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帶著安妮莉絲回來的時候,他進門第一句話就是:「謝謝你們這段時間的掩護了!」
希爾薇婭剛把一口熱咖啡灌進嘴裡,聽見這話,差點嗆出來。
「你再說一遍?」
「謝謝你們這段時間的掩護……」
「你還好意思說!」
李維放下手裡那摞合眾國商務部送來的貿易參考件,朝可露麗遞了個眼神。
可露麗意思是別攔著,讓希爾薇婭先發完火。
威廉笑過分坦蕩,像幹了件特別意的事。
他走到衣帽架旁,把外套掛好,整個人看起來神清氣爽。
「我這是為了不浪費合眾國的接待資源。」
「你這叫不浪費?你到新鄉第二天人就沒了,所有公開活動全推給我們,現在回來了,一句掩護就完了?」
「我說的是謝謝。」
「那我是不是還回你一句不用謝?」
威廉認真想了想:「那倒也不用太正式。」
安妮莉絲從他身後走進來,手裡拎著幾個紙袋。
希爾薇婭看見安妮莉絲,火氣先掉了一半。
「你買什麼了?」
「給我姐姐挑了幾條薄圍巾,合眾國這邊的面料輕,適合夏天用。」
安妮莉絲把其中一個紙袋遞給希爾薇婭。
「這是給你的。」
希爾薇婭接過來,打開一看,是條淡藍色的緞帶,顏色很襯她的發色。
「別以為這樣就能收買我……」
「我沒想收買你,就是覺好看。」
希爾薇婭低頭又看了眼緞帶,沒那麼生氣了。
李維這才開口:「所以你這幾天去了哪?」
威廉在希爾薇婭對面坐下:「新鄉北邊有個小地方,治安不錯,我們也沒跑太遠,就是白天出去走走,傍晚找地方吃飯。」
「你倒真會挑地方。」
希爾薇婭酸溜溜地看著哥哥。
「所以我一開始說,需要人掩護。」
「需要我們三個在宴會廳里替你跟人碰杯,還要替你接那些打聽皇太子去哪了的話……」
「以後我也可以替你們幹這個。」
「你本來就該幹這個!」
「現在也可!正好,我剛回來,明天的公開活動我可以全接過去!你們想出去就出去,不用看行程表!」
希爾薇婭盯著他:「你認真的?」
「認真的。」
安妮莉絲小聲說了句:「威廉這幾天是很放鬆。」
「誒!這話就沒意思,我可不想聽你說心疼他這種之類的話……」
「我也心疼你們。」
威廉湊了過來。
「你的心疼就是自己在外面玩了幾天,回來宣布我們自由了。」
「你們也可以玩幾天。」
「我要玩一周!」
「一周就一周,只要不把合眾國總統的官邸拆了。」
「我在你眼裡就是只會拆東西?」
「不是,我這是提前把最高風險排除掉。」
希爾薇婭抓起沙發靠墊砸過去。
威廉側頭躲開。
「合眾國商務部的人明天早上會來談貿易清單的事,普雷斯頓那邊還約了個時間,希爾薇婭,你和李維、可露麗明天可以自己安排。」
「那我要去南邊。」
希爾薇婭馬上說。
「南邊哪裡?」
「先不告訴你。」
威廉不不看向李維那邊。
只見李維攤手:「別問我,我也是剛知道。」
「說起來,我們回來的時候,在碼頭買了份報紙。」
安妮莉絲忽然開口道。
「上面有整整兩版在寫你們那天出門的事。」
希爾薇婭探頭過去:「寫我什麼了?」
「寫皇女殿下現身新鄉街頭,從早市一路逛到中心公園,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像在追巡遊花車。」
威廉接飛快:「我看你們根本不需要我來當掩護,希爾薇婭走到哪兒都能自己製造新聞。」
希爾薇婭撇撇嘴:「按他們的寫法,我那天差點在新鄉成立了新政權……」
「那也不差,真成立了我們正好搬進去,還省租公館。」
「威廉!」
「我是尊重事實。」
安妮莉絲笑著把報紙收回來:「其實寫不難看,說你和市民相處很好,還誇你沒什麼架子。」
希爾薇婭這才滿意了一點:「合眾國的報紙倒是會挑角度。」
「他們總給自己人一個說法,不能把外國的皇女寫太兇。」
「所以我就是個吉祥物?」
威廉想了想:「會噴火的吉祥物。」
希爾薇婭又要找靠墊,可露麗咳嗽了一聲,希爾薇婭便把手收了回去。
但她還是忍不住嘀咕了什麼東西。
「你剛才在嘀咕什麼?」
威廉突然問。
「我哪有嘀咕。」
「有,我聽見了,就那麼一點聲音,不是罵我吧?」
「沒什麼。」
威廉不追問了。
「希爾薇婭,你剛才是不是說,我們出門,報紙就追著我們跑,可威廉殿下和安妮莉絲不行,因為安妮莉絲的身份還沒法放到檯面上?」
「可露麗!」
希爾薇婭因為被告密,耳朵紅了起來。
威廉愣了一下,看向安妮莉絲。
安妮莉絲倒是很平靜:「這也是事實,我們現在確實沒有公開的條件。」
「所以更換過來……」
威廉順著話就往上接。
「現在我留下來應付場面,你們三個愛去哪去哪。」
「你都已經安排明白了,我們還能說什麼?」
「說個好聽的。」
「不要。」
就在這時,侍從敲門進來,手裡托著一封邀請函。
「殿下,有位自稱代表河灣聯合會的先生,剛才在門廳留下了這封信,說等殿下們有空時打開。」
「河灣聯合會?」希爾薇婭接過邀請函,「什麼來頭」
李維示意侍從先下去,然後從希爾薇婭手裡拿過邀請函,拆開。
邀請函寫很正式,甚至有點舊式宮廷文書的味道,信紙邊緣還壓著淡金色的紋樣。
「致奧斯特帝國皇太子威廉殿下,及波希米亞大公李維·圖南閣下,並第二皇女希爾薇婭殿下。
「我等乃河灣聯合會,新大陸之奧斯特後裔所組成的商會與文化聯誼團體。
「欣聞帝國使團抵達新鄉,特致問候,並誠邀諸位於方便之時,前往本會所參觀。
「地點在河灣大道十七號,會所隨時恭候。」
希爾薇婭湊過來看了眼落款:「奧斯特後裔?」
可露麗已經放下手裡的信件,讓人去取她帶來的當地資料冊。
「應該是當年帝國統一之後離開故土的那批人,或者他們的後代。」
「當年統一之後走的?」
「帝國統一之後,陸續廢除了境內邦國、公國和自由市的實權,那些舊貴族裡,有些人沒能在新體制里找到位置,就帶著剩下的家底往外走,走的方向很雜,有去法蘭克,也有來新大陸的,其中一批在新鄉北邊的河灣一帶落了腳,慢慢形成了自己的小社區。」
希爾薇婭來了興趣:「那幫人混怎麼樣?」
「相當不錯!他們來早,又懂把舊大陸的手藝和體面帶過來,最初是開印刷廠、做木器、釀啤酒,後來做五金和機械加工,也摻了一些航運上的買賣……幾代人下來,在新鄉本地算是老錢了!」
「那怎麼叫河灣聯合會?」
「因為他們最早聚居的地方不在市中心,是在城北河灣沿線的幾片街區…舊大陸來的人都喜歡扎堆,教堂、學校和會館一建起來,人就跟著聚過去,後來生意越做越大,人也住分散了,但會館一直留在這個位置,河灣大道十七號,應該就是他們最老的會所。」
希爾薇婭邊聽邊點頭:「有意思……」
「他們從港口迎接那天就派人來過,他們想往使團遞菸葉和香腸,被我們的人擋了兩次。」
「這次怎麼說了?」
「這次人家邀請函寫有模有樣,比在碼頭那次強。」
威廉插了一嘴:「你是怎麼知道這麼多?」
「我來之前讓商務部的人把新鄉的奧斯特背景商人梳理過一遍,這些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真正成氣候的就那麼幾家,河灣聯合會是其中最有組織性的。」
「那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希爾薇婭好問道。
「你是指他們為什麼要遞邀請函?」
「嗯嗯,我們一到,他們就急著請我們去,肯定不是單純想給我們看什麼老照片吧?」
「老照片可能也有幾張,但不全是為了這個。」
可露麗把資料放回桌上,慢慢說。
「他們這幾代人雖然都拿的是合眾國的國籍,但跟舊大陸的關係沒斷乾淨,連教堂里的司鐸都還是從舊大陸請來的,會館裡供著的紋章也一直沒摘,不少人家每年還給故鄉的親友寄錢……他們現在最主要的想法,就是希望帝國別把他們忘了,說再直白一點,他們想在新鄉當一個被帝國承認的合法民間代表!」
「代表什麼?代表奧斯特人在合眾國的利益?」
「差不多,他們想拿到某種半官方的地位,替奧斯特商人在新鄉辦點事,又能借帝國使團來過的由頭,把他們在本地的聲量再抬一抬。」
「所以這次請我們去,是為了給他們撐門面……」
希爾薇婭抱起了手臂。
「但我還是有點好,他們現在到底有多大能量?」
「足夠他們在合眾國東海岸的每一座大城裡都有自己的倉庫……從新鄉到波士頓,再到費城、巴爾的摩,他們的人一直都在做奧斯特和法蘭克的老式機械生意,合眾國工業起來快,他們又跟國內的幾個機器廠簽了長期代理,把奧斯特的精密零件賣到合眾國工廠里去,表面上看不顯山露水,實際上跟好幾個州的議員都有往來。」
「那我們能不能去?」
希爾薇婭看向威廉。
威廉看向了李維。
李維思索了一陣:「可以去,這本來也不是什麼壞事。」
「那去之前,我們總弄明白他們最想要什麼。」
威廉順著這話講道。
「無非三樣,要我們承認他們,要我們照顧他們,要我們到時候也帶他們一起分口湯……這三樣,他們現在都開不了口,只能先請我們去坐坐,而等我們上過門,台階就穩了。」
希爾薇婭問:「那我們去了,算不算幫他們抬價?」
「也算吧,畢竟我們這些人坐進他們的會館,這件事本身就能讓合眾國本地人高看他們一眼……不過對我們來說,也有好處。」
「什麼好處?」
「在合眾國多一個現成的信息口,他們在新鄉經營了將近一個世紀,比我們更清楚本地銀行、地方官員和港口商人的底細,這次大會期間,我們有些話不方便通過使館打聽的,他們或許能幫上忙。」
威廉點了點頭:「那就先去看看,你和我一起去,希爾薇婭和可露麗也去。」
「我不去。」
可露麗卻搖了搖頭。
「為什麼?」
「那天晚上我要去摩根總統夫人辦的小型茶會,她請了幾國女眷,我們這邊至少有一個人露面…我去那邊,你們去會館,兩邊都有人。」
「那也行。」
威廉應下。
「我也想去。」
安妮莉絲小聲說。
「你想去河灣聯合會?」
威廉驚地看向她。
「嗯,我挺想看看在這裡的奧斯特人是怎麼生活的,他們會不會還保留著舊大陸的習慣,說話是不是還帶家鄉的口音……」
「你去了,我怕你被那裡的人圍著問東問西。」
「我可以不跟你站在一起,就裝成隨行的女官,不說話,只看看。」
威廉沒說話,看向希爾薇婭跟可露麗。
可露麗馬上回道:「讓安妮莉絲女士跟著希爾薇婭,應該沒問題,河灣聯合會再想攀關係,也不至於當面打聽一個隨行女眷的身份。」
「行,那就都去。」
威廉拍板了。
門外這時又傳來侍從的聲音。
「殿下,河灣聯合會的人還在樓下,說想帶上幾瓶他們自釀的酒,先請諸位品品。」
希爾薇婭聽了:「他們對我們的胃倒是很上心嘛!」
威廉笑道:「大概覺舊大陸來的人,總要先喝一杯才好說話。」
「這倒也不假。」
李維也一臉笑嘻嘻。
「不如下去跟他們說,酒我們收下,人就不留了,明天下午再過去。」
侍從領話下去了。
可露麗起身,把河灣聯合會的那份邀請函夾進文件夾里。
「有一樣東西,我先跟你們說清楚。」
「什麼?」
希爾薇婭問。
「舊邦國的後裔,彼此之間也不是鐵板一塊……河灣聯合會只是其中一撥,另外還有幾戶鋼鐵廠和紡織廠主,當年從舊自由市遷過來,跟舊貴族後裔一直不太對付……如果我們明天去,河灣聯合會肯定要大張旗鼓,他們鬧越大,本地其他奧斯特裔就越眼紅,等我們走了,他們自己或許還要互相拉扯一陣。」
「那就讓他們鬧!」
希爾薇婭一臉幸災樂禍說。
「新鄉這地方,太安靜了也沒意思!」
「我也是這個意思,他們要是太安靜,反而不值去。」
威廉很認可妹妹的說法。
李維把剛收到的幾封帖子也翻了出來,挑了其中兩份看了看。
「正好,合眾國財政部明天早上會來送一份船運保險的參考文件,我讓下面的人去接,不用我們出面,這樣下午去會館的時間就空了。」
「明天早上就讓我跟安妮莉絲去買畫冊……」
希爾薇婭已經進入安排模式。
「中午回來換衣服,下午去河灣聯合會,晚上的宴會不能遲到。」
「安排挺滿。」
威廉對希爾薇婭扭了扭眉毛。
「比某些人一到新鄉就帶著未婚妻消失幾天強!」
「又開始翻舊帳了?」
「沒有,我這是進行行程管理。」
威廉笑著搖頭,不接這個話。
希爾薇婭舉起手:「先說好,到了那裡,讓我看看他們的紋章室,我去看看是不是把我們霍倫家的也掛上去了!」
「如果沒有呢?」
李維笑問道。
「沒有就說明他們不夠尊重我們,回來就給他們記帳上!」
「那你最好還是盼著他們掛了,免你當場發作。」
威廉翻了個白眼。
「我看起來像是那么小氣的人?」
沒人接話。
安妮莉絲輕輕笑了起來。
「你們再這樣,我可要提前出門了。」
希爾薇婭狠狠颳了一眼威廉。
李維卻出來拆台:「去吧,門口有合眾國記者等著呢,你現在出門,最晚一個鐘頭就能又上報紙!」
「他們愛寫就寫,我還替他們安排好了標題。」
「什麼標題?」
「《舊大陸皇女再訪新鄉街頭,這次去做了什麼》」
「合眾國的報紙不興這麼長的標題。」
可露麗提醒她。
「那就短一點,《皇女出門了》……沒了!」
這個說法讓屋裡的人都笑了。
威廉邊笑邊嘀咕:「要是哪天真讓他們看見你在路上吃熱狗,明天外號說不定就變成熱狗皇女。」
「那也比蠍子固定皇太子強。」
希爾薇婭回嘴。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沒再提公事。
只有李維坐在那兒,把河灣聯合會的邀請函又看了一遍。
「這個會館,名字取不壞。」
「哪裡不壞?」
希爾薇婭轉過頭來。
「河灣這個前綴,把野心藏剛剛好。」
……
翌日。
威廉一行人的馬車剛停在河灣大道十七號門前,車門外就響起了整齊的迎接聲。
「歡迎皇太子殿下、波希米亞大公閣下,以及第二皇女殿下!」
李維先下車,抬頭一看,會館門口已經站滿了人。
為首的是一個頭髮全白的老人,穿著老式奧斯特禮服,肩上隱隱還能看見舊時代流行的銀線紋飾。
他身後跟著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少說有三四十號人,每個人衣著都極為正式,都把壓箱底的家傳禮服全翻了出來。
奧斯特駐新鄉使館的一等秘書霍費爾已經提前到了,見李維下來,馬上湊近低聲介紹。
「聯合會名譽會長,卡斯帕·海特瑙,祖上是北奧核心領的舊自由市貴族,當年帝國統一之後,他父親帶著一家人遷到了新大陸,在新鄉北邊做鐘錶零件起家,現在家族生意已經傳到第三代了。」
「那個站在他左邊的高個子呢?」
「卡爾·施泰因巴赫,他家在統一前屬於舊帝國騎士領,祖上替舊皇室管理過邊境要塞。他們家在合眾國做鐵路配件,跟好幾條東部鐵路公司都有長期合同。」
霍費爾繼續介紹。
「再往後是埃利奧特·希爾,原山庭大區的礦業家族後裔,剛來新大陸時開過鐵匠鋪,現在做精密模具,河灣聯合會現在的會館樓就是他家翻修時出資最多的。
「那邊站稍遠一些的幾位,是赫伯斯特家的,祖上經營過北奧核心領與山庭大區之間的木材貿易,來比前面幾家稍晚,現在主要做船運保險。」
李維邊聽邊點頭。
威廉下車後,海特瑙立刻上前兩步,行了一個舊式貴族禮。
「皇太子殿下,河灣聯合會能迎來帝國使團的諸位,是這棟老會館幾十年來最大的榮幸!」
威廉點頭回禮:「海特瑙先生,我們剛下船時聽說有個奧斯特後裔團體一直想見我們,今天到了這裡,倒是比我想像中更正式。」
「殿下,聯合會的老人們都等這一天等了好多年,請您見諒,他們有些禮數照著老規矩走,可能會顯過於隆重,但確實是真心實意。」
「我倒是挺喜歡這種舊式排場。」
「能這樣講,我們太高興了。」
圍觀的人群已經擠到了街對面,合眾國警察用鐵欄擋著,隔出一段安全距離。
有人舉著相機不斷拍照,也有人大聲用帶點舊大陸口音的奧斯特語喊著歡迎詞。
幾個老人站在前排,見威廉走近,便同時把右手按在胸前,深深低頭。
李維看了一眼,這些人都已經七老八十了,站卻比在場許多年輕人更直。
其中一位老太太穿著手工的黑色長裙,頭上圍著舊式紗巾,眼裡全是水光。
希爾薇婭湊近李維,小聲講:「你看那位老夫人,是不是快哭了?」
「嗯,這一套他們已經練了一輩子了……」
「我覺她不是裝出來的。」
「嗯,這代人很小就被帶離故土,對他們來說,帝國的皇太子來會館,大概跟教皇到鄉下教堂差不多……」
「這形容怎麼聽這麼怪?」
「但就那個意思。」
旁邊的安妮莉絲沒有說話,安靜地跟在希爾薇婭身後,眼睛垂下來。
她是頭一回跟著威廉出現在這種半公開場合,儘量不引起旁人注意。
海特瑙引領眾人沿石階進入會館正門。
「殿下,這個會館是四十年代建成的,當年只有兩層,後來聯合會人多了,才擴到四層,正門和大廳還是老樣子,沒動過。」
「你這裡維護不錯。」
「都是各家輪流出錢,畢竟人人都把這地方當半個教堂用。」
「教堂?」
「這裡放了不少舊大陸的東西,有紋章,舊書,也有幾面從老家帶出來的舊旗幟。」
「那要好好看看!」
海特瑙讓到側邊,請威廉先行。
聯合會成員自動分成兩列,像迎接一位真正的君主似的,直到幾人全部進入大廳,他們才依次跟進來。
大廳里已經擺上了茶點,但先頭陣形還沒亂。
海特瑙領著眾人走了幾步,停在大廳中央,向四周的聯合會成員看了一眼。
「諸位,現在請容我為殿下們正式介紹一下會館的人員名單,有些老人耳朵不好,我念慢,各位隨意些,別站著太拘束。
「我是聯合會名譽會長,卡斯帕·海特瑙,先父曾是北奧核心領舊自由市鐘錶匠行會的監理,我本人在新鄉出生,早年回舊大陸念過幾年書,後來接手家業,如今做鐘錶和航海儀器。」
第二個上來的是卡爾·施泰因巴赫。
「卡爾·施泰因巴赫,祖上是舊帝國騎士領的守堡家族,我們帶著舊式劍和幾枚騎兵勳章來到新大陸,如今家中做鐵路配件,也辦了一個不大的軍械修理廠,修聯邦國民警衛隊的舊槍和舊炮。」
埃利奧特·希爾第三個上前。
「埃利奧特·希爾,山庭大區舊礦業財主之後,先父當年帶著幾馬車工具來到新大陸,我們在河灣旁邊開了第一間鐵匠鋪,現在做精密模具,也替合眾國海軍造一些小零件。」
後面的赫伯斯特家代表也上前介紹了自己。
「萊昂哈德·赫伯斯特,祖上是北奧核心領與山庭大區之間的木材商,我們一家在新鄉做船運保險,也給河灣一帶的倉庫做火險。」
再往後有幾位年紀小一些的,海特瑙也一一報了名字,但語氣明顯輕快許多。
「彼·法爾肯霍斯特,父親是老會館的圖書管理員,現在是本地一所工科學校的教務長。
「奧古斯特·齊默爾,家中做食品貿易,他們家的香腸配方據說是從山庭大區帶來的,在市場很受歡迎。
「瑪格達萊娜·布倫納,赫伯斯特家的外孫女,現在協助管理聯合會明年的海外展銷。」
被介紹到的人挨個上前行禮。
李維發現一個有意思的地方。
這些人說話時,越老的用奧斯特語越正式,還夾著一些舊式的敬語和已經不再流行的尾音。
年輕一些的,則更像合眾國人,偶爾還會蹦出幾個新鄉當地俚語。
希爾薇婭顯然也聽出來了,但礙著場合沒有直說,只是朝李維眨了眨眼。
就在海特瑙準備請眾人往樓內走時,一個年紀很大的老人突然開口了。
「殿下,請寬恕我多問一句,洛林小姐怎麼沒有同來?」
老人穿著舊式常禮服,臉上皺紋很多,拄著根銀頭手杖。
眾人一愣。
海特瑙臉上有些緊張,剛想打圓場,老人自己就接著解釋了。
「我來自山庭大區舊地,先父曾是洛林老侯爵莊園裡的一名林務官,我離開故鄉時才九歲,但我記老侯爵,也記洛林家對舊有封臣的恩惠,聽說洛林小姐這次也一同來到了新鄉,我原以為今天能見上一面,要是失禮了,請千萬別怪罪。」
李維聽了,心裡一下就明白了。
這是沖著洛林老侯爵來的。
洛林家在奧斯特帝國是最頂級的權貴家庭,往上數兩代,也曾是山庭大區有實權的大貴族,手底下有林地、稅區,也有世代替他們做事的林務官家庭。
帝國統一後,這些舊關係大多被新的行政體系取代,但情分在一些老人心裡還留著。
威廉微微點了點頭:「洛林小姐有另外的行程安排,今晚不能過來……不過如果我們下次再來,會儘量請她一起。」
老人聽完,明顯鬆了口氣。
「謝謝殿下!不敢說別的,只要有機會再見到洛林家的人,我就覺這些年在新鄉沒白待。」
海特瑙順勢接話:「布倫納老先生就是這樣,每年會館辦舊式謝恩禮時,他都要拿洛林家的徽記出來擦拭一遍。」
「行了,別在殿下面前說這些。」
老人擺擺手,臉上帶著笑。
氣氛重新熱絡起來。
希爾薇婭湊到李維旁邊,壓低聲音說:「這老爺子剛才一開口,把你們幾個都問住了吧?」
「……也沒問住,只是沒想到在這裡還能碰到洛林家的舊封臣後人。」
「我們奧斯特人真是到哪兒都拖家帶口地認關係……」
「傳統嘛!」
一行人繼續往內走。
霍費爾一直跟在威廉身側,時不時停下來解釋某扇門、某座半身像、某塊門楣上的刻字講來歷。
「殿下,這棟會館建館時,就是聯合會裡的北奧核心領後裔出資最多,所以正門和大廳的裝飾風格偏北奧舊式會館,嚴謹、對稱、不鋪張。
「到了二樓,西邊幾間屋子是山庭大區的人捐建的,那裡頭擺的多是山民時代的舊物,有木刻,舊式獵裝,還有幾副家族紋章,東邊幾間則是自由市商人家族布置的,更偏商業色彩些。
「這棟會館裡,平時最熱鬧的就是二樓的長廳,聯合會辦什麼節慶,都在那邊擺長桌,新移民來了,也在那裡入會宣誓。」
李維聽到這裡,饒有興趣:「你們現在還收新來的人?」
「收,尤其是近十來年搭船來的,只要在本地有生計,又有夫妻或父兄作保,聯合會就願意給個名義,上了年紀的做顧問,年輕的去外地跑商,會館幫他們寫介紹信。」
「這倒像是一種舊時代的同業會……」
「是的,不過我們已經不太提這個說法了,畢竟合眾國這邊對同業會這樣的組織,有時會看很緊。」
「合眾國方面可問過什麼?」
「問過,比如會館帳目和成員名冊,不過好在會館一直照舊式規矩留檔,合眾國的地方官員也不好多說什麼,再加上我們有幾條碼頭商路,每年給市議會上的稅不少,關係還算穩當。」
「那現在聯合會裡有名冊可查嗎?」
「有,但真要查,先跟幾位老會董打聲招呼。」
「看出來,你們把很多舊大陸的習慣一路帶來了。」
「不帶來就沒了,合眾國這地方太快,你只要松一鬆手,兒孫就不肯再講祖輩的話。」
李維笑了一下:「那你們能留這麼久,也算不錯。」
「是,靠的就是這幾間屋子和幾張舊位子,再加上每年聖臨節或者舊節時大家湊在一起唱一唱老家的歌。」
希爾薇婭插了一句:「除了舊節,還唱什麼?」
霍費爾替海特瑙答道:「也唱山庭大區的小調,還有些是自由市時代的水手歌。」
「那今晚能聽嗎?」
「殿下想聽,當然能安排,只是這些都是老人家才唱動,年輕人大多不會詞了。」
「那就更應該聽了!」
海特瑙聽見後,連忙讓一個年輕會員去通知幾位老夫人在長廳稍候。
與此同時,眾人已經走到樓梯口。
會館二層西邊是紋章室,這也是今天最讓希爾薇婭期待的地方。
推開紋章室的木門,李維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排排嵌在牆上的木製紋章牌。
那些紋章和奧斯特帝國境內的家族徽記不完全一樣,很多帶著自由市、舊騎士領或山民地區的色彩,每一個都沒有落下。
帝國黑鷹旗仍舊掛在長廳正上方。
奧斯特帝國的黑色雙頭鷹旗幟,兩面並排,一面較新,一面已經有些褪色。
舊的一面邊角有修補的痕跡,看出被人小心翼翼地保存了很多年。
霍費爾低聲解釋:「殿下,那面舊旗是上一批人來新大陸時帶來的,聽說在船上還差一點被海浪打濕,是他們輪流抱著睡了一路,才保下來的……」
海特瑙領著眾人往紋章室深處走去,一塊一塊地介紹那些紋章。
「這是里策爾家的,當年山庭大區舊礦業家紋上本來有把十字鎬,到新大陸後,會長老們商量過,說不能再擺太像要開山,就把鎬改成了三葉草,底下保留一道山溪線。
「這是施泰因巴赫家的,舊騎士領的守堡紋,黑底銀塔,新大陸不少裁縫看了都說這紋太兇……
「赫伯斯特家的,木紋與河浪相疊,他家早年做木材運輸,後來做保險,紋里便多了一面船帆。
「這是法爾肯霍斯特家的,舊書與筆尖,祖父那代開始教書寫字,幾代人都讀書,家裡沒多少人,但這紋在整個會館裡都受尊敬。
「布倫納家的,洛林賜下的一片椴樹葉和一頭小鹿,是當年林務官家紋。」
海特瑙說到這裡時,特意放慢了語速。
在場的幾位老人都不自覺地望向那塊紋章。
一片已經不太鮮艷的椴樹葉,綠漆有些剝落,樹邊的白鹿身子不再完整,鹿角斷了一側,被人用細銅絲輕輕纏住,沒再修復。
安妮莉絲仰頭看著那面紋章,小聲說:「它被打碎過,又有人把它接起來了……」
「那年會館北邊街區起了火,煙燻壞了這面紋牌,聯合會連夜把東西搶出來,後來重修時,大家都說不要全換新的,那個老頭親自去請了最好的漆匠,只把燒壞的地方補上,斷掉的鹿角也沒動。」
李維站在一塊紋章前:「舊的東西,很多人想抹掉,但就是會留下來……」
威廉聽到這話,轉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插話。
在場的人幾乎都聽見了,那一瞬間,所有人都看見牆上那面黑色雙頭鷹。
舊旗上的雙頭鷹冠部還看見一點點金色,帝國徽記的邊緣已經已經有些毛糙……
希爾薇婭輕聲說:「這裡沒有我們家的紋章……」
海特瑙立刻說:「殿下,紋章室里向來只掛舊地家紋和會館老人自家的徽記,霍倫家族的紋章從不放在這一層,這樓里任何人都不敢擅自展示皇室徽記,只在舊節和重大日子,才把帝國旗請出來掛上,而且要從老會董開始,依次按舊禮擦拭旗杆以後才升起來。
「因為這座會館的草創者們,都來自被帝國統一的舊邦國。他們要保留自己的紋章,但不把霍倫家的紋章掛在這裡,因為這裡不是我們的家,也不是當年的王廷。」
安妮莉絲點頭:「我明白了,這面牆是留給過去的,旗子是留給帝國的。」
「這一句倒說很好。」
海特瑙感嘆道,目光讚嘆地看著這位隨行的女官。
「這間紋章室,其實也是我們這些人的教課書……家裡孩子從小就被領到這裡,一塊紋章一塊紋章地認過去,大人們指給他們看,說這是你曾祖的故鄉,祖輩的手藝,是你姓氏的來歷……等看完了,再領到帝國旗底下,告訴他們,不管我們各家來自哪個舊邦,現在都只承認一個奧斯特。」
威廉不由開口道:「你們做比很多本土人更講究……」
「殿下,人在異鄉,越遠越要抓緊。」
「能抓多久?」
「能抓多久就抓多久!」
李維看著那面舊旗,忽然說了一句:「如果真抓不住了,就把最舊的那面旗留在這裡,留給下一個會推開這扇門的人。」
海特瑙愣了愣,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們也是這麼想的。」
希爾薇婭從牆邊轉回來,站到李維身側,手指在藍色緞帶上繞了兩圈。
「這些人不是一般的僑民……真等他們這個聯合會散了,奧斯特在合眾國的不少線索也就要重新摸過。」
就在這時,一名年輕會員跑上樓來,在門邊低聲喊:「先生,樓下樂隊到了,是新鄉本地的舊大陸樂師,問什麼時候可以開始?」
威廉看向海特瑙:「不是要唱山庭小調嗎,正好,咱們下去聽聽。」
海特瑙馬上讓開。
於是,一行人沿著舊樓梯慢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