馬開展活動,反對教廷的權威,反對它在學術和思想領域的干涉,我們想建立一個擺脫宗教束縛的政治力量,將來能真正參與撒丁王國的政治進程!」
李維眨了眨眼,心裡嘀咕著,不會是撒丁或者教廷的人,故意跑來給他設套吧?
釣魚執法這種事,他還真見過。
教廷的人巴不抓一個奧斯特跟地下組織勾結的證據,然後拿這份證據去國際輿論場上剪裁一篇奧斯特意圖干涉撒丁宗教事務的報導……
「你們跟我說這些,不怕我轉頭就把你們賣了?」
李維沒好氣地問。
「不怕!」
年輕人梗著脖子。
「如果您想抓我們,剛才就不會讓我們上車!」
李維嘴角抽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心平氣和地問:「那你們要我做什麼?」
「我們希望將來,在合適的時機,奧斯特能夠承認我們的合法性,並在羅馬的政治事務上支持我們。」
「哪有那麼容易……」
李維搖頭。
「你們現在的力量有多少人?能不能在羅馬城站住腳?我憑什麼相信你們?」
「我們知道這不簡單,但我們已經在大學裡做了很多工作,在知識分子中間,支持我們是的人越來越多,只要有人能拉我們一把……」
「你說倒是輕巧,不過你真以為這個世界上有一方願意冒著罪撒丁與教廷的風險來拉你們一把嗎?」
「那……至少您今天沒有把我們趕下車。」
李維的目光在年輕人臉上停留了一下,他朝窗外看了一眼:「快到公館了。」
年輕人似乎還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看了看旁邊的人。
幾個人交換了眼神,一臉遺憾。
「到了公館我們就走,您放心……」
馬車穩穩地停在了公館門外,車門打開後,三個年輕人下了車,迅速消失。
李維站在門口,目送他們離開,思緒有點亂。
可露麗站在門廊下,已經把剛才的一幕收進眼裡,她走上前來壓低聲音問:「他們是誰?」
「一群說自己是自由之光的學生,想讓我支持他們在羅馬搞反宗教活動,將來還想當政治力量。」
「陷阱嗎?」
「不知道,先查一下吧,先當什麼都沒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