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日,北大洋,距合眾國領海約四百海里。
合眾國海軍大洋艦隊旗艦的艦橋上,卡伯特上將已經舉著望遠鏡朝東北方向看了快二十分鐘。
幾道煙柱貼著海面緩緩移動。
距離還很遠,但旗語官剛剛送來的記錄把他心裡最後一點僥倖壓了下去。
奧斯特人到了。
「還是他們最快……」
卡伯特放下望遠鏡,接過通訊官遞來的紙條掃了一眼,布朗施魏格號前出警戒,距離二十四海里,那艘巡洋艦跑比他們情報里預估的還快。
「另外兩個方向呢?」
「法蘭克編隊在南偏東,比我們預想中安靜多,他們的航速不算快,但是陣型保持很好……」
通訊官翻開記錄本。
「阿爾比恩的船還沒進入目視範圍,不過瞭望哨說,北面有非常整齊的煙柱線,應該是皇家海軍的編隊。」
「都來了就好。」
卡伯特把紙條折起來塞進口袋,往旁邊走了一步,對旁邊的大副低聲道:「我們現在像什麼?」
「您是說不像合眾國海軍?」
「是我們不像東道主!」
大副愣了一下。
卡伯特自己笑了起來。
也不怪他,他在這片海域值了十幾年勤,頭一回一次看見三個舊大陸強國的艦隊同時開過來。
場面是真熱鬧,但心裡也確實有點堵。
「傳令下去,向奧斯特編隊打信號,歡迎抵達合眾國巡邏海域,詢問是否需要領航。」
他把語氣放緩,沒忘了禮數。
「阿爾比恩和法蘭克呢?」
「一樣打,不能厚此薄彼。」
通訊官轉身去辦了。
卡伯特重新舉起望遠鏡,看向卡特琳娜公主號的方向。
那個大傢伙還沒有從海平面下完全升起來,但桅杆頂端的瞭望台已經看見了。
比預想中更高。
「她有多大?」
炮術長迪蘭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也在用望遠鏡看。
「按我們拿到的情報,卡特琳娜公主號是一艘三百零五毫米主炮的主力艦,四座雙聯裝炮塔,和弗里德里希號同一級別,但下水更晚。」
「弗里德里希號的照片我見過,去年境海對峙的時候,它就這麼橫在海面上,阿爾比恩皇家海軍的船都不敢先動,我還記著照片上那艘船的炮塔長跟座小山一樣。」
「但卡特琳娜公主號比它更大!而且,她的主桅和煙囪很特別……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她比弗里德里希號的艦體設計更緊湊?從上往下看,整條船的輪廓不是以前的樣子。」
「您是說她不是一般的主力艦?」
「至少不是被我們船廠的工程師們拿來當模板抄的那種主力艦。」
迪蘭沉默了一會兒,放下望遠鏡:「如果奧斯特已經能把這種船開出來,我們就不是在追技術了,我們還需要補課,繼續抄人家的作業……」
「別說那麼難聽。」
「那您找個更合適的詞。」
「追趕?」
「那要追多久?」
卡伯特沒有回答,繼續等旗語官把三個編隊的回應都遞過來。
第一個回信號的是阿爾比恩。
皇家海軍的回覆非常簡潔:「感謝貴國海軍,我方編隊將保持現有航線,預計兩小時後進入貴國巡邏區,請安排引導。」
語氣客氣,但每個字都透著一股理所當然。
法蘭克人的回覆更溫和一些:「感謝合眾國海軍的歡迎,我方將於傍晚前與貴方匯合。」
只有奧斯特的回覆讓卡伯特覺有點說不上來。
「貴國海軍不必費心領航,我方艦隊對這片海域的洋流和航道已有充分了解,我們自行通過即可,感謝。」
卡伯特把三份回復放在艦橋的檯面上:「他們還真不把我們當外人。」
「奧斯特人是把海圖都吃透了。」
「這比看不起我們還讓人難受。」
「上將,至少在禮儀上,他們沒失禮。」
通訊官試圖為奧斯特人說話。
卡伯特瞥了他一眼:「是啊,客氣到你想揍他,但你還挑不出刺……」
他們繼續向前巡航。
合眾國海軍派出的兩艘前出巡洋艦開始調整位置,向外國編隊靠近,距離拉近到能看清對方艦體上的很多細節。
大約一個小時後,卡伯特終於從望遠鏡里看到了卡特琳娜公主號的全貌。
那艘船正從薄霧中緩緩駛出來,楔形艦首切開的浪花很薄。
四座雙聯裝炮塔沿中軸線布置,前二後二,艦體比合眾國現役任何一艘主力艦都顯更修長。
最關鍵的是煙囪,然後是其背後若隱若現的後指揮塔頂部。
「主炮口徑多大?」
卡伯特熱忍不住問。
「三百零五毫米,和他們的上一代相比是一樣的,他們在火控、彈藥、裝甲布局應該都重新做了優化,不是單純的堆炮。」
「但她比我們的『北卡羅來納號』更快。」
「我們那艘船,現在還在船廠里躺著,等鍋爐……」
卡伯特深吸一口氣。
今年海軍部是撥了錢,開工了新一批主力艦,但造艦計劃排滿滿當當,最快的一艘也要兩年後才能海試。
而奧斯特人已經把這種船開到家門口來了。
「去年弗里德里希號在境海跟我們對峙,阿爾比恩人硬是沒敢先動,這回卡特琳娜公主號開過來,您覺阿爾比恩人會怎麼樣?」
迪蘭好問道。
「能怎麼樣?這一趟又不是來打仗的,先例擺在那裡,他們不會在合眾國的歡迎儀式上找不痛快…但心裡肯定不痛快!阿爾比恩人看著別人跨越大洋,把這種船開到他們鼻子底下,你覺他們能咽下這口氣?」
卡伯特說這話時,遠處阿爾比恩編隊也終於露出了完整的身形。
一列列艦影從更北的航線上駛來,隊形和奧斯特人的雙列編隊不同,更緊湊,講究。
皇家海軍的艦艇沒有一艘能跟卡特琳娜公主號比大小,但那個整體感太強了,像一群獵狗跟在頭狼身後。
「他們也來亮相了……」
迪蘭低聲說。
「該來的都來了。」
卡伯特把望遠鏡放下,心裡有一個很清晰的念頭。
合眾國從來不怕噸位龐大的鄰居,因為他們有造船的能力。
奧斯特今天開來了一艘好船,阿爾比恩排開了一長串,法蘭克人保持沉默。
但這不能改變一個現實。
那就是他們跨過大洋的時候,完全靠自己的艦隊,海圖,不需要合眾國來領航。
「我們需要重新算一算自己在家門口到底還算不算主人了……」
卡伯特這話說很輕,但艦橋上的幾個軍官都聽見了。
沒有人反駁。
夜色降臨時,三國艦隊先後進入了合眾國海軍劃定的臨時會合區。
海面上亮起數不清的航行燈。
阿爾比恩的編隊在外圈停下,法蘭克的船在內側,奧斯特的艦隊占據了整個會合區偏北的位置。
而卡特琳娜公主號所在的那個區域,船燈尤其亮,把周圍幾艘驅逐艦都照發光。
迪蘭站在艦橋的側翼,看了一會兒:「上將,您覺阿爾比恩人現在在想什麼?」
「想明年的海軍預算能不能再漲一點。」
「我覺他們想更多,去年他們被弗里德里希號堵在境海,今年卡特琳娜公主號又追到了大洋,他們不可能什麼都不想。」
「他們想歸想,但今晚一樣會發禮儀信號,明早一樣會跟奧斯特人互相致意,這就是舊大陸人的玩法。」
「合眾國呢?我們怎麼玩?」
「我們招呼客人,至於客人里誰會打起來,不在我們這一趟的職責里。」
卡伯特說完,通訊官走了進來,把一份來自阿爾比恩編隊的信號記錄遞給他。
記錄上一共就兩句。
「感謝合眾國海軍的安排。我方編隊將於今晚保持巡航狀態,明晨再向貴國領海靠近。」
卡伯特看完,笑了一聲:「阿爾比恩人倒是客氣。」
「這份客氣值多少錢?」
「一文不值,但明天我們要花一整天來招待他們。」
他轉過身去,重新看向海面。
海風從北面吹來,把艦橋外懸掛的旗幟吹啪啪作響。
阿爾比恩人的船隊已經滅了多餘的燈火,皇家海軍的艦船漸漸沉入夜色中,只剩幾盞暗紅色的舷燈在海面上緩慢移動。
而在更近處,奧斯特艦隊的航燈依舊明亮,尤其是卡特琳娜公主號,在黑暗裡像一條發光的界線,將海面從北到南割成了兩半。
迪蘭忽然開口:「上將,我十九歲上艦,頭一回出海就是跟阿爾比恩的商船隊跑大洋航線,那會兒皇家海軍的巡洋艦從我們旁邊開過去,我拿著六分儀看了一路,覺自己以後能上那種船,就很值了……」
「現在呢?」
「現在看見卡特琳娜公主號,我想說,原來船還可以長這樣。」
「值嗎?」
迪蘭想了想,說:「不值,合眾國的船,不應該長成這樣。」
卡伯特笑了:「你這話,前後矛盾。」
「不矛盾,那艘船漂亮歸漂亮,可它不是我們該走的路,奧斯特人把最好的都堆在這條船上,是為了讓別人看,而且他們的工程船還在波斯灣給聯合公司的鑽井平台拉管道,合眾國想贏,不能靠把這些東西開到別人家門口。」
「我們靠什麼?」
「靠能造比他們更快,總有一天,我們把十艘卡特琳娜公主號擺在大洋上,而不是只來一艘看家的。」
卡伯特點點頭:「這話才像合眾國海軍!」
他最後看了一眼海面,轉身返回船艙。
與此同時,阿爾比恩郵輪的船艉。
艾略特剛剛從甲板散步回來,手裡端著一杯酒,在晚風中站了一會兒。
伯蒂跟上來,順著他的視線望出去。
海面上,奧斯特艦隊在夜色中十分顯眼。
「合眾國海軍今天一整晚都在發信號,他們大概很緊張。」
艾略特喝了一口酒:「看家的看到鄰居們開著大船過來,哪能不緊張?」
伯蒂笑了:「公爵,現在您倒有閒心開合眾國海軍的玩笑。,可後面,奧斯特人就要跟我們面對面了。」
艾略特放下杯子,說道:「所以我今晚好好睡一覺,皇家海軍把家底都亮出來了,明天就要看我們怎麼跟奧斯特人握手,別把自己繞進去。」
「這也是合眾國人今晚想看到的吧。」
「他們想看,就讓他們看,阿爾比恩跟合眾國再怎麼是盟友,可該展示肌肉的時候,一句客氣話都不必省。」
……
十一月十八日,新鄉,晴。
早上六點,海面上還飄著薄霧,新鄉港的防波堤上已經站滿了人。
報社的記者架好了相機,碼頭工人擠在貨棧的屋頂上,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從凌晨就翻過欄杆,候在港口北側的水泥台邊,雖然被維持秩序的國民警衛隊趕了三次,但又繞了回去。
「今天進港的到底是誰?」
戴鴨舌帽的年輕人擠到前面,拽著碼頭管事的袖子問。
「阿爾比恩的皇家海軍,還有奧斯特的艦隊,聽說法蘭克人下午到。」
「都是軍艦?」
「你自己看吧,一會兒就進來了。」
九點剛過,第一聲汽笛從外海傳來。
巨獸在霧裡喘氣。
然後第二聲,第三聲。
霧被劃開。
阿爾比恩皇家海軍的艦隊先進港了。
打頭的是一艘高大的巡洋艦,煙囪又粗又長,艦首劈開的海水一路翻到防波堤邊,隨後是第二艘、第三艘。
皇家海軍艦艇的艦體是深灰色,靠近水線的地方發黑,甲板上站著整齊的水兵,白色軍帽在晨光裏白刺眼。
「他們巡洋艦那麼大?」
「這哪像來參加什麼交流大會的,分明是來接收港口的!」
「怎麼舊大陸人這麼多講究……」
議論聲壓不住。
一艘主力艦從外航道緩慢駛入。
船頭的艦徽鍍金,艦橋上站著幾名軍官。
艦體帶著老牌帝國特有的氣質,連煙囪里冒出的煙都顯有章法。
「他們的船也這麼新?」
「報紙上沒說他們還有這種船!」
「舊大陸的鄉巴佬!」
「你說他們是鄉巴佬,人家橫穿了整個大洋!咱們來這塊地才多少年?!」
阿爾比恩的艦隊沿著指定航道駛入港區,沒有人在甲板上亂跑。
登岸跳板放下時,一隊穿著紅色制服的阿爾比恩海軍陸戰隊士兵先下船,在碼頭兩側列隊。
「你們說他們能在這待多久?」
「看到合眾國的港口,大概覺跟家裡差不多吧!」
「阿爾比恩人以前是這地方的老大,現在回來看看,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省省吧,你管人家什麼滋味!」
碼頭管事的兒子,抱著一箱啤酒擠過人群,一邊走一邊仰著脖子看。
「叔,你覺阿爾比恩人這回來,是沖咱們來的?」
「不是沖咱們,是讓咱們看他們有多能打。」
「他們跟大羅斯誰厲害?」
「不好說……」
「可大羅斯在阿瓦士被咱們揍了……」
「所以今天這些人才要來,他們想讓咱們看看,列強不止一個。」
第二次汽笛響起來的時候,已經上午十一點了。
這次聲音比剛才更沉,防波堤上的幾個小孩都用手捂住了耳朵。
一艘,兩艘,三艘。
奧斯特帝國的艦隊進場了。
「好大……」
最先看見卡特琳娜公主號的人,忍不住如是說道。
它比前面的阿爾比恩主力艦更修長,艦首更尖。
炮管又粗又長。
陽光打在艦體上,整艘船像剛從船廠里拖出來的,邊線清晰,沒有一點拖泥帶水。
岸上有個記者舉著相機,半天沒按快門。
「我的天!」
「這難道是世界上最大的主力艦?」
「管他呢,反正阿爾比恩那艘比它短了一截。」
「合眾國的呢?」
「合眾國最好的船還在船廠里……」
說這話的人在人群中嘆了口氣。
沒人再提鄉巴佬這三個字。
奧斯特的水兵穿著制服,在甲板上列隊,海風吹過來,隊形紋絲不動。
幾艘驅逐艦圍著卡特琳娜公主號,像一群小魚跟在一條大魚的肚子下面。
「他們這是擺給誰看?」
「我們。」
「還有阿爾比恩人。」
「阿爾比恩的船就停在那,你看,距離不遠,兩邊水兵都能互相看見。」
「那還不打起來?」
「又不是來打仗,打不起來。」
「我看不像,他們就是互相瞪眼來了……」
「這就叫規矩,孩子,我們還不興這一套。」
「我們不興,可我們的船也不少!」
「但今天到場的,還就是他們三家的最多,我們自己的船全在港外,一會兒就該掉頭回船廠了,你不信就等著看。」
塔吊上的工人朝遠處打手勢,示意奧斯特艦隊再靠里一點。
碼頭上,迎接奧斯特使團的車已經排成了長隊。
幾個攤販乾脆不吆喝了,就站在木箱上看船。
「你有啥感覺?」
「後脖頸子發涼……」
「不是說奧斯特是陸軍國嗎?怎麼軍艦也這麼嚇人?」
「人家叫奧斯特帝國。」
「帝國怎麼了,我們還是合眾國呢!」
「合眾國,懂嗎,我們是選舉的總統,他們上面是皇太子和皇女!就在那船上!」
「皇帝的閨女來啦?」
「那不等同於我們總統的女兒出國訪問?」
「差不多,但是皇女的話可以炸掉一條街,總統的女兒只是會跳舞!」
「瞎吹吧你!」
「不信拉到!你們看,那艘最大的船就停在外港,皇女肯定在上面!她要是從船上下來,肯定一堆兵護著!」
另一側,幾個女工被人群擋在了貨棧下方的台階上。
「阿爾比恩的旗子挺好看,就是煙太黑。」
「奧斯特這船是不錯,就是太長了,我數了數,船上有四座大炮……」
「你們說他們為什麼都挑這個時候來?」
「因為魔武交流大會,合眾國今年辦比賽,他們都給總統面子!」
「我看是總統給了他們面子,不然誰願意坐這麼久的船跑過來……」
「那你們覺,他們到底誰最厲害?」
「不知道,我就知道合眾國報紙上天天說我們最厲害。」
「那有什麼用呀?這船開進來的時候,我在碼頭邊上站的,那浪打過來,跟下暴雨似的……比阿爾比恩的浪還高!」
午後一點,法蘭克王國的艦隊到了。
和前兩家不同,法蘭克艦隊的顏色要淺一些,帶著一點藍灰色。
艦體修長,船頭的鳶尾花旗標誌在風裡揚著。
隊列沒有前兩家那麼密集,但很是從容,艦上的水兵們站在欄杆邊,向岸上揮手。
岸上的人也揮手回應,還有幾個碼頭工人把帽子摘下來拋起來,嘴裡歡呼著。
「法蘭克人倒是挺樂嗬。」
「他們跟奧斯特還是阿爾比恩是一邊的?」
「跟奧斯特吧,報紙上說他們結盟了。」
「那阿爾比恩不是被夾住了?」
「人家阿爾比恩才不管呢,他們三個一起進我們港口,還不是一樣堵在一條航道上,跟盟友不盟友沒關係,今天就是都來了。」
「我怎麼感覺他們不是來參加大會的呢?」
「我也這麼覺,這三家同一天入港,跟約好了一樣,都是來給咱們亮牌的!」
「那我們怎麼辦?」
「把帽子戴好,鼓掌,拍照,回家說今天看見了多少船,然後等大會結束,看誰拿冠軍。」
傍晚時分,三國的艦隊已經全部停進了合眾國劃定的錨泊區。
阿爾比恩在最里側,緊挨著合眾國自己的海軍泊位,奧斯特在外側主航道旁邊,法蘭克則停在東面的一片開闊水域。
海面上艦影錯落,幾艘合眾國軍艦穿過它們之間的空隙,緩緩地巡過去。
看熱鬧的人們沒有馬上散去。
他們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來自舊大陸的軍艦全都靜靜地停在那裡。
炮口統一朝外。
旗幟在風裡飄。
……
十一月十九日,下午四點。
從港務大樓的觀景平台望出去,海面被三國艦隊填滿滿當當。
李維一行人在禮官引導下穿過碼頭區時,正好與阿爾比恩的使團迎面碰上。
艾略特拄著手杖走在前面,伯蒂親王跟在他身側,後面是一小群戴著禮帽的隨員。
「圖南閣下,真巧。」
艾略特先開口,語氣親切很。
「公爵閣下,一路可還順利?」
「海上的日子比陸地上好過,不用被人追著問今年預算怎麼花。」
李維笑出聲:「那倒是難清靜。」
伯蒂在旁邊跟著笑:「你們這次排場不小,卡特琳娜公主號一進港,合眾國的記者全圍過去了。」
「你們皇家海軍的編隊也不差,我看碼頭上的工人眼睛都看直了。」
「那不一樣……」
伯蒂笑眯眯的。
李維擺手:「我剛剛聽見有記者跟同行講,說皇家海軍的編隊像一道移動的城牆。」
「這比喻不錯。」
「我也這麼覺。」
幾人一邊走一邊聊,很快到了港口東側的觀禮區。
法蘭克使團已經到了。
貝拉公主穿著淺色出行裝,手裡拿著把小扇子,看見希爾薇婭就快步過來。
「希爾薇婭!」
「貝拉!」
兩人一碰面就手拉上手,路易小王儲從貝拉身後探出腦袋,朝李維揮了揮手。
「圖南先生!」
「路易殿下,長高了不少。」
「我最近吃很多!」
「看出來。」
貝拉跟李維點頭致意,目光在可露麗身上多停了一拍:「可露麗小姐,又見面了。」
可露麗回禮:「貝拉殿下,別來無恙。」
「有恙!在海上待了那麼多天,我的皮膚都變差了!」
貝拉說這話時笑開心,可露麗輕聲回:「海風可不是美容師。」
「所以我才急著上岸!」
「新鄉的空氣也不怎麼樣,別抱太大希望。」
「那也比海上的咸風強。」
希爾薇婭插嘴:「你們兩個別顧著聊皮膚,大羅斯的船還沒影呢~!」
「快來了,那邊已經在打信號了。」
貝拉抬手指向東邊。
眾人順著方向望去,遠處的海面上,幾道深色的煙柱正緩慢移動。
大羅斯的艦隊來了。
大羅斯艦隊的船身顏色更深,煙柱也更粗,遠遠看著像一群從海霧裡鑽出來的鐵疙瘩。
「他們這隊形……」
希爾薇婭眯起眼睛。
李維看了看:「比想像中整齊。」
艾略特站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我們來早了。」
李維偏過頭看他。
「我們把風頭全搶了,等大羅斯人的船靠岸,合眾國民眾已經沒有多少情緒可以給他們了。」
艾略特說這話時表情認真,像真的替大羅斯人可惜。
希爾薇婭聽完,笑不行:「艾略特公爵,你這張嘴可太損了!」
「我只是在陳述航務上可能遇到的狀況。」
「你自己信嗎?」
「信不信重要嗎?反正大羅斯人已經到港了,他們又不能掉頭。」
伯蒂在旁邊也笑:「大羅斯這次帶了不少船,說明他們也不打算太低調。」
「船再多,昨天比起來,也不新鮮了。」
希爾薇婭點頭:「早知如此,我們應該約定好時間,這樣他們還能有點排面!」
「現在也不晚,他們還能在碼頭上上演點別的。」
貝拉說著,朝大羅斯艦隊方向指了指。
第一艘大羅斯軍艦已經駛近,船型粗壯,艦首包著厚重的鋼板,煙囪里噴出的黑煙在海面上拖了老長。
甲板上的水兵站姿鬆散,但艦體本身很有壓迫感。
碼頭上的人群發出一陣議論。
「這船……不怎麼好看……」
「不過很硬啊!」
「是啊,看著就皮實!」
「舊大陸怎麼全是這種大傢伙?」
人群的議論聲被碼頭上的禮炮聲蓋了過去。
三聲炮響,隨後是合眾國海軍的歡迎號聲。
大羅斯艦隊依次進港,艦尾的帝國旗在海風裡展開。
李維看著那些船,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們走的是境海航線?」
「繞了不短的路。」
貝拉點頭。
「難怪到最晚。」
泊位旁,大羅斯的船陸續靠岸。
最大的那艘主力艦停穩後,舷梯從艦身右側放下。
碼頭上早有一排士兵列隊,合眾國的接待官整了整西裝,準備上前。
舷梯上首先出現的卻不是大羅斯的軍官。
一抹紅色映入眼帘!
阿列克謝第一個走出船艙。
他穿著大羅斯帝國皇太子的禮服,肩章在傍晚的陽光下亮晃眼,長靴踩在舷梯上。
碼頭邊安靜了一瞬。
隨後,他身後又走出一個人。
一個更高大的身影。
聖血騎士團總教長彼羅夫。
那人身上穿的也不是禮服,而是一整套暗紅色的鎧甲。
魔裝鎧!
胸甲、肩甲、臂甲,每一塊都鍥著繁複的魔力紋路,在黯淡的天光下浮著一層微紅的光暈。
鎧甲的關節處鑲著金屬咬合件,隨著他的動作發出細碎又沉重的聲音。
人群里的躁動瞬間就壓不住了。
「我的天……那就是魔裝鎧?」
「你看那上面的紋路!」
「我還是第一次這麼近看到……能動嗎?他是怎麼走路的?」
「怎麼不能動,人家這不正走著嗎!」
「我去……你們看到他旁邊那些穿紅披風的了嗎?」
「等等!這麼多?」
彼羅夫身後,一隊聖血騎士團的成員依次走下舷梯。
一共二十餘人,每個人都穿著制式魔裝鎧,胸甲正中刻著不同的紋章。
他們的腳步沉重,落地時金屬與金屬的碰撞聲。
「你們看那個高個子的鎧甲,後面還有披風!」
「披風還帶著金線!」
「是不是大羅斯的貴族騎士?」
「他們這是來參加交流大會?」
「廢話!你以為他們是來旅遊的啊?」
「放屁,我看他們就是來嚇人的!」
「那你被嚇到了沒?」
「放屁,我才沒有!」
「你腿在抖!」
人群里爆出一陣短促的笑聲。
聖血騎士們沒有停留,在碼頭邊站成兩列。
阿列克謝走到觀禮區前,先跟合眾國的接待官握了手,又轉向奧斯特、法蘭克、阿爾比恩使團方向,微笑示意。
希爾薇婭翻了個白眼:「他們也是夠精的,知道把魔裝鎧擺出來!」
去年在貝羅利納也沒見他們這樣,這次倒是肯下本。
貝拉在一旁煞有介事地接道:「大概是軍艦不夠出彩,拿來湊數的。」
「湊可太是時候了!」
希爾薇婭目光掃過碼頭旁那些穿著魔裝鎧的騎士:「你看把他們眼饞的……」
她指了指圍觀人群里一些男青年。
那群人個個伸長脖子,踮著腳,有人眼睛發直,還有人嘴裡念念有詞。
理察就站在不遠處,也直盯盯地看著那些暗紅色魔裝鎧。
希爾薇婭拍了拍他手臂:「手癢了?」
理察回過神,乾咳一聲:「沒有,就是看看。」
「口水都流下來了。」
「沒有!」
「那還不擦擦。」
理察下意識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發現什麼都沒有,才反應過來被耍了,整個人有點繃不住。
「真沒有……我就是……覺他們這鎧甲保養很亮!」
「想摸摸?」
「……不想!」
「晚了,你剛才的眼神已經出賣了你!」
李維在一旁勸道:「行了,讓理察好好看看,這種場面也確實不多見。」
理察忙不迭點頭:「就是就是,知己知彼!」
「那你看出什麼了?」
「皮是真的厚,估計近身戰占便宜……」
「還有呢?」
「關節接縫都很嚴密,沒有明顯的外露鎖扣,肯定不是普通貨。」
希爾薇婭聽了這話,才正經了一點:「聖血騎士團的魔裝鎧,肯定是大羅斯帝國一等一的好東西了。」
貝拉接口:「彼羅夫那副更厲害。」
「真的假的?」
「誰知道呢……」
說這話時,幾人不約而同朝艾略特那邊看了一眼。
老公爵也正望著碼頭邊的聖血騎士團。
「也該讓龍騎兵們帶幾具魔裝鎧下來亮個相的。」
艾略特搖搖頭,可神情道里倒是沒有多少遺憾。
希爾薇婭樂了:「艾略特公爵,你今天怎麼總說大實話?!」
「我年紀大了,不太喜歡繞彎子。」
「說好!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們奧斯特也帶了魔裝鎧,也讓騎士們在碼頭旁邊站了一會兒!」
貝拉拍了拍手:「要是看鎧甲,還是我們法蘭克的樣式最好,線條修長,不顯蠢笨,穿起來像畫裡走出來的騎士。」
「姐姐說對!」
路易在旁邊用力點頭,貝拉伸手揉他的頭髮。
艾略特聽了,笑著搖搖頭:「這還沒開始比賽,你們就已經在比誰的鎧甲好看了。」
「鎧甲好看也加士氣,公爵大人,這您認!」
「好看是給看的人看的,真打起來,還是要看誰先倒下。」
「所以等比賽的時候,就讓他們好好看看誰先倒下。」
幾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傍晚的風從海面吹來,帶著點兒鹹味。
港區和碼頭旁的人群已經逐漸習慣了這些站著的鋼鐵騎士,三五成群地討論著他們的來歷和傳聞。
「如果能摸一下,死了也值!」
「你小子的骨頭這麼軟?」
「那可是魔裝鎧!你瞧那玩意兒,男人一輩子不就想穿一次試試看?這玩意才叫男人的浪漫!」
「那你去啊,去問他們借用一下?」
「你讓我去送死?」
「那你說個錘子!」
幾個年輕人笑鬧成一團,但也不免有幾分羨慕。
理察那邊,看手癢難耐。
李維看在眼裡,走過去低聲問:「跟鐵十字的比,怎麼樣?」
「……不比!」
「你想跟他們碰一碰嗎?」
「想!」
「那交流大會上如果有機會,別把人打死!」
「保證不打死……等等,我能參賽?」
「你想就行!」
兩人對視一眼,李維笑著沒再說話,理察胸口的火卻已經燒起來了。
他轉過身,望著碼頭旁那些暗紅色的魔裝鎧,眼睛越來越亮。
「讓這些人知道,帝國陸軍也不是吃素的。」
希婭則走到李維身邊,用胳膊撞了撞他:「怎麼,給你的人打雞血呢?」
「他是自己上火了。」
「我看他興奮都快燒起來了!」
「這不是挺好?交流大會還沒開始,他精神頭就起來了。」
「那你是想讓他上場?」
「要看賽程安排,不過就算不上場,跟那些騎士多接觸接觸也不是壞事。」
「有道理!讓他去交交手!!在我看來,比賽就是該有點火藥味!」
「到時候你也一樣,別把會場給拆了。」
「不會不會,我還要給人家留點面子的!」
「那我倒要看看了……」
遠處,港口方向的接待活動已經接近尾聲。
大羅斯使團在歡迎儀式後,登上了前往下榻地點的馬車,聖血騎士團則分成兩列在兩側護衛,暗紅色的斗篷在晚風裡飄動。
港口觀禮區背面,使團車馬已在等候。
艾略特拄著手杖往前走,伯蒂跟在他旁邊,兩人沒再多說什麼。
艾略特被海風吹發涼,他卻沒急著上車。
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遠處大羅斯艦隊的方向。
過了一會兒,他才對身旁的李維說:「魔武大會還沒開幕,但這個港口,已經熱鬧夠寫一本書了。」
「公爵想寫一本?」
「我不寫,我等著看。」
「那您打算看什麼?」
「看誰先亮出下一張牌。」
李維笑了笑,正要說話,希爾薇婭從後面擠過來,一把拽住李維的袖口:「別跟他廢話了,今天站了這麼久,我腳都酸了!」
艾略特看了她一眼:「殿下,車馬就在前面。」
「我想開敞篷車!」
這倒是提醒他們了,合眾國的內燃機也不錯,也有汽車,不過考慮到規格,合眾國還是給他們準備了定製好的豪華車馬。
艾略特搖搖頭,轉頭看向了李維那邊:「這裡正好有件正事要問圖南閣下。」
李維沒鬆口:「公爵請說。」
「離大會正式舉行,還有將近一個月。這段時間,你們有什麼安排?」
「也就是度度假,帶她們在城裡隨便轉轉。」
艾略特笑了笑:「那如果我這把老骨頭也想在新大陸四處走走,圖南閣下願不願意當個嚮導?」
「公爵若不怕累,我自然願意。」
話音剛落,希爾薇婭立刻開腔:「哈?你這個老頭子,怎麼連度假都要來霸占我的未婚夫?那可不行,我們還有安排呢!」
艾略特笑著看她:「殿下怎麼安排,我能否捧捧場?」
「你一個是阿爾比恩的重臣,跟我們奧斯特的人整天湊一塊,像什麼話!」
「所以我特意先問過圖南閣下的意思。」
「他剛剛那是客套!」
「我看不是。」
「就是!」
李維有些忍俊不禁,可露麗在旁邊拉了拉希爾薇婭:「公爵約的是白天,不占我們晚上的時間,倒是可以答應的。」
「可露麗!你到底是哪邊的?!」
「我是李維這邊的。」
「你要氣死我!」
貝拉也過來湊熱鬧:「艾略特公爵,您可別小看李維先生的假期,他說度假,實際上大概是又要研究新大陸,這一路跟著,恐怕是要聽他講戰術和鐵路。」
「那也無妨,我許久沒有聽年輕人聊這些了。」
「您這哪裡是度假?!」
艾略特哈哈大笑,笑中氣十足:「圖南閣下,你周圍的人可真厲害!」
李維攤手:「沒辦法,我身邊的人都太認真。」
「行,那今天先不占,等你們安頓好了,我派人送張正式的邀約帖去。」
希爾薇婭沒好氣地揮揮手:「送吧!我們到時候再決定!」
艾略特笑而不語,轉身朝皇家車馬走去。
伯蒂跟在後面,小聲說:「公爵,您這趟可真是閒不下來。」
「跟有意思的人聊天,比睡覺還解乏。」
「那明天還安排什麼?」
「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