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大會場的巨型拱門下,鼓聲已經響過了三輪。
李維站在使團席第一排,左右望向希爾薇婭和可露麗。
希爾薇婭仰著脖子看向遠處。
威廉在旁邊沉聲說了一句。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拱門方向。
先出場的是奧斯特帝國的黑鷹旗。
旗手穿著舊式胸甲,雙手擎著旗杆,步伐不快,身後的衛隊分成兩列,清一色的魔裝鎧。
配肩盾,掛戰錘,所有關節都露著精細的魔力刻線,魔力順著鎧甲的邊緣流動。
「這也太亮了……」
旁邊別的使團的人也開始嘀咕。
「都拋光過了吧!」
「廢話,我當然知道拋過了,我是說,他們這種技術到底怎麼回事……」
奧斯特衛隊之後,是阿爾比恩的儀仗。
皇家海軍的陸戰隊員穿著深藍色軍裝,跟在後面的是一排阿爾比恩騎士。
他們身上的魔裝鎧偏暗銀色,肩甲和臂甲刻著玫瑰荊棘紋,胸口正中的徽章全部摘掉了,只留下純白戰旗標誌。
「他們連花枝都刻上去了。」
李維瞅了一眼。
「阿爾比恩人一向覺盔甲上有點花紋才配叫禮服甲。」
威廉隨口解釋著。
「花里胡哨……」
希爾薇婭不客氣地評價。
伯蒂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這是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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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你們阿爾比恩的傳統,就是把每顆鉚釘都雕成薔薇!」
伯蒂被嗆笑了。
而法蘭克的入場則比前兩家多了一步變陣。
八十名法蘭克驃騎兵陣型,在前進時,轉為側翼壓後的楔形隊列。
中間,二十名近衛騎士身著輕量化的魔裝鎧,面甲半開,佩劍橫在腰間。
貝拉站在前方,看見這一幕時感嘆:「也是沒想到還要在這裡表演一回……」
本來她不想的,但誰讓聖律大陸來的,都這麼幹了。
說起來,這件事,到底是誰忽然提了一嘴呢?
「殿下,舊大陸諸國讓魔裝鎧騎士裝備出場,是怎麼想的?」
一個合眾國的記者在旁邊問貝拉。
「只是不想在開幕式上被比太難看。」
貝拉用玩笑的口吻回答。
「而且我也算是在給合眾國人提供明天報紙頭版的素材。」
「殿下,我保證明天頭版是你們的!」
周圍響起笑聲。
大羅斯隊伍進場人數不多,一共四十名,但帶著全場最凶的壓迫感。
紅色的魔裝鎧,胸甲上嵌著聖血騎士團的教徽,斗篷拖在身後,每個人手裡都提著一面繪有羅斯雙頭鷹的紅底方盾。
大羅斯領隊進場時,猛地一聲吼,盾牌同時落地。
咚!
這回聲音更大了,連坐在最前排的合眾國部長們都下意識往後仰了仰身體。
「他們是來比賽的還是來拆看台的?」
有人問。
「入個場能搞像攻城錘砸門,也就他們大羅斯人干出來!」
李維聽到後面幾個合眾國官員嘀咕,心裡感嘆。
前四個國家一亮相,氣氛已經被推到了高點。
接著出場的是奧林匹克王國。
這個老牌古國帶來的魔裝鎧不多,只有十四具,個個都像從博物館裡復活的。
青銅色的鎧甲打磨發亮,胸甲上刻著月桂枝與橄欖枝,每一具鎧甲的左肩都鑲嵌著飾品,頭盔上頂著高高的三道鬃毛冠飾。
然後每個人都提著一面圓盾和一支短矛。
跟古雕塑似的。
「這套排場挺好看的……」
李維眼睛亮了亮。
「好看是好看,但我怎麼感覺下一步就要跑馬拉鬆了?」
希爾薇婭臉上忍不住露出幾分笑意。
「人家奧林匹克王國是文化自信。」
可露麗接了一句。
七山半島的幾個國家入場時,場邊的鼓點明顯快了很多。
塞拉維亞聯邦、瑪尼亞王國、加利亞王國三家都帶著各自的魔裝鎧。
塞拉維亞的偏銀色,上面帶著血紅色的披風。
瑪尼亞的鎧甲厚重,肩甲高聳,看著是為了展現氣勢。
加利亞的則完全反著來,鎧甲上塗了層新塗裝,飾帶很多,如果不是上面布滿武器掛點,會讓人誤以為對方是來參加市集的。
希爾薇婭看見加利亞儀仗的時候,笑容都有點控制不住了:「他們是不是把軍費一半都花在抹漆上了?」
「人家還帶了好幾面迎風的大旗呢……」
李維想笑,還是忍住了。
「旗子再大,等比賽開始,也撐不過第一分鐘。」
「至少開幕前不會輸!」
一行人又笑起來。
撒丁王國進場時,氣氛稍微冷了一點點。
他們只派了十二名魔裝鎧騎士,數量最少,但每一具都是純白底色加金線聖徽的搭配。
「這看起來像裝飾聖像用的器物跟著人跑出來了。」
希爾薇婭望向他們。
「聖儀大公教廷的風格一向如此。」
李維點點頭。
土斯曼帝國是最後一個進入主會場的。
和其他國家不一樣,他們帶來的鎧甲明顯是兩套混編,前面的鐵新月部隊成員穿著深青色魔裝鎧,甲面刻著細密的星月紋線,頭冠上還保留著傳統儀式風格的金屬穗。
後面的護衛則更接近近衛軍風格,草灰色與暗金相間的板甲,帶著典型的安納托利亞高原特色。
「他們能這樣出現在新鄉,一年前的土斯曼人大概連想都不敢想……」
可露麗輕聲說。
「確實,今天站在這裡的土斯曼,比一年前那個土斯曼有樣子多了。」
李維接過話。
土斯曼之後,禮炮又升空了一輪。
看台上的浪潮一波接一波。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次開幕式的鎧甲展示已經結束了的時候,合眾國的儀仗走了出來。
五十具銀灰色的魔裝鎧,整整齊齊地推進入場。
和舊大陸的設計不一樣,這些鎧甲的線條更直,稜角更硬,肩甲很寬,頭盔的面甲封閉了一半,看上去更接近工廠里用模具衝壓出來的東西。
每一具鎧甲的右臂上都嵌著一塊紅藍星條旗塗裝,胸口是一枚白頭鷹徽章。
「見鬼,他們是從哪裡弄來的魔裝鎧?」
希爾薇婭驚了。
「買的,估計是從阿爾比恩手裡收了一整批舊貨翻新。」
「阿爾比恩人居然把魔裝鎧賣給合眾國?」
「有什麼不能賣的,又不是最新的,賣舊貨還能賺一筆維護費。」
「艾略特這老頭,賺到合眾國頭上來了!」
希爾薇婭立刻轉頭,朝著阿爾比恩見那邊瞪去。
「艾略特公爵,合眾國那批甲,是你們賣的吧?」
「舊貨清庫存!」
希爾薇婭被這句話堵想笑:「你倒是直接!」
「一年前他們就想買了,我當時沒點頭,今年他們把價碼開還行,正好陸軍要更新一批裝備,舊的留著也吃灰。」
「然後今天開幕式,全世界都看見合眾國用著你們的舊甲擺威風!」
「不好嗎?起碼他們知道聖律大陸的甲,穿著也挺精神。」
「你就不怕他們學會了造甲,反過來搶你們生意?」
「等他們學會的時候,我們早就又往前走了。」
艾略特說著,還朝希爾薇婭點點頭。
「所以,你就拿舊貨在新大陸做生意了?」
「這跟新大陸舊大陸沒關係,誰缺甲,我賣給他,只要別有一天穿來打我就行。」
希爾薇婭回過頭,見李維仍望著合眾國入場的位置。
「你想什麼呢?」
「我在想,他們挺聰明的,用舊貨撐場面,至少開幕式上體面。」
「何止體面,他們這五十具掛出來,連七山那幫人的風頭都壓了點。」
可露麗笑了:「可能這正是他們想要的效果。」
「效果確實是出來了,你看那些合眾國人,一個個比自己了冠軍還激動,就差開香檳了!」
李維收回目光,正好對上希爾薇婭往自己這邊看。
「怎麼,是不是覺他們這步棋比我們預想還大?」
「是有一點。」
「但我們不是也有底牌嗎?」
「嗯,你這張牌就站在我旁邊。」
「哈,那是他們比不了的!」
希爾薇婭笑意。
當合眾國儀仗踩著鼓點的最後幾拍站定後,整個國立大會場又一次沸騰。
禮炮齊鳴,彩帶從看台上方被拋入半空。
十二月的風把這些彩帶吹滿天亂舞,陽光穿過彩帶,在每個人的甲冑上投下斑斕的光。
全場高喊各國國名。
威廉在一旁說:「現在,我敢說,這是歷屆魔武大會開幕里最熱鬧的一次。」
「熱鬧是熱鬧,就是有點不像比賽,像各家搬出家譜來打架。」
李維說。
「你說家譜,今天那些魔裝鎧背後,排出來還真是各家壓箱底的功臣甲!」
「跟我們之前弄跟閱兵儀式那會兒有的一比。」
希爾薇婭又往場內看了一遍。
「合眾國那五十個魔裝鎧,你覺能打嗎?」
「能打,但只是能打……離能贏還差一截……」
「你連這個都看出來?」
「不用看太久,就他們那肩甲,動起來,就知道誰家底子是舊大陸的了。」
歡呼聲還在繼續,一個又一個國家的名字被念響。
希爾薇婭站在使團席第一排,看著合眾國的儀仗向全場敬禮,忽然對艾略特那邊說:
「合眾國人看來也沒那麼不矜持嘛!」
艾略特聽見後,朝她看過來。
「能忍到開幕才穿出來,確實比我想的還能憋!」
……
開幕式散場後的國立大會場外,人群往各個出口涌。
李維、希爾薇婭和可露麗走了還不到兩百步,就被合眾國方面的禮賓官引到了西側的廣場上。
為各國使團準備的戶外會晤區已經擺了遮陽棚,鋪了紅地毯。
幾位合眾國參議員正繞著奧斯特使團的人轉,有人遞名片,或者遞自己寫的書。
希爾薇婭低聲說:「這些人不冷嗎?穿這麼單。」
「他們大概覺跟舊大陸來的人站在一起,露點領子才體面。」
李維輕聲回她。
「那他們至少該露點真東西。」
可露麗笑了笑。
李維沒接話,因為已經有人朝他們走來。
「圖南閣下,這開幕式還行吧?」
操著合眾國東部口音的中年議員伸出手。
「我們為了這場開幕,可是費了老大勁!」
「看出來,排場很足,尤其是你們入場最後的陣容,讓人印象深刻。」
「那當然,為了那五十具魔裝鎧,我們連聯邦軍械委員會的預算會都多開了三次!」
「那最後是誰出的錢?」
「幾家基金會湊了一半,剩下的是幾個老朋友自己掏的腰包。」
「老朋友?」
「就是做鋼軌和鍋爐的那幾位,你知道的,有人喜歡把他們叫成托拉斯,我這兒更習慣叫投資人。」
「這詞兒不錯。」
「你們在舊大陸管他們叫什麼?」
「我們一般叫捐款人。」
議員愣了一下,隨後大笑起來。
「圖南閣下,你不光長帥,還會說笑話!」
議員端著酒往後縮去。
等他走遠,希爾薇婭問:「這人叫什麼?」
「不知道,沒記住。」
希爾薇婭還想說什麼,視線卻被廣場另一頭吸引過去。
聖血騎士團的人還沒散場,阿列克謝則被幾個合眾國女記者圍著,正回答著什麼。
「他還真是走到哪都忙……」
希爾薇婭的語氣里有點瞧不上的意思。
「有人喜歡被圍,有人喜歡站遠點看,只是第二種更適合我們。」
李維說完,拉著希爾薇婭和可露麗往人少的地方走。
……
埃利斯把擔子往肩上一頂,從廣場西側台階往上挪。
他今天的工作是在場外給各展棚送成箱的麥芽糖漿。
本來這活輪不到他,但派工頭關照他:「你手不方便,就干點輕的,送糖水總行吧。」
「能行!」
埃利斯當時立刻答應了下來。
他扛著箱子走過台階,有人從人堆里擠出來,踩了他一腳,他也沒惱。
新鄉這種時候,就是這樣。
他穿過側門,到了廣場邊的貨運匝道旁,把糖漿箱放進一間塗著白色小徽記的攤棚。
攤棚老闆看他一眼:「老兵?」
埃利斯點頭。
「你左耳是戰場上沒的?」
「被彈片削了……」
「那手上呢?」
「另一發彈片。」
「也是在阿瓦士?」
「嗯。」
「合眾國該給你們多發點錢……」
「已經發過了,雖然不多,夠活。」
老闆沒再問,從攤下抽出個小紙包,塞進他口袋裡。
「拿去吃,這地方下午會忙,別餓著肚子。」
埃利斯沒有客氣,點點頭,繼續去送下一批。
送糖漿的間隙,埃利斯會往廣場中央望一眼。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臉,只能看見很多顏色,深藍、暗紅、白底金線、青金、銀灰……
阿瓦士的戰壕里沒這麼多顏色,只有泥巴和血,還有那些聽不清的東西。
他想,同樣是這片天,太陽,自己那時候縮在沙丘後面,這太陽能把人活活烤乾。
而這裡的人,穿著那麼好的裝備站在風裡,根本注意不到他這樣渺小的人……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人注意……
有個奧斯特的隨行武官掃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手上停了一下。
埃利斯移開視線。
兩人就這麼錯過。
「這軍裝還挺帥……」
埃利斯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失去了三根手指。
很多人說,能用錢買到的東西,就不叫失去。
派屈克街的雜貨店老闆也這麼安慰他。
當時埃利斯笑了笑。
但他也沒有多難過。
總有人丟了整條胳膊,丟了腿。
而他還能站著走路,已經算是上帝給了面子。
後來戰鬥停火,他被檢查確認,聽力損傷,耳朵殘缺。
再然後,他拿著那張紙,登上了回新大陸的醫療船。
記卡森送他時站了很久,不斷地揮手……
而埃利斯還後來又見過很多人。
他們問他,回來以後幹什麼?
自己說,先結婚,再找間木匠鋪。
「你連三根手指都沒有了,還怎麼當木匠?」
派屈克街的房東這麼問過。
埃利斯只能對他乾笑。
但等待他的那個女孩從不埋怨。
失去手指以後,他反而開始學用掌根頂著刨刀。
當然了,這些都沒能成為木匠鋪的故事。
他回來後的第二個月,跟瑪莎結了婚。
婚禮辦很小。
她的父母,他的兩個老友,只坐滿了一桌。
蜜月只有一天,但埃利斯還記她在車站裡的笑。
之後,他的木匠鋪沒開起來,因為他拿不到合適的工作許可,銀行也不肯給一個三根手指的人批貸款。
最後,他輾轉到了新鄉南區的一家包裝箱廠幫忙。
再後來,他換到現在這家專門給港口展銷會送糖漿、蠟燭、裝飾布料的鋪子。
日子過不算差,但也談不上好。
瑪莎在一家麵包房幫工,兩個人租著一間臨街的小屋。
她每天早起,把當天的麵包數記在冊子上。
他送完貨,有時也去接她。
她看他在門口歇腳時,會這樣說他:「別把工資全交給賣煙的人。」
「我只買一盒……」
「一盒也不許!」
那時埃利斯就會把煙放回去。
生活就是這樣。
而就在這時,廣場上的人聲又高了一波,埃利斯回到了現實。
他靠在展棚後邊,咬了口麵包。
這時,幾個打著合眾國旗子的引導員從旁邊跑過,說大羅斯的皇儲要過來了。
埃利斯不由地停下來。
大羅斯……
在阿瓦士,他見過太多大羅斯的屍體。
從戰壕另一頭衝過來的大羅斯兵,也記憶猶新。
後來雙方停火,兩邊開始換還遺物。
他當時覺心裡空空的。
現在,大羅斯的皇儲從隊列間走過。
埃利斯想,那個人,到底跟其他達羅斯人有什麼不同。
遠遠的,埃利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身皇儲禮服映入眼帘。
然後,他看見那個皇儲對著合眾國的記者微笑。
「他是不是也很會說話?」
旁邊有個攤主小聲問。
「會應酬的人都是這樣……」
埃利斯這麼回了一句。
他在想,阿瓦士的死傷,和這個人有沒有關係,又和他埃利斯有沒有關係。
自己確實用刺刀捅死過一個大羅斯兵。
那人的臉很白,倒下時還抓著他的槍帶。
他倒下去的時候,說的是什麼,埃利斯一直沒聽懂。
後來他才知道,就一句很短的話,大概意思是……
「別丟下我!」
有時候在戰壕里,有時候在船上,就連在新鄉的街道上,也能偶爾聽見。
「我去送下一家了……」
埃利斯想走沒走成。
前方的人流忽然散開,大羅斯使節的護衛隊橫穿匝道。
他被擋了一下。
阿列克謝離他差不多二十步。
那個年輕皇儲的臉,很多士兵一輩子只見不到一面,有些人則會為了這一面喪命。
埃利斯其實不想埋怨什麼。
戰爭又不是他一個人能說清的……
卡森以前說過,他們這種人,都是被大人物們隨手撥過去,撥過去。
埃利斯也覺卡森說沒錯。
只是有些時候,他們這種人也會夢到些別的。
好在這會兒,他還有時間。
大羅斯使團過去了,他才重新走回展棚區。
一路上,他突然有些同情起自己來。
他在阿瓦士打過仗,也能講兩句戰場上的笑話。
而在合眾國,他卻連一家屬於自己的木匠鋪都開不起來。
可他又一想,那又怎麼樣,卡森還在沙漠裡呢!
而自己至少還能回家。
於是,他看著那些高高立在會場裡的彩旗,忽然覺這場大會辦不錯。
比賽總比打仗好。
同樣是打倒一個人,不用見血,也不用害怕錯過誰。
「真希望別再打仗了……」
……
魔法戰首日。
莫西側的高階看台坐滿滿當當。
比賽馬上就要開始。
希爾薇婭站在看台邊上,她今天換了身利落的帝國貴女騎裝,銀髮編成單辮垂在左肩。
這身裝束果然招來了不少視線。
幾個合眾國記者舉著相機,想拍又不敢靠太近。
希爾薇婭也沒理他們,就站在那裡,眼睛往中央賽台掃。
李維和可露麗坐在旁邊。
理察沒坐,抱著胳膊不停往前湊。
「你就不能坐下來?晃我眼睛都花了!」
李維終於開口。
「坐不住啊我!」
理察連目光都沒收回來。
「今天全是魔法戰的比賽,沒有我什麼事,但這些人已經把氣氛弄我瘦不了辣~!」
「……今天這場就當先熱熱眼睛。」
理察往旁邊挪了小半步,眼睛黏在賽台上。
「不過這些人打也太溫吞了,這真的是比賽?」
「你當所有人都跟你一樣靠力氣吃飯?這叫魔法戰,先比誰不先被帶節奏!」
「我覺他們就是沒出力!」
理察還是堅持自己的判斷。
李維沒再糾正他,轉身朝另一側看了眼。
艾略特和伯蒂正從通道口過來,身後跟著兩個阿爾比恩的隨官。
艾略特走到李維這邊,很自然地在空出的位置上坐下。
「圖南閣下,這開幕式之後,全球報紙都熱鬧透了吧。」
艾略特落座後,先起了個話頭。
「有一半版面都在討論各國魔裝鎧,另一半在猜接下來比賽里會不會有人急眼……」
李維笑著回了一句。
「你們坐倒齊……」
希爾薇婭從護欄邊轉回身,看了看艾略特,又看了看伯蒂。
「我記莫林大師今天要上場?」
說著,她嘆了口氣,也有點氣。
今天輪不到她,主要是……
「是你逼的,殿下!」
伯蒂打趣。
「我要是不逼他,他就真的只當個吉祥物了!」
希爾薇婭越說越覺自己說有道理。
突然,歡呼聲響起,眾人抬頭望向中央賽台。
莫林大師已經登了場,白色長袍在風裡翻卷,雙手背在身後,臉上還是那副散步的表情。
他的對手是個年輕有些過分的魔法師,穿著撒丁王國傳統法師袍,手裡捏著根銀質短杖,整個人緊繃。
莫林大師沖對方點點頭。
那年輕法師立刻舉杖施法,青藍色的雷光從杖尖彈出去,劃出一道弧線,直撲莫林面門。
莫林只是往旁邊邁了半步,那雷光擦著他的袍角飛過去,在賽台邊緣炸開。
接下來的幾分鐘,賽台上完全變成了一場單方面的教學。年輕法師連續施展了不同的遠程魔法。
冰槍、火環、風刃、爆閃、束縛藤、雷蛇、音震……
一道接一道,朝著莫林招呼過去!
而莫林大師全部化解了,有些魔法他用手一撥就用魔力卷偏了,有些則直接把法陣拆了半截。
他一邊走位,一邊還有空抬頭看一眼天上的雲,好不瀟灑。
理察看直吸氣:「這分明是老叟戲頑童!」
「是啊,老爺爺在院子裡逗小孩……」
希爾薇婭聳聳肩。
「差不多意思!」
理察連連點頭。
莫林像是玩夠了,抬了抬手,念咒,地面上一圈淡金色的法陣亮起來。
年輕法師的腳下一空,整個人被從賽台上託了起來,不等他掙扎,魔杖已經飛到了莫林手裡。
莫林大師把短杖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拋回給那個年輕人。
「還不壞……」
他笑著走下賽台。
看台上嘩啦啦響成一片,合眾國的觀眾全站了起來。
幾個阿爾比恩隨官連忙朝莫林揮帽子,伯蒂也拍了拍手。
「這一下,明天報紙上莫林大師的版面不會少了。」
李維感慨。
「那正好,替你省點版面,你們奧斯特沒打就賺了眼球。」
伯蒂半是玩笑。
「我們也不缺這點版面!」
希爾薇婭揚起下巴。
正好這時候莫林已經從選手通道里繞了出來,朝這邊看台走過來。
他一邊走,一邊把長袍的袖口重新束好。
「殿下,我可是打完了。」
莫林一過來就朝希爾薇婭這麼說。
「贏太輕鬆了,沒意思……」
希爾薇婭揚了揚下巴。
「怎麼,要我留在場上再給你們表演一遍?我還沒吃飯,不如過兩天再說。」
莫林走到她旁邊,帶著點苦相。
「那可由不你,後面還有比賽呢,你這把老骨頭,硬撐也撐到決賽去。」
「我盡力,先給我口水喝……」
伯蒂順手把自己的水杯遞過去,莫林也不客氣,接過來抿了兩口。
幾個人重新落座。
艾略特看了看賽台上的下一個出場者,然後轉過頭,望向李維:「大羅斯皇儲,你應該也和他聊過了?」
「聊過,在宴會外面的露台上。」
「同一個晚上,他也和我說了不少話。」
艾略特慢悠悠地說。
「不過和他說完話之後,我腦子裡冒出來一個東西。」
「撒玩意兒?」
李維和希爾薇婭幾乎同一時間開口。
艾略特看著他們兩個人,輕輕吐出一個評價:「他是個很自戀的人。」
李維愣了一下。
「自戀?」
「而且不是普通的愛漂亮的自戀……更麻煩的那種!愛自己愛過於徹底。」
希爾薇婭一聽這話,立刻整個人都轉了過來。
「艾略特公爵,你這麼說,是指他看誰都覺不如自己?」
「不,他看誰都挺有興趣,但那種興趣,像在欣賞自己記憶里的場景。」
艾略特慢吞吞地說。
「他看別人,像在看自己世界裡的一場戲。」
希爾薇婭挑眉,示意艾略特繼續。
「如果只是驕傲,他會想讓別人承認他……但這個人不太一樣,他不怎麼在乎別人承不承認,只在乎自己怎麼理解眼前的事,他把自己當成故事的中心,別人都只是他生命里的裝飾……」
艾略特頓了頓。
「這比驕傲危險多了。」
「我還以為你會先罵他是瘋子或者變態。」
李維低聲回應。
「那也要看是哪一種瘋子。」
艾略特淡淡地說。
「他的確是個怪人,但讓人覺他挺坦誠……只不過,那種坦誠,本質上是另一種形式的自我。」
「你講到點子上了,我總感覺自己跟他對上眼的時候,他其實沒在看任何人!」
希爾薇婭突然插了一句。
「他看人的方式,像在看一幅畫。」
「你也有這種感覺?」
艾略特點點頭。
「所以我才說,他是個愛自己勝過愛別人的人……這也是後來我才明白,為什麼會有關於他穿女裝的傳聞。」
「這又怎麼扯到女裝去了?」
伯蒂一臉困惑。
「你想想,這是個把愛自己愛到那種程度的人,他從來沒真正討厭過別人,他只是不像別人那樣去愛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一個具體的人……這樣的人,如果某天覺自己更適合另一種樣子,他不會先去管世人怎麼看,他只會想,我要變成那樣,因為那樣才是我想要的我。」
「所以你覺,他穿女裝,不是因為想當女人,而是因為…他想更愛自己一點?」
李維對艾略特的說法來了興趣。
「差不多是這樣。」
艾略特點頭。
「他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姿態,去把真正的自己藏起來,又或者,是把真正的自己顯示出來……當然,我說的不一定對,我只是覺,在他身上,似乎沒有真正愛過別人的那種欲望,但他對自己的愛,又太滿,滿到他自己都承受不住。」
希爾薇婭聽一愣一愣,難沒有立刻插嘴。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聽你這麼一講,我都不知道是該繼續討厭他,還是該稍微可憐他一下……」
「不需要可憐他。」
艾略特嘆了口氣。
「他也不會接受任何人的可憐。」
「真麻煩!和這種人打交道……真累!」
就在這時候,賽台方向傳來了一聲鐘響,新選手已經準備入場。
比賽繼續,賽台上的光芒一閃再閃,觀眾席上不時爆出陣陣驚呼。
魔法戰第一天的比賽結束後,莫林大師又被合眾國媒體請去做了簡短採訪。
等他重新回到看台上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真煩人啊……」
莫林揉著喉嚨。
「誰讓你贏那麼快,記者都追著你不放。」
希爾薇婭心情不錯。
「別笑我,後面你們奧斯特的比賽,我也要笑話你!」
「你最好認真看我拿冠軍的片段,以後能反覆回憶一萬遍!」
「那你現在就去熱身,明天你要出場呢!」
李維提醒她。
「我明天幾時上場?」
希爾薇婭收起玩笑。
可露麗替李維回答:「上午開始的第二組。」
希爾薇婭拍拍手:「那今天就到這!。」
三人和阿爾比恩眾人道了別,離開國立大會場,回到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