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爾納夫呢?」
「不在。」
「什麼叫不在?他不是跟你們一起來的嗎?」
「是一起來的,但一下船,他就自己走了。」
「自己走了?」
「他說要自己逛逛,不喜歡一堆人跟著。」
「然後你們就放他一個人走了?」
「不然呢?」
希爾薇婭憋了半天,只能一臉失望給向貝拉。
「所以那位劍聖現在正在新鄉的某條街上閒逛,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是啊。」
李維忽然一笑:「合眾國的安全部門現在應該很頭疼吧。」
「為什麼?」希爾薇婭看了過來。
「四年前在貝羅利納,維爾納夫一下火車,帝國給他安排了最高規格的招待,現在他一個人跑到新鄉街頭,合眾國那邊肯定不能無視。」
貝拉聳聳肩:「反正王室命令不了維爾納夫大師。」
李維想起四年前的那幕。
「四年了……」
「是啊,四年可以發生很多事。」
莫林插了一句:「所以你們年輕人,準備給那位劍聖製造點麻煩麼?」
希爾薇婭的眼睛亮起來:「那還用說!你必須參賽了!莫林大師」
「殿下,我能不能提前認輸?」
「不能!」
「我還想保存這把老骨頭回阿爾比恩呢……」
「莫林大師,你給魔法師們撐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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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那麼厲害嗎??」
「你自己心裡清楚!」
「我不知道……」
「那你參加個人賽就知道了!」
莫林捂著額頭,哀悼自己才剛剛開始就快要結束的假期。
伯蒂在旁邊笑:「莫林大師,你就別裝了,你要是不想參加,誰還能逼你不成?」
「可我不想罪皇女殿下。」
「那你就參加。」
「……」
莫林轉頭看向艾略特,想從那個老頭那裡尋找一點支援。
艾略特慢慢放下茶杯:「我覺殿下說有道理。」
「艾略特,你怎麼也……」
「你可是我們阿爾比恩的白袍大巫師!」
「可我真是來當裁判的。」
「裁判一樣可以下場,只要簽個名。」
「我要跟維爾納夫對上了呢?」
「那正好,給全世界的報紙頭條多一個選擇。」
「你們這是硬把我往賽場上推啊!」
茶室里笑成一片。
「說起來,維爾納夫衛冕,你們覺有懸念嗎?」
希爾薇婭第一個回答:「沒有。」
「哦?」
貝拉看向她。
「因為我會把懸念打出來!」
「……你剛才還說沒有懸念。」
「我是說,如果我不參加,沒有懸念!但我參加了,他能不能衛冕,就真的要看運氣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他衛冕的路上唯一的障礙?」
「還有莫林大師。」
「殿下,請別帶上我。」
「晚了,你已經上了!」
莫林生無可戀地看向窗外。
路易抬頭冒出一句:「姐姐,我能參加嗎?」
「你打誰?」
「打摩根總統!」
茶室里靜了一秒,然後所有人都笑了。
「總統不參加比賽。」
貝拉擦掉他嘴邊的奶油。
「為什麼?他不是最厲害嗎?」
「他只是官最大,不一定是打架最厲害的。」
「那我可以打那個穿紅鎧甲的大個子嗎?」
「你是說彼羅夫?」
「嗯,他看起來很有意思!」
「你怎麼打?」
「我可以咬他!」
「……」
貝拉扶額,徹底放棄跟路易講道理。
與此同時,侍從進來了。
他走到伯蒂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伯蒂聽完,表情有些為難。
「怎麼了?」
希爾薇婭好看過來問道。
「大羅斯那邊來問,他們皇儲殿下想來拜訪。」
「阿列克謝?」
「是。」
「別!」
「他說……」
「別!那個變態來了,我就走!」
希爾薇婭已經站了起來。
「你跟他說,我們奧斯特的人在這裡跟你們談事情,不方便見他。」
「這……」
「我不管,如果他來,我就走,我說到做到。」
李維看了可露麗一眼。
可露麗微微搖頭。
希爾薇婭一把抓住李維的胳膊,朝門口走。
「李維,我們回公館!」
李維朝艾略特和伯蒂點了點頭,這才跟著希爾薇婭往外走。
可露麗站起來,向幾位致意後,也跟了上去。
貝拉見狀,這個時候也只能起身,對艾略特他們表示歉意。
「這丫頭。」
莫林看著門口,笑著搖了搖頭。
「所以呢,那位皇儲殿下還來不來?」伯蒂問。
「來啊,為什麼不來?正好我也有事想跟他談談。」
艾略特輕嘆。
「那奧斯特那邊……」
「走了不是正好嗎?」
伯蒂聳了聳肩,示意侍從去回復大羅斯那邊。
……
阿列克謝把回復的紙條放回托盤,輕輕搖了搖頭。
他今天本來是想過去的,阿爾比恩公館那邊熱鬧,正好幾邊的人都在,他過去坐坐,順便還能跟李維說幾句。
畢竟瑪倫勒馬的文章能從大羅斯流到全世界,可離不開他幫忙。
結果他要去了,奧斯特的人卻走了。
「可都這份上了,也不能不去……」
畢竟都給阿爾比恩通報了。
他轉頭看向彼羅夫。
「我們出發。」
彼羅夫沒有意見,起身跟上。
阿列克謝走出房間時想的是,希爾薇婭果然還跟幾年前一樣,連他的面都不願意見。
那時候在聖彼堡,他們差點以姐妹相稱。
現在他恢復男裝,重新做回皇儲,那丫頭反而更不待見他了。
真有意思!
……
晚上的宴會在合眾國迎賓館舉行。
各國使團排場不算小,摩根總統到場,普雷斯頓負責主持。
李維剛跟幾國使節互道了問候,便看見那位大羅斯皇儲從側門走了進來。
之前在港口沒看太清,現在離近了,他忍不住在心裡嗯了一聲。
阿列克謝穿著禮服,長發披在肩上,站在那裡,整個人都在發光。
如果把他稱作羅曼諾夫家最好的形象代言人,真沒半點誇張。
「這傢伙也太帥了吧……」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希爾薇婭在旁邊聽見了:「你再說一遍?」
「他長帥……」
「這還用夸嗎?他十幾歲就長這樣了!」
「那你還那麼討厭他?」
「就是因為他長這樣,我才討厭。」
李維愣了一下。
希爾薇婭繼續道:「我小時候見到他,還以為他是個很厲害的人,讀了很多書,懂很多東西……後來才知道,他居然想跟我以姐妹相稱。」
李維差點把嘴裡的酒噴出來。
「哈哈哈哈~~!」
所以他後來才被宣告早逝。
這個真是一段很難評價的關係。
李維又看了阿列克謝一眼,發現對方正朝一位合眾國參議員的女兒微笑,把那姑娘笑都不會說話了。
「我不是不能理解貴婦人們為什麼喜歡他……」
「你越說越離譜了。」
「只是陳述事實。」
「李維,你今晚是不是喝多了?」
「還沒開始喝呢。」
希爾薇婭瞪了他一眼,但明顯不是真生氣。
李維覺好笑,這位皇儲殿下從去年在聖彼堡上演神跡復活之後,國際評價一路走高,別的不說,單憑這張臉,就已經把大羅斯的外交形象拉高了一截。
「彼羅夫,跟四年前還是一個樣啊……」
「是啊。」
「就是穿一身禮服也像套了件鎧甲……」
「據說他這輩子都穿不慣普通人的衣服。」
「難怪皇儲只帶他一個來宴會。」
「帶別人估計也沒他靠譜。」
「這種場合,能兼顧武力與門面的,確實只有這一號人。」
「怎麼,你這麼對那個女裝變態感興趣?」
「我只是覺,挺有意思的……」
「你又來了。」
她正要再說話,餘光看見艾略特端著酒杯走了過來,便住了口。
李維轉過身去,朝老公爵點頭。
「兩位剛才在聊大羅斯的皇儲?」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多看了幾眼。」
「那看來不是只有我們對他感興趣。」
「我也只是看看。」
「嗯,看來大家今晚都很閒。」
「閒一點好,總比明天正式會談上無話可說強。」
「那你找我們,不是只為了說這個吧?」
「當然不是。」
「那是為了什麼?」
「隨便像個老頭子一樣胡扯點東西吧。」
「行,那你說,我聽著。」
「你先請我喝一口酒。」
「你手裡不是有酒嗎?」
「我這杯是甜酒,不合我口味。」
「那你想喝什麼?」
「唉,年輕人,你這個時候應該給我倒一杯,我再給你倒一杯。」
「唉,你這老頭……」
李維笑嗬嗬地搖了搖頭,然後給艾略特倒了杯香檳。
另一邊,阿列克謝跟幾位合眾國政要聊完,正朝這邊的角落慢慢走來。
與此同時,可露麗從人群里回來,正好站到李維旁邊。
她看了眼希爾薇婭,又看了眼艾略特,輕聲道:「他過來了。」
「誰過來了?」
「大羅斯皇儲。」
「來就來唄。」
「你確定不會把杯子扔過去?」
「不會,這杯子可貴了。」
一旁的艾略特笑而不語。
阿列克謝走到附近,先跟艾略特握手,又朝李維點頭。
「我過來打個招呼,不唐突吧?」
「不唐突,殿下。」
「下午幾位在阿爾比恩公館喝了茶,可惜我去晚,沒趕上。」
「是挺可惜。」
「所以今晚才能一起喝點酒。」
他看向希爾薇婭。
「你今晚這身禮服,很適合你。」
希爾薇婭客氣回禮:「我不會謝謝你的。」
「那也應該的,畢竟有些舊事,你還記著。」
「記,而且記特別清楚。」
「這就對了。」
他笑了笑,也不再多說,轉向李維舉了舉杯,轉身往另一桌去了。
彼羅夫跟在他身後,自始至終沒說話,只朝這邊微微點頭。
等他們走遠,希爾薇婭才小聲道:「這個女裝變態……」
「好了,好了,我們知道了。」
李維拍拍她的胳膊,直接把她接下來可能蹦出來的一長串話給按了回去。
晚宴進行到一半,希爾薇婭跟可露麗就被貝拉拽走了,她們湊到另一側的休息區,跟其她女士們聊宮裝和旅行見聞。
李維沒跟去,他被艾略特拽著,跟普雷斯頓碰了頭,然後一起在各國使團之間走動。
從西邊那桌轉到中間,又繞到靠門的位置,打招呼的人一個接一個。
小國代表們看過來,目光都挺複雜。
李維想了想,大概明白他們為什麼這表情。
他跟艾略特、普雷斯頓三個走在一塊兒,落在別人眼裡,大概不是三個人在喝酒,是三頭怪物在商量事情。
「我們走一圈之後,人們大概已經把我們聊天的內容全記下來了。」
李維壓低聲音說。
「他們愛記記就是了,我們也攔不住。」
艾略特抿了口酒。
「普雷斯頓呢?怎麼一轉眼人就沒影了。」
「被幾個參議員圍住了,就在那邊。」
「他有夠忙的……」
「正常,人家是東道主的幕僚長。」
「那我們應不應該去幫他解圍?」
「為什麼要幫?他應付幾個參議員總比應付我們有成就感。」
「有道理。」
李維笑了一聲,繼續跟著艾略特往前走。
沒走幾步,又有人迎上來,是某位駐合眾國大使,舉著杯子跟艾略特寒暄。
李維站在旁邊,臉上是禮貌的微笑,心裡在走神。
這些人聊天都跟打牌似的,先說幾句天氣,再講講風景,等喝上一口酒,才慢吞吞地拋一句真正想問的話。
他正琢磨著,突然就被人叫了。
「圖南閣下,總統希望跟你聊聊。」
普雷斯頓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過來,身邊還跟著一個秘書。
「現在?」
「現在,就在那邊。」
普雷斯頓笑了笑,朝大廳靠里的一處角落示意。
「過去吧,我幫你擋著別人。」
艾略特擺擺手,逕自去找別人聊了。
李維點頭,跟普雷斯頓一起走。
摩根總統其實他見過,港口迎接那會兒遠遠掃過一眼,但正式面對面,這還是頭一回。
走到近處,李維才第一次認真打量這位合眾國總統。
面前的摩根,和報紙照片相比,兩鬢白了很多,但眼神也清亮,一看就是那種睡眠不足但腦子還在轉的人。
他也正在打量李維。
兩人的目光撞上,都笑了一下。
「圖南閣下,久仰。」
「總統先生,久仰的是我。」
「咱們兩個就不用互相客氣了,今晚不是記者會。」
「那正好,我可以說點人話。」
「這話我愛聽。」
摩根伸手跟李維握了一下:「走,先去露台上待會兒,裡面太吵了。」
李維回頭看了眼普雷斯頓,對方點點頭,表示會擋人。
於是,李維跟著摩根往陽台走。
門從旁邊打開,一股風灌進來,涼快不少。
摩根走了兩步,靠在欄杆邊,朝外面抬了抬下巴:「是不是覺這裡沒有報紙上說那麼誇張?」
「你說新鄉?」
「對,我們的報紙總把這裡吹像世界最先進的城市,我看沒到那程度。」
李維走到他旁邊,沒急著接話。
遠處是港口方向,幾盞船燈在風裡晃。
「港口那片還不錯。」
「我建議你看看中城後面的幾片居民區,走一圈,你腦子裡就有個更真實的新鄉了。」
李維笑了出來。
摩根也笑了。
「你有煙嗎?」
「我不抽菸。」
「習慣性問問,沒有正好。」
摩根拉了下領子,長吐一口氣。
「我知道合眾國人今晚都在看我們,尤其是我們兩個人站在一起,看看你會不會突然給我提出什麼比關稅還難辦的要求,再看看我會不會為了選票當場唱高調。」
「那你現在覺,我需要你給我什麼?」
「你需要的東西,在我給你的握手禮里已經給不出來了。」
「所以總統先生的意思是,今晚真的不聊正事?」
「不不不,恰恰相反,今晚我們要聊的正事,比任何時候都多。」
李維又笑。
這總統說話繞挺有趣。
「奧斯特的代表團里,圖南閣下覺誰的前景最好?」
「希爾薇婭。」
「說起來女性參賽者不多。」
「那是你們沒有在貝羅利納見過她的比賽。」
「我聽說過,關於她的報導我都讀了一遍,尤其是個人賽那幾個片段,記者寫像史詩一樣。」
「記者寫像史詩,希爾薇婭自己更喜歡直接動手。」
「那她用劍嗎?」
「用魔法,也懂一點近戰,但真要說她最厲害的地方,是她從來不按套路走,對手越守規矩,她贏越快。」
「你的評價很具體,比報紙上那些形容詞有用。」
「因為我是她的未婚夫。」
「那你怕不怕她輸?」
「我不怕她輸,我只是為對手感到擔心。」
「哈哈哈哈~~~!圖南先生,你知道嗎,合眾國的政客裡頭,有人告訴過我,跟舊大陸的人打交道,第一件事就是不能相信他們的場面話。」
「這句話說給其他人聽還行,說給我聽,有點浪費。」
摩根笑直搖頭。
他發現自己跟李維聊天,確實不費勁。
李維沒那麼囉嗦,也沒什麼架子。
當然,該兜圈子的時候,李維也不會少兜。
「奧斯特對合眾國的期待,是什麼?」
摩根主動問。
「我們沒什麼期待,只有兩點。」
「說說看。」
「第一,你搞你的反托拉斯,別把我們奧斯特在土斯曼和黎波里塔尼亞的生意算進去,第二,你們海軍以後搞演習,離我們的固定交接區遠點,至少別讓驅逐艦貼著我們的航線走。」
「就這兩點?」
「對,合眾國辦大會,我們奧斯特就是來捧場的。」
「你們這種捧場方式,可比砸場子還讓人睡不著。」
李維笑而不語。
海風吹過來,門內宴會廳的喧鬧聲被削去許多。
「行,圖南,你這個人有意思!我也該去跟阿爾比恩的人碰個面了,否則明天報紙頭版會寫成合眾國總統只跟奧斯特人說話。」
「那你慢走。」
摩根沒走幾步,又回頭:「替我向皇女殿下帶句話,歡迎她來合眾國,有機會一起看場戲。」
「什麼戲?」
「還沒想好,等我想好了再遞帖子。」
「我會轉達的。」
李維目送摩根走回宴會廳,自己又靠回欄杆。
他以為能清靜一會兒,結果剛過不久,身後就有腳步聲。
「圖南先生,不介意我過來吧?」
阿列克謝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
「不介意。」
李維他聽出來人是誰,也知道自己今晚躲不掉這位。
阿列克謝走到他旁邊,保持著一小段距離,也把胳膊擱在欄杆上,朝港口方向看了一會兒。
兩人之間安靜了十幾秒。
阿列克謝偏過頭,看向李維:「我想問一件事。」
「你剛才故意站那麼久,就是在琢磨怎麼開口吧。」
「我在等你先說話,結果你比我還沉住氣,沒辦法,我只好先開口了。」
「你說。」
「瑪倫勒馬寫的那些東西,瑪倫勒馬自己信嗎?」
李維挑了下眉。
這問題確實符合阿列克謝的風格。
「你為什麼覺我會知道答案?」
「因為我今天只碰到兩個可能知道答案的人,一個是你,一個是艾略特,他年紀太大,我不好意思跟他談這個,而且,他活不了那麼久。」
阿列克謝也是不怕冒犯人。
「你信嗎?」
「我不信。」
阿列克謝答毫不遲疑。
「那你為什麼還問?」
「因為我不信,所以我想知道相信它的人,會怎麼為它辯護。」
李維轉過頭,第一次認真對上阿列克謝的視線。
「你是想讓我替瑪倫勒馬跟你辯論。」
「不然我為什麼要來找你,我在合眾國不認識比你更合適聊這些的人了……」
「你怎麼知道這不是在浪費時間?說不定瑪倫勒馬真的只是為了炒高報紙銷量,隨便寫寫。」
「不可能只是隨便寫寫。」
「……那你從現在開始,一個一個問。」
阿列克謝似乎對李維這個回答很滿意。
「那我先問最俗的那條,瑪倫勒馬說,人和人之間不應該有橫在頭頂上的支配,你覺,這是不是只是給窮人和失敗者畫的一塊糖?」
「……一個麵包房女工,她當年問她丈夫,如果有一天,她不用再替老闆數銅板,她還能算不算是個自由人。」
「她丈夫怎麼答?」
「她丈夫說,算。」
「這答案太便宜了。」
「便宜不便宜,不要緊,要緊的是,這問題她問出來,就說明她已經被那種東西壓太久了,久到她開始懷疑自由的資格。」
「……這故事不錯,但只是故事。」
「你又沒見過她,憑什麼說只是故事?」
「因為世界不是靠幾個麵包房女工的願望就能改變。」
李維笑了一聲:「你想說,社會還是需要有人發號施令,還是需要有人站在別人上面,沒有這些東西,人就不會幹活了,對吧?」
「差不多,你把這世上最好的材料送到一個工人手裡,他不會思考什麼未來,他只會想,這禮拜的工資能不能買一雙新鞋,你跟他們談平等,他們回頭還要問你,老爺,今天發不發票子。」
「你說也沒錯。」
李維沒反駁。
「但如果我現在把同樣的話說給你聽,你會不會覺,我也會變成那個工人,而你變成那個發工資的人?」
阿列克謝來了興致:「我不需要給你發工資,你是大公,不是工人。」
「所以我說不準確,你自己會天天看帳本,看那些工人們誰多幹了兩個鐘頭,誰少拿了一根蠟燭,你看見他們沒有別的選擇,只有把力氣賣給工廠…可你轉頭又說,這世上不能沒有支配,因為人們只認工錢,這不是很怪嗎?」
「怪在哪?」
「怪在你把結果當成了原因。」
「……你覺我搞反了?」
「你先把他們壓只能去數銅板,然後告訴我,他們只關心銅板,你看,多好的循環,我是你,我也願意這樣解釋世界。」
阿列克謝沒生氣,反而輕輕點了一下頭。
「那我把問題再往前推一步,如果世界真像瑪倫勒馬說的那樣,沒有支配,沒有誰站在別人頭上,誰來修路,誰去挖礦?難道靠大家自願?」
「路總要有人修,礦總要有人挖,這個從來不是問題,問題在於是誰讓他們去修,誰讓他們去挖……如果修路的人連自己明天吃什麼都不知道,這條修再直,也不是他的,等人們知道路修好了他能走,礦挖出來了他能暖,你信不信,反而會有人天亮前就到工地上等著。」
「如果你賭錯了呢?如果人就是天生要有人拿著鞭子才肯動呢?」
「那我只能說,你當皇儲,看見的就都是需要用鞭子的人,我當過工人,看見的卻是在鞭子下面咬著牙不動的人,我們的眼睛不一樣……」
「可你後來不也成了站到上面去的人?」
「所以我會不斷問自己,現在看到的,跟當年看到的,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阿列克謝深吸了一口氣。
「我見過一個人,過去在阿瓦士前線待了一段時間,他告訴我,停火之後,士兵們最先問的不是什麼時候回家,而是死了的人還算不算數……你聽出這個問題嗎?」
他確實去慰問過那些從阿瓦士戰場退下來,又在切爾諾維亞幫他打贏內戰的士兵們。
「聽出,他們不要勳章,只想知道自己的命到底有沒有被記在帳上。」
「可你說,這世上哪本帳,能把他們一個個都記下來?你給他們糧食,他們明天還是會上戰場,你給他們自由,他們轉頭還是會投票給騙他們的人,我見過很多,所以我才問瑪倫勒馬信不信……」
「是啊,你見到的那些人,他們不愛那本帳,他們從來沒有被當成人看過,所以只能去抓住第一個給他們一點體面的東西不放,哪怕那東西是假的,也比什麼都沒有強。」
「那你還想讓他們學會分辨真假?」
「分辨是一輩子的事,不是一場仗能打完的。」
阿列克謝把胳膊從欄杆上放下,站直了身體。
「……你覺要多久?」
「很久。」
「……那是久到你自己也看不見嗎?」
「嗯。」
「那你還信?」
「我不信這件事會自己發生,我只信這條路值走,而且已經有人走過了一段,還沒走太遠,但至少證明不是死路。」
「你這是在承認,瑪倫勒馬那些文章,不止是寫給報紙看的。」
「我沒這麼說。」
「你也沒否認。」
李維笑了笑,沒再往外推。
阿列克謝輕輕吐出一口氣:「圖南先生,你是一個怪的人。」
「比你更怪嗎?」
「比我更怪!」
阿列克謝笑很開心。
「你一面坐在辦公室里批預算、調鐵路、算軍糧,一面好像又裝著跟這整個帝國完全不相干的東西……所有人都以為你是個把改良玩到極致的現實主義者,可我現在越看越覺,你比什麼都信,又比什麼都不信。」
「所以呢?」
「所以,我大概只能把你理解成,連你自己都知道,那條路很長,終點很遠,需要長途跋涉……而你已經做好準備了。」
「這算你今晚出的結論?」
「暫時的。」
阿列克謝往後退了半步,似乎準備結束這場談話,但又不急著走。
「還有一個問題。」
「請說。」
「你覺,以後我們還會這麼聊嗎?」
「這要看,你還會不會讓我在陽台上吹風的時候閒扯。」
阿列克謝笑了出來,朝他擺了下手,轉身朝宴會廳走去。
……
「起來了!都快八點了!你是想把這輩子都睡過去嗎?」
李維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見希爾薇婭已經換好衣服了。
「我們在九點前出門,第一站是碼頭附近的早市,聽說那裡有家熱薄餅特別好吃,我們來及的話,還能順便買個手工小風車。」
「……」
「你發什麼呆,快點穿衣服!」
「你剛才是不是已經出去過一趟了?」
「是啊,我讓衛兵陪我去街角轉了轉,順便拿了兩份報紙回來。」
她揚了揚手裡那捲報紙,直接丟到李維身上。
李維撐起身,展開報紙,頭版依然是大海港上各國艦隊的照片。
他邊看報紙邊下床,而可露麗已經坐在外面喝茶了。
「你跟希爾薇婭說好了今天去哪?」
「她負責路線,我負責預算。」
「所以今天準備去哪?」
希爾薇婭坐到了對面椅子上。
「現在先不能全告訴你,等出門你就知道了,反正今天沒有正式公務,就我們三個出去玩!」
於是,李維洗了把臉,換了便裝。
早飯還沒端上來,希爾薇婭已經對著隨身帶的小地圖又標又畫,上面全是她今天給兩人的安排。
「我們先去早市,吃熱薄餅,你消化差不多以後,我們去港口邊上,那邊的觀光馬車已經提前包好了,車夫今天全程跟著我們走。
「港口那邊新立了不少歡迎彩門,馬車可以緩緩穿過去,等到十點左右,我們再往北城區走,那裡的幾條大街都掛滿了小旗子……中心公園,我們也去逛一圈,聽說有攤子擺著合眾國各地的魔法小玩意兒,我要是看見有趣的,就買下來。
「中午吃飯的地方我也訂了,就在圖書館後面的那家餐廳,據說能看到一整條河,還賣新大陸的新派菜……
「下午,我給你倆安排了看展,也不知道你們累不累,但我提前說了,這趟出來,總看點真東西,去博物館也行,去美術館也行。
「然後傍晚,我們再去百貨商場附近走一圈,那邊晚上有彩燈,聽說特別好拍照,等天黑了,再坐車回來,正好不擠。」
「你聽見了嗎?」希爾薇婭說完了。
李維放下報紙:「聽見了……」
「那你複述一遍。」
「吃薄餅,坐馬車,看彩旗,逛公園,吃午飯,看展覽,買彩燈,天黑坐車回來。」
「……怎麼被你說那麼無聊?」
「因為把你的計劃總結起來,基本就是出門吃東西和買東西。」
「不行嗎?你要對今天這個安排有意見,現在就說!」
「沒有意見!非常完美!」
希爾薇婭滿意地點點頭,把地圖折好塞回手提袋裡。
「這才對嘛!」
吃過早飯,三個人出了公館。
今天的車隊留了一輛輕便馬車,帶了兩名便衣護衛,沒有拉出昨天那種大陣仗。
希爾薇婭說,既然想逛街,就不能弄跟遊街一樣。
他們先到碼頭附近的早市。
這個時候人已經不少了,賣魚的、賣蔬菜的、賣小吃的擠成一排。
合眾國的早餐味道偏甜,希爾薇婭吃開心。
李維跟可露麗慢慢吃,不時有路過的市民認出了他們,停下問好。
然後,人就越圍越多了。
幾個半大孩子最先擠到前面,對著希爾薇婭端詳,嘴裡喊著什麼。
「殿下,你是不是會噴火?」
「……不會!」
「那會不會飛?」
「……」
「那你會什麼?你不是很厲害嗎?」
「我會讓這艘船自己動起來,回家讓你爸爸帶你去港口看!」
孩子們歡呼起來,一路小跑著散開。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有幾個記者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端著相機追著拍。
希爾薇婭也不躲,她甚至主動彎腰跟一個抱娃娃的小女孩並排站著,讓人拍照。
「你倒是一點都不介意。」
「介意什麼?我們昨天躲過了,今天也該讓想拍的人拍到,這樣以後他們就不會再像昨天那樣堵門了。」
她還跟幾個本地婦人搭上了話,其中一個說自己的兒子常年在工廠討生活,希爾薇婭就問她工廠累不累、飯夠不夠吃。
對方說累,但最近好了一些,每周能歇半天了。
「那就好。」希爾薇婭拍拍她的手,「會更好的。」
那婦人眼眶都紅了,旁邊的人鼓起掌來。
這一下,場面更熱鬧了,一群人圍著小攤子,拍手,笑著,談論魔武大會,把整條早市都擠水泄不通。
李維和可露麗站在旁邊,反倒像護衛似的,既要防她走丟,又配合她跟人寒暄。
好不容易從早市脫身,三個人就上了觀光馬車。
希爾薇婭靠在座位上,看起來意猶未盡。
「我就想慢悠悠地穿過那些彩門,像在自己家附近看巡遊一樣。」
「所以你今天把路線都安排成適合馬車慢走的路,就是為了看彩門?」
「對,而且一點也沒浪費!」
「那你接下來還想去哪?」
「按計劃走,先去中心公園。」
等他們到中心公園時,已經不像早市那麼亂了。
這裡地方大,鋪著石子路,沿路都是賣小玩意兒的攤販。
有賣木劍的,有賣用紙折的小鳥,有現場給人畫肖像的。
也有幾個兜售花卉的婦人,正把茉莉花纏成小串,一條一條地掛起來。
而從公園出來,已經是中午了。
餐廳正好在河岸邊,吃到一半時,樓下有人認出他們,沖著窗口揮手。
希爾薇婭也揮手回應,李維看著她,只覺這趟與其說是來訪問,不如說是她特地來體驗一下當大明星的日常。
「怎麼了?一直看著我。」她轉頭。
「沒什麼,只是突然覺,你這性格扔到新大陸,居然剛剛好……」
「哼哼,這就是我的本事!」
飯後,他們去百貨商場附近閒逛,那裡果然已經掛起了一排排彩燈。
雖然天還沒黑,但有幾盞燈要提前亮了。
希爾薇婭一家一家櫥窗看過去,在一家照相館前停下了。
「我們去拍一張合照,就選站在彩燈下面,再帶上卡特琳娜公主號的海報。」
照片拍好了,希爾薇婭又拉著他們去隔壁攤子買冰飲。
希爾薇婭仍舊是精力旺盛。
就在他們轉彎時,在街邊遇到了幾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
幾個女孩看到李維之後,又驚又喜,鼓起勇氣上前,想和他合個影。
希爾薇婭大方地讓開一步,讓李維過去跟她們拍照。
李維站到幾個女孩中間,面對鏡頭笑了笑。
快門剛按下去,一個金髮小姑娘忽然踮起腳,似乎想親他一下。
李維反應極快,馬上側過臉,同時彎腰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謝謝,今天能跟你們合影,我也很高興!這枚胸針送給你們,願它給你們帶來好運。」
小姑娘先是愣住,然後紅了臉,點點頭。
接著,李維就感覺到背後有兩道視線。
果然,等他送走幾個女孩,剛往回走了兩步,希爾薇婭和可露麗就一左一右靠了上來。
一人一隻手,精準地掐住了他腰間的軟肉。
「啊呀呀呀!」
李維倒吸一口涼氣。
「你的胸針,怎麼可以隨便送人?」
希爾薇婭微笑。
「不就是路上隨便買的嘛……」
李維試圖辯解。
「我送你的!」
可露麗也在微笑。
「……我明天再買兩個賠你們。」
「這還差不多!」
兩個人拍拍手,一左一右挽著他繼續往前走。
李維疼是真,邊走邊揉腰。
不過被兩位未婚妻左右護著逛街,倒也不壞!
「還去喝冰飲嗎?」
李維主動問。
「去,但你要請客!」
「我請,我請還不行嗎?」
「這還差不多!」
希爾薇婭意地晃了晃手裡的風車,然後朝前面那片亮起的彩燈一指。
「走,我們再去拍一張夜景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