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公館外面已經圍了快兩個鐘頭,人越聚越多,記者們架著相機擠在最前面,連對面公寓樓的窗戶口都伸出來好幾個腦袋。
希爾薇婭站在二樓窗簾後面,掀開條縫往下看,越看越覺沒譜。
「他們都不用上班的嗎?」
「今天是聯邦公共假期,他們專門放假來看你的。」
可露麗坐在後面的沙發上,手裡翻著當地報紙。
「看我?我們剛到新鄉才幾天?他們能有多喜歡我?!」
「跟喜歡關係不大,主要是好,報紙把你誇太厲害了,說你是舊大陸最強大的女性魔法師,還有人說你是龍族後裔,能噴火呢……」
「噴你個頭!」
她鬆手讓窗簾落了回去,轉身叉著腰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兩圈。
「李維呢?」
「在書房看摩根總統剛送來的歡迎函,還有幾份明後天活動的日程表。」
「我們去街上逛逛,你覺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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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怎麼樣……外面的記者至少有十五家,你一出去,他們就能把你圍住,更別說還有看熱鬧的,合眾國人對我們這幫外國來的客人,好心跟對馬戲團差不多。」
「那我們就整天躲在這裡不出去?」
「也不是,等風頭過去一點,或者讓使團的人出去說我們正在倒時差,明天再安排走訪。」
希爾薇婭又走到窗邊,貼著帘子邊聽了聽樓下的動靜。
記者們的聲音嗡嗡的,還夾雜著幾個小販在兜售觀劇鏡。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總不能一天都蹲在公館裡喝茶看報紙吧!」
「有個地方倒是可以去。」
可露麗從茶几上拿起張燙金的邀請函,在手裡晃了晃。
「阿爾比恩的公館離我們這裡只隔了兩個街區,那個位置比較安靜,街上還有協防的騎警,我們過去串串門,外面這些人難道還能追進阿爾比恩公館去?」
希爾薇婭接過去翻了翻:「這老頭倒是準備好了!」
「那去不去?艾略特公爵昨天就遞了邀請函過來,說歡迎隨時過去坐坐。」
「這哪是邀請我們,這是怕自己在公館裡閒發慌,讓我們過去陪他聊天解悶!」
「你要這麼理解也可以,反正有茶有點心,我覺不算虧。」
希爾薇婭盯著那張邀請函,又掀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樓下的記者已經有人開始蹲在馬路上吃東西了,看樣子是打算長期蹲守。
「行!去就去!反正我們現在也出不了門,與其待在這裡聽他們在下面念經,不如去那個老頭那裡蹭一頓下午茶!」
可露麗合上報紙站起來:「那我去叫李維,順便讓使團安排一輛車,從後門走。」
「不用後門了,就從前門走,讓他們拍個夠,拍到我們上車為止。」
「你確定?」
「確定!我要是躲躲閃閃的,他們越會覺我們心虛,我們堂堂奧斯特使團,還能被一群記者堵著不敢出門?讓他們拍,拍完了就該幹嘛幹嘛去!」
可露麗點點頭,走出房間。
希爾薇婭走到穿衣鏡前整理了一下頭髮,又扯了扯衣領,然後拎起外套出了門。
李維已經在走廊上等著了,手裡拿著幾份文件。
「你要帶著文件去串門?」
「這幾份是給克勞塞維茨大臣的電報草稿,我還沒改完,等一會兒在車上順手改,放心,不是去談公事的。」
「我沒說不讓你帶……」
「你這個樣子可不像沒意見……」
「就你話多!」
希爾薇婭白了他一眼,自己先往外走。
三人在衛兵的護送下走出正門。
果然,還沒走到車邊,記者們就圍了上來,幾個衛兵只能用手臂擋住擠太近的人。
希爾薇婭笑了笑,低頭鑽進車裡。
馬車起步,記者們還想追,被衛兵和騎警攔在了街邊。
等車拐過第一個街角,希爾薇婭才舒了口氣。
新鄉的街道比雙王城更寬闊,房子也更高,幾棟臨街的建築上都掛著大橫幅,寫著歡迎參加世界魔武交流大會。
路上不少人手裡還拿著小旗子,有些畫著合眾國的星條,有些畫著莫明其妙的龍和火焰圖案,也不知道這些圖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希爾薇婭撇撇嘴:「他們做生意總能抓住時機。」
「賣小旗子而已,又沒幾個錢。」
「一條街的小旗子加在一起就不少錢了。」
「要不我們也做點什麼?」
「別,現在就算擺攤,別人也只會把我們當被參觀的外國領導人,不會以為我們真的要賣東西。」
馬車從一條種滿梧桐樹的小街穿過,她又提議:「等我們回去,就走這條路,我挺喜歡這樹蔭。」
馬車停在下一條街的盡頭,正是阿爾比恩使團下榻的公館,一棟紅色的磚牆建築,門口掛著皇家海軍的軍旗和阿爾比恩帝國旗幟。
合眾國政府派來的騎警隊伍守在街角,整個街區明顯比別處安靜。
李維和希爾薇婭、可露麗下了車。
門廳里,莫林大師一見到希爾薇婭,就迎了上來。
「皇女殿下,好久不見!」
「我在我們公館裡被堵出不了門,只能來你們這裡躲一陣。」
希爾薇婭走到莫林面前,也不客氣。
「莫林大師,這屆魔武交流大會,你參不參加?」
「我這把老骨頭還打什麼比賽,年紀大了,骨頭脆了,還是給人當裁判比較合適……」
「裝什麼呢!你還不老,現在還跟我提骨頭脆,你蒙別人也蒙不過我!」
「殿下,能不能讓我美美地度個假?我都這把歲數了,還讓我跟你們這些年輕人搶風頭,太不厚道了!」
說完,莫林又看向李維。
「大公,你管管你未婚妻……」
李維笑道:「我管不住,而且我也不想管。」
「哎呀,你們這些年輕人,怎麼一個個都沒有尊老的心?」
這時,伯蒂親王從二樓樓梯上走下來,正好看見莫林被希爾薇婭逼連連後退。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他忽然發現,自己有點分不清這兩個帝國之間到底還是不是敵對關係。
國與國的利益,那當然還是對立的,要不碼頭上兩邊也不會暗暗較勁。
可眼下,希爾薇婭跟莫林扯皮,李維和可露麗站在一旁看戲,還在那笑,伯蒂恍惚覺,這跟鄰居過來串門沒什麼兩樣。
說到底,阿爾比恩皇室跟奧斯特皇室本來就有遠的血緣關係,只是很多年沒人再提過。
「殿下,可別為難莫林大師了,他有他的考量。」
伯蒂走下來打圓場。
希爾薇婭哼了一聲。
伯蒂沒忍住笑了出來,他招呼莫林:「別站著了,先到茶室去,我讓人送茶和點心,你們從奧斯特公館過來,路上應該也沒吃什麼。」
伯蒂轉身帶路。
幾個人往茶室走。
茶室里已經準備好了紅茶和幾盤小點心,伯蒂親手把茶倒好,又把點心往幾人面前推了推。
這一帶的街道安靜有序,偶有馬車經過,還能聽見車鈴清脆的聲響。
遠處有幾株不知名的樹木在風裡輕輕搖晃,葉子已經半黃不青,在午後的光下很是好看。
這樣的光景,讓人竟覺新大陸也並非全是喧囂。
「在這裡坐一下午,也挺好。」
可露麗輕聲說。
「反正外面那些人進不來……」
希爾薇婭咕噥了一句。
伯蒂聽到這話,微微點頭:「還行,大都會裡難的清靜,至於街上圍你們的人,過兩天就會好很多。」
「那最好。」
茶室的門被推開,艾略特走了進來。
「我就說今天該多準備兩壺茶,看來一點沒錯。」
老公爵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落在茶室里格外清楚。
李維站起身,向他致意:「公爵再晚來幾分鐘,這幾盤點心可就全剩不下什麼了。」
「那看來我該讓人再送點來。」
艾略特走到桌邊坐下,又看了眼希爾薇婭和可露麗:「皇女殿下,今天怎麼肯賞光過來了?我本來以為帖子會被燒掉呢。」
「外面街上全是記者,我們那棟公館連門口都出不去,還不如直接來你這裡,讓他們瞎猜……」
「那說明這封帖子還有點用。」
「你倒會給自己貼金。」
艾略特笑了笑,沒反駁,招手讓侍者換掉涼茶。
「你們那邊門外圍了多少人?」
「少說也有一兩百個,有幾個記者直接坐在馬路牙子上吃三明治,感覺跟要住下來差不多。」
「新鄉人確實喜歡看新鮮,我昨天下午在窗口站了會兒,也看見路對面站著不少人,有人還舉著長筒鏡,不知道的還以為在看歌劇。」
「那公爵每天就在窗口看看,不下去感受感受?」
「想下去,但年紀大了,怕下去就上不來。」
「又裝!」
希爾薇婭脫口而出,隨後自己先笑了。
艾略特倒不生氣:「是真話,人一多,我這腿就不大聽使喚,走兩步還好,站久了容易打顫,所以我待在樓上喝喝茶,也很舒服。」
李維點點頭,給艾略特倒了杯新茶:「這趟出來也清閒不了。」
「都這樣,說是出來參訪,其實帶的全是工作,倒是你們三個,看著還輕鬆些。」
「我們也帶了不少工作,只是今天剛好不想干。」
李維笑著回答。
艾略特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道:「年輕人不幹活,倒也沒什麼關係,等你們到了我這個年紀,想干也不行了。」
「所以我們就趁還沒到那個年紀,多偷點兒懶。」
希爾薇婭接飛快。
伯蒂在旁邊笑了笑,心裡覺著這場面越來越像住同一條街上的鄰居在瞎聊,跟兩個帝國之間的緊張關係一點不挨著。
他抬頭看了眼門口的方向,又落回幾人臉上。
「圖南閣下,說起來,合眾國這邊安排怎麼樣?」
「很好,住的地方寬敞,吃的東西也不錯,今天晚上還有個小型的歡迎宴會,說是只請各國使團核心成員。」
「他們在這類事情上總是很周到。」
「周不周到不重要,主要是他們自己高興。」
「這也正常,合眾國第一次辦大會,總想讓所有人看看自己有多能辦事情。」
「辦事情的能力先不說,賺錢的能力我已經看見了!」
李維從口袋裡掏出張折起來的傳單,展開在桌上。
上面寫著世界魔武大會同期,新鄉大酬賓,從旅館到餐廳,從馬車到照相館,全部打折。
「這算什麼新鮮事,舊大陸也這麼幹。」
希爾薇婭瞥了一眼那張傳單。
「舊大陸沒他們這麼能喊。」
「所以我說他們熱鬧。」
艾略特笑了一聲:「熱鬧是好事,做東道主就該熱熱鬧鬧,大家吃好喝好,該談的事情總能找到機會談,就怕一冷下來,所有人都窩在屋子裡,誰也不知道誰在想什麼。」
「那公爵覺,該談的事情,這幾天談了沒有?」
李維把傳單折好,重新收了起來。
「談了一些,都是些場面上的事情,真正要談的,等大會議程正式開始之後。」
「比如?」
「比如航線安排,港口開放,還有幾個小地方的通商細節,算不大事,但又不能不說。」
「那確實不該急。」
李維端起杯子,沒再繼續往下問。
希爾薇婭忽然放下茶杯,抬起頭,目光在艾略特和伯蒂臉上轉了一圈。
「說起來,你們這些阿爾比恩人,這次重新踏上新大陸,心裡有什麼感受?」
這話一出來,李維立刻豎起了耳朵,睜大眼睛。
看戲!
可露麗用手輕輕擋了一下臉,沒說話。
伯蒂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有點尷尬。
艾略特倒沒急著回答,反而想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說沒有感受,那是騙人,新大陸這地方,跟以前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以前這裡的人看見阿爾比恩的船進港,會跑到碼頭上看,會喊幾下,還覺挺新鮮,現在不一樣,他們還是跑到碼頭上看,但看完之後,會問一句,這船炮夠不夠大,我們什麼時候也能造出來。」
「那不是挺好的?至少他們開始在意你們了。」
「在意和服氣是兩回事。」
「那要怎樣才能服氣?」
「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等他們把自己家門口修再結實一點,或者等我們的船多來幾回,他們見習慣了,就不問了。」
「看來你們自己也知道,這次來,跟以前不一樣了。」
「當然知道,不然就不會把這邊的幾個老港口都提前打點了一遍。」
「你們連老港口都還占著?」
「是還留著……舊大陸在新大陸都留過東西,有的人留了幾條船,有的人留了一批移民,我們阿爾比恩留在新大陸最像樣的,是北邊那一片。」
「北邊?你說的是……紐雷斯特領?」
「對,紐雷斯特領。」
紐雷斯特領,阿爾比恩在新大陸最大的一塊屬地,從聖律灣以北一直延伸到寒帶凍土,西邊抵著大洋,東邊接的是幾個零散小領。
「這地方現在還很穩著,跟合眾國挨著,但比合眾國冷,人也少,只是地方大,樹多,礦也不少。」
「那他們跟合眾國關係怎麼樣?」
「不怎麼樣,但也沒壞到要動手的地步,兩邊都清楚,哪邊都不想把那幾千裡邊界真攤開打,何況旁邊就是奧斯特跟我們的老航線。」
「所以,這次合眾國辦大會,紐雷斯特領的人沒來?」
「來了,算在阿爾比恩代表團里,不過他們只負責過來見見世面,不參與什么正式活動。」
「那他們看見我們,什麼感覺?」
「估計跟你們看見他們差不多。」
「這回答也太滑了!」
「不然該怎麼答?他們從小聽阿爾比恩的話長大,又跟合眾國做鄰居做了幾十年,要說多熱情也談不上,但也不會當眾給人難堪。」
「那你們對紐雷斯特領,管嚴嗎?」
「算不算嚴,看你拿什麼標準,至少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們比合眾國更喜歡阿爾比恩。」
「這又是什麼道理?」
「道理很簡單,紐雷斯特領的糧、木、礦,大多經阿爾比恩的船隊出海,我們這邊秩序越穩,他們過越像樣,換了你是紐雷斯特人,也希望舊大陸的船隊好端端的,別成天出亂子。」
「原來如此……」
「不然你以為這次來新大陸,為什麼那幫紐雷斯特議員比我們那些本地人還興奮?說到底,飯碗系在老家控制的航線上。」
「所以,你們在船上一杯杯地喝香檳,他們就在下頭拍手叫好?」
「差不多。」
伯蒂這時插了一句,但卻是對李維講的:「圖南閣下,你聽公爵這麼說,可別當成紐雷斯特人沒骨氣,他們也不是什麼都聽我們的,只是自家港口跟我們的船隊綁太深。」
「所以才更不想你們有事?」
「對。」
「那這趟,紐雷斯特人也帶了不少人來?」
「有幾十號,隨便看看,真正上了台面的,也就那麼幾個。」
「他們來跟誰接觸?」
「主要跟阿爾比恩自己人,外面的人想搭線,也先通過我們。」
「那倒省事。」
「也不能太省,新大陸這邊我們的盤子多,平時養的人也多,你們要是有意跟紐雷斯特人談生意,還是走正路,派外交人員過去慢慢談,不能今天坐著喝茶就順手把生意做了。」
「我聽說紐雷斯特人做的木材貿易裡頭,你們拿了很有利的條約,是不是有這回事?」
「是有些老條約,當年他們還不叫紐雷斯特領,亂成一團,是阿爾比恩派船兵去把地方按住,順手簽下來的,現在也沒必要撕了。」
「所以這地方,現在等於還是被你們按死死的。」
「沒到那種地步,但確實還聽我們的話。」
「聽你們的話是好事還是壞事?」
「對紐雷斯特人來說,只要船隊順順利利,他們就覺還行,對阿爾比恩來說,這片林子和礦能安安穩穩地運出來,就值繼續維持。」
「那對合眾國呢?」
「合眾國看紐雷斯特領,一直有點別的心思,不過這幾年,大家忙自己的事,對那邊都只看著,沒伸手,這一趟也不例外。」
「也難怪你們帶這麼多人過來……」
「人多人少都是樣子,真要讓紐雷斯特領消停,從來不在帶了多少人上岸。」
「那主要在什麼?」
「主要還是看海軍的船能不能按時到港。」
希爾薇婭聽完這一長串,忽然盯著艾略特看了一會兒,冷不丁冒出一句:「既然新大陸被你們管這麼順手,阿爾比恩當初為什麼不乾脆把都城遷過來?」
茶室里靜了下來。
李維又忍不住笑了。
可露麗輕輕別過臉。
伯蒂張了張嘴,好像想打個圓場,但一時又沒找到合適的話。
艾略特似笑非笑:「這又是從哪冒出來的問題?」
「突然就想到了!」
可就在這時……
「法蘭克的人到了,貝拉公主和路易殿下就在門外。」
侍從在門邊通報。
希爾薇婭眼睛亮了一下,扭頭看了李維一眼:「這下更熱鬧了。」
門從外面推開,貝拉帶著路易走了進來。
路易一進門就直奔桌子,眼睛盯著那幾盤點心挪不開。
貝拉則先向艾略特和伯蒂點頭致意,隨後目光在幾人臉上掃了一圈,直接停在了希爾薇婭身上。
「你幹什麼了?」
希爾薇婭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什麼叫我又幹什麼了?憑什麼就認定是我?!」
「進門就感覺屋裡氣氛怪怪的,除了你,我想不出還有誰能把茶室聊成審訊室……」
貝拉說理直氣壯。
「所以到底怎麼回事?」
艾略特把最後那截沒說完的問題複述了一遍,貝拉聽完也繃不住,坐在希爾薇婭旁邊,忍笑忍肩膀直抖。
「你真是……連別人家為什麼不遷都新大陸都要管!」
「我這是替大家打發時間!」
「那也叫問題?人家阿爾比恩的歷史都快被你問成冒險小說了!」
「你不也覺有意思嗎!」
貝拉沒否認,轉頭看艾略特:「公爵,您別生氣,她就是這樣,平時在我們那邊也總問些讓人不好回答的事情。」
「我沒有不好回答……」
艾略特笑著搖頭。
「只是一時沒想好從哪裡講起,畢竟這個問題,認真講起來能說上整整一下午。」
「那就講一個下午!反正今天又不趕時間,這裡有茶有點心,還有莫林大師在旁邊聽著,多適合談古論今!」
貝拉抬手輕輕按了按希爾薇婭:「你這人是真不拿自己當外人。」
「我還真就能跟他們皇室攀上點親戚關係!跟你們兩個也是!」
這話把伯蒂逗連聲嘆氣。
李維和可露麗交換了個眼神,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隨她去吧」……
只有莫林一臉悠哉地端起茶喝了一口,像根本不在意等會兒會不會聊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來。
艾略特放下茶杯,慢慢說:「殿下,這個問題,你是認真想問的,還是只想找點事兒?」
「剛開始是想找點事兒。」
希爾薇婭也不裝。
「可你越不說,我越覺裡面肯定有東西……現在嘛,我倒真想聽你上一課,你給不給我上?」
艾略特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說:「給你上課,我可沒這個膽子,但一起探討探討,我還做到。」
「嗯哼,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咱們都別把今天當過正式會談,誰也不許出了門拿這個做文章!」
「當然,今日茶室里的每一句話,都只當是一場朋友間的閒談,出了門,沒人會把這裡的隻言片語寫進報告……殿下,麻煩記一下,今天這裡沒有政治。」
伯蒂很知趣:「我證明,這裡只有茶和一群被記者逼沒處可去的人。」
艾略特點點頭:「不過閒談歸閒談,有些東西繞過去不講清楚,對歷史不公平,所以,我先說個前提,歷史沒有如果,這是大前提。」
「我懂!已經發生的事情不會變,對不對?」
路易突然抬頭,嘴裡還嚼著東西。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小殿下。」
艾略特沖他笑了一下。
「但如果只是作為討論,假設一條沒發生過的路,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因為討論的意義不在結局,而在為什麼當時的人會做出那樣的選擇,以及這個選擇到底改變了什麼。」
「所以可以講!」
希爾薇婭抓住了重點。
「可以,但再強調一次,這只是一場推演。」
艾略特說著,看向李維:「圖南閣下,不如你和我一塊來講?這個問題,我一個人說,總難免有偏頗。」
「公爵這頂帽子扣下來,我不接都不行了,行,我陪你聊,我就當自己是在翻一本沒寫出來的歷史書。」
「翻書的人可不好當,尤其這本書要是寫岔了,我們現在坐的地方可能就不叫新鄉了!」
艾略特眼中浮起笑意。
「新鄉叫不叫新鄉,跟我沒太大關係,只要這屋裡還有茶喝就行。」
李維應道。
希爾薇婭托著下巴:「行了,兩位!既然都答應要講,那就由我來問清楚!阿爾比恩,當年為什麼不把首都直接搬到新大陸?我查過的,你們當時的殖民地在整個世界都是最多的,新大陸的富庶也不是秘密,為什麼最後都城還是留在舊大陸那座島上?」
「因為就是搬不動。」
艾略特回答極其乾脆。
「這話太賴了!」
「它短,可它是答案的核心。」
艾略特不緊不慢地解釋、
「當時要把都城遷過去,至少先想清楚三件事,第一,船隊需要多久才能橫跨大洋?第二,新大陸與舊大陸之間的通訊能到多快?第三,搬了都城之後,舊大陸的領土和盟友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聽你的話?殿下,這三樣,當年一樣都解決不了。」
「第一樣我知道,那時候最快的帆船過去也要好幾個星期。」
貝拉接了一句。
「對,而且不是每次都能到,風暴、海盜、壞血病,哪一樣都能要了滿船人的命,我們坐蒸汽船過來都要十多天,當年的帆船更不用說,一條消息從舊大陸送到新大陸,慢的時候按月算,如果真把都城放在新大陸,那老家發生叛亂,援軍到了,人家墳頭都長草了,這個帝國還叫什麼帝國?」
「所以第一個原因,是太遠?」
可露麗說了句。
「不,是時間太長!距離本身可以克服,真正讓當年那些人打消遷都念頭的,是時間!從對岸傳一份公文回來,一來一回,足夠一支叛軍把半個王國打下來!你要怎麼統治?靠託夢嗎?沒有即時指揮,就是被動挨打,反應總慢半拍。」
李維點頭:「通訊是主因,運輸同樣也撐不住,過去可以靠帆船,遷都之後,稅糧、兵員、財貨,全部跨大洋輸送,阿爾比恩的家底還在舊大陸,如果把行政中樞放到新大陸,等於把自己的心臟從胸腔里摘出來,放到另一間屋子的保險柜里,血液怎麼流?」
「圖南閣下說對,當時,阿爾比恩國內的錢,大多是從整個舊大陸和東方貿易里掙來的,新大陸是財源,但還不是阿爾比恩的本體,把政府搬過去,等於讓財政斷了根,更別說,那個年代要供養海軍,舊大陸的每一個港口、每一條商路都動不……我不誇張地說,要是當年真有人拍板把都城遷到新大陸,不到二十年,阿爾比恩在舊大陸的根基就會被全部撬松。」
「那第二呢?」
希爾薇婭追問。
「第二,舊大陸的許多土地和盟約,無法跨過大洋保持效力,你們想想,阿爾比恩在舊大陸周邊有多少王室聯姻、多少軍事同盟、多少港口特權和關稅協議?這些不是一紙法令能搬過去的,它們紮根在舊大陸的宮廷、碼頭和商行里……把都城搬走了,這些條款就會變像懸在空中的紙,誰來認你?人都見不到,誰還願意繼續替你賣命?圖南閣下,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李維接過話來:「這跟戰後條約是一樣的,條約這東西,很多時候靠的是一張臉、一支艦隊和一隻隨時能提到港口裡的軍隊,你搬走了,人離太遠,條約就成了廢紙,尤其對阿爾比恩這樣的國家來說,舊大陸的盟約體系一旦失效,它的安全就沒了,舊大陸本身有競爭,稍有不慎,就會被新崛起的勢力一口吞掉。」
「那新大陸本身呢?」
希爾薇婭不依不饒。
「新大陸本身更麻煩,當時新大陸的殖民地並不都像現在這麼穩定,有些地方氣候惡劣,有些地方衝突不斷,更別提整個大陸的政治格局還沒定型……把都城遷過去,等於把整個國家的未來,交到一個還在不斷變化的地方手裡,它可能成,也可能在大陸內部衝突中徹底斷送。」
莫林這時插了一句:「那時候連補給都不好辦,更別說一個首都,港口城市還好一點,內陸全是荒地和密林,有些地方連路都沒有,遷都?拿什麼遷?」
「再說第三個,就是人,政治中心不是幾座官邸,它是一個由人組成的網,舊大陸的官員、貴族、銀行家、主教,他們才是阿爾比恩真正的骨架,把政府搬走,他們怎麼辦?搬家可不是行軍,不可能所有人把莊園、教堂和生意全搬過去,實際上當年就是有人想過,結果被議會和貴族壓下去了。」
「議會也不同意?」
希爾薇婭若有所思。
「他們當然不同意,議員們大多在舊大陸有產業,那些人的地盤、倉庫、商船隊,還有在宮廷里的位子,全在舊大陸!都搬走,等於讓他們放棄所有,這等於是讓一個帝國的精英階層自我流放,誰會幹?」
「所以,遷都從來不是國王一個人能說了算的。」
「對!商人和貴族,這些人沒有一個願意為了一個遙遠的理想,把自己從熟悉的地盤裡連根拔起。」
「那後來呢?後來蒸汽船出來了,通訊也快了,為什麼還是沒遷?」
貝拉好地問。
艾略特笑笑:
「後來就更不能遷了,到了蒸汽時代,阿爾比恩的國家重心已經徹底長死在舊大陸,它已經用幾百年時間,把那些港口、航道、商路和盟友關係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網,這個時候再想遷,就沒有任何人會支持,外面的人看我們,總以為阿爾比恩是靠著海軍護住殖民地,其實,我們最核心的東西,一直是舊大陸那些串聯起來的港口。」
「照你這麼說,阿爾比恩不可能遷都……」
聽到這裡,希爾薇婭眼中已經感慨。
「是的,在任何一個現實的時間點上,遷都都需要付出比收益高出無數倍的代價,所以,沒有發生就是沒有發生,也不需要後來的政治家做選擇。」
希爾薇婭眨了眨眼:「阿爾比恩最終還是會待在那裡,因為它的生存方式就是這樣,它要維持對港口的控制和海外航道的暢通,這一條遲早會變成壓倒性的理由……」
「道理就是這樣,所以,真正把這個問題想透的人,從來不會去假設遷都,他們會去干另一件事,那就是,把舊大陸的對手儘可能地壓下去,讓自己繼續當那個舊大陸旁邊最大的島王。」
艾略特說著說著,似乎又想到了什麼。
「說白了,你們奧斯特也一樣,你們跟我們的所有爭鬥,歸根到底就是一句話,誰也別想從舊大陸抽身……我們抽不了身,你們也抽不了身,大羅斯人要出海口,法蘭克人要大陸腹地,土斯曼的人想守住那個誰看了都眼紅的十字路口,舊大陸上的每一個國家,都被這地方捆死死的。」
莫林聽到這兒,難認真起來:「走到哪兒都逃不開舊大陸,我年輕時還不信,後來年紀越大,越覺這話像是在說我自己,總想著去幾片沒去過的海域看看,可每次繞一大圈,最後還是回舊大陸靠岸,船是這個命,國家大概也是這個命。」
「那如果我偏要假設一下呢?」
希爾薇婭忽的又想到了什麼好玩兒的。
「假如,當年阿爾比恩真遷都到新大陸,現在會是什麼樣?舊大陸會怎麼樣?新大陸又會怎麼樣?」
「那我先說結論,過去舊大陸的戰爭會比歷史上更早爆發,而且烈度更高,新大陸則會提前進入列強競爭時代,可能不會有什麼新鄉這座城像今天這麼體面地辦大會,因為最有能力在舊大陸維持平衡的那個國家,自己先離開了牌桌。」
李維接道:「沒有阿爾比恩的舊大陸,法蘭克會失去一個持續的對手,奧斯特會失去一條必須反覆爭取的緩衝線,大羅斯也不會被排擠那麼厲害,舊大陸的均勢將立刻崩塌,再也沒什么小打小鬧,整個格局重新洗牌……那個時候,大家反而不會像現在這樣克制,因為誰都沒有了最後那層讓所有人投鼠忌器的力量。」
「是的,新大陸會撿到便宜,但也會撿到麻煩。」
艾略特補充說。
「遷過去的阿爾比恩會把新大陸當成自己的新前線,那它跟合眾國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可能更早打起來,也可能更早開闢出另一套外交模式……但無論哪種,都會影響合眾國的成長路線,今天這座港口,今天這些歡迎橫幅,全都會是另一個樣子。」
「所以,不遷都對所有人都是好事?」
希爾薇婭微微顰眉。
「對阿爾比恩來說,是救命,對舊大陸來說,就是喘氣了,而對新大陸來說,是讓合眾國能按自己的方式慢慢長大。」
艾略特笑了笑。
「從這個角度講,不遷都這件事,是全世界的幸運。」
「說來說去,還是舊大陸是根。」
貝拉輕聲道。
「對,舊大陸是根,也是鎖,我們在舊大陸的每一個王室、每一個議會、每一支軍隊,都覺自己是根的一部分,走到哪兒,都帶著舊大陸的債……就比如我和圖南閣下坐在這裡,說好聽是聊舊時代,說直白些,就是兩個被舊大陸綁住的人,在抬頭看同一片天空。」
眾人安靜了一會兒,路易的小手從桌上伸向最後一塊點心,被貝拉輕輕按住。
艾略特慢慢坐直身子,像是終於要把話引向更遠的地方:「說了這麼多,我大概也該說點更私人的東西,我這一生,說來說去,始終繞不開兩個人……一個,是奧托宰相,另一個,是希爾薇婭殿下的祖父,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
茶室里的氣氛,突然就變更沉了。
「我沒有跟奧托在國事上真正正面交過手,那時候我還年輕,甚至在樞密院裡的椅子都還沒坐過,可後來我做的許多事,回頭看,都不自覺地在跟他的影子較勁。」
「那你跟我爺爺呢?」
希爾薇婭下意識問道。
「我跟你爺爺是真正交手過的,而且,不瞞你說,我被他打落花流水。」
艾略特說風輕雲淡,沒有半分遮掩。
「他們兩個,其實都在努力做同一件事,就是把那個被強行捏合起來的奧斯特,變成真正的奧斯特,讓那裡的人,打心底覺自己是這個國家的一部分。」
「……所以現在,我們坐在這裡了。」
「所以,現在,我們坐在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