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金平原，太陽已經有些暖意了。
李維抽空去了趟到魔工院。
「稀客啊，我還以為你回來之後要先跟法院和稅務官打架！」
哈珀施塔特一看是李維來了，臉上就頓時沒了正形。
「沒那麼誇張，今天來是有兩件事。」
「第一件是什麼？」
赫爾曼小心地望了一眼李維，生怕這傢伙是來翻這幾個月他不在時，魔工院的舊帳的。
「放心吧，我是為了施瓦茨來的。」
李維把帶來的文件送了過去，
「路測過了，工業委員會的意思是下一批就按新規格下訂單，而我想確認一下，這家廠值不值繼續當我們的主要汽配合作方。」
「……施瓦茨做轉向節和懸掛件確實不錯。」
赫爾曼翻開文件看了一遍。
「設備是去年剛進的，西門子的新床子，還從林塞挖了不少人，交付質量一次比一次穩定，就是報價漲了。」
「質量換價格，暫時可以忍。」
李維說則表示無所謂。
赫爾曼撇了撇嘴：「說起來，本茨才是我們汽車本體和動力總成的主供應商，施瓦茨只做配套，本茨那老頭子脾氣大，底盤方案從來不許別人碰。」
「施瓦茨最近就踩了這條線。」
與此同時，哈珀施塔特接過話。
「他們自己畫了一套新轉向節，想塞給本茨試裝，本茨連圖紙都沒看完就把人打發了，兩邊現在正彆扭著。」
「那讓工業委員會去敲打一下！施瓦茨想擴張可以，但金平原汽車這一塊的主次不能亂，本茨負責整車和動力，施瓦茨就安心做配套，別總想著碰不該碰的東西。」
李維隨口決定道。
「行，我下午就去找人……那第二件事呢？」
「帶我去施潘道那邊看看，你們誰帶路？」
「一起去吧，正好我也要去工地對一下進度表。」
赫爾曼說著，給哈珀施塔特使了個眼色。
於是三個人結伴離開魔工院，上了車。
「施潘道最近怎麼樣？」
初春的路面還有些泥濘，李維坐在後排看街景。
「那幫人比想像中能幹活。」
哈珀施塔特回頭看向李維。
「我的判斷是，他們現在比我們還急著把項目立起來，不過，錢還沒全給他們呢，核心安裝款壓在工業委員會手裡……」
車子開了二十來分鐘，停在雙王城以北的一片工地上。
鐵絲網圍著的空地中央，鋼製樁基已經全部立起，最外一圈塔架搭了四成，幾台澆水車正沿著地基槽來回跑。
「就是這兒……」
赫爾曼先下了車。
施潘道的工地負責人看到車就小跑過來，他給李維問了聲好，又按部就班地匯報進度：「閣下，打樁和地基已經收尾，接下來主要工段是澆築和管道對接，月底應該能到七層的節點。」
「核心部分從什麼時候啟動？」
「按計劃，等地面支撐完成六成再進核心件，具體要到下個月中。」
負責人臉色微變：「臨時線已經有初步方案，但帝國電力公司那邊合同沒簽完，所以目前還是靠餘熱和燃煤爐頂著，正式供電方案可能要基驗收之後才能定。」
「你們進度表上標的是三月初簽完。」
一旁的赫爾曼突然提醒。
「工業委員會那邊的對接人已經等了一周，電力公司也說給過你們兩版圖紙，每一版都拖著不回，現在倒過來跟我說合同沒簽完？」
「這……也不全是卡在我們這邊，有一些線路改造涉及主網，審批要幾個部門一起點頭！」
負責人連忙解釋。
「那你告訴我，哪幾個部門沒點頭。」
李維轉過身來問。
可負責人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個。
李維不再追問，繼續往工地里走。
他轉了一圈，看了看冷卻泵基座的澆築質量，又檢查了幾箱堆在棚里的防護具，然後拍了拍手裡的灰，準備離開。
「月底電力合同簽完，缺一樣，施潘道就自己寫信到工業委員會解釋。」
「是，閣下！」
負責人連連點頭。
三人重出了工地，哈珀施塔特吹了聲口哨：「也你別在他們面前太好說話了吧！」
「我要是真有好說話的時候，你還能天天待在魔工院？」
李維拉開車門，正準備鑽進去，忽然又停住了。
他轉頭看向哈珀施塔特，認真問了一句：「你那個從空氣里變出麵包來的戲法，搞如何了？」
李維只是順口一問，畢竟這事從上回哈珀施塔特開口要錢時，就一直在李維心裡掛著。
誰知道這一問，哈珀施塔特馬上就沒了剛才吹口哨時的那股輕鬆勁。
「這個……說來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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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長話短說！」
哈珀施塔特搓了搓手：「你知道植物長不好，很多時候是因為土裡缺氮素嗎？」
「嗯哼？」
「……現在的問題就是，怎麼用工業的辦法把它弄出來，而且便宜到農民用起。」
赫爾曼聽到這兒後，不打算裝死了：「說穿了，就是利用高溫和壓力條件，在強力的反應環境裡把氮素從空氣里抽出來。」
「你們已經試過了？」
李維並起眉頭，看向兩人。
「試過，炸了幾回……」
哈珀施塔特這回倒是坦誠了。
「反響爐、電極、加氣閥，全炸過，我的意思不是點著了那麼簡單……整個試驗台當場飛起來了，實驗室的窗玻璃已經被我換過三回……」
「那你現在到底是什麼進展？比之前好了？」
「好了一點，但還差十年……」
哈珀施塔特撓了下後腦勺。
「啊？十年？！」
李維噴了。
「誇張說法嘛……我也找到一點能讓反應發起來的條件，但現在反應太弱，到的東西太少，而且副產物里還混著一堆酸性廢物，真跑到農田裡不是幫倒忙……」
「關鍵在兩處，一是反應器里的壓力不夠穩定，儀表又容易失效，目前兩個指標全在用手工微調，實驗重複性差很……另一個是催化劑材料不夠穩定，第一輪活性很強，第二輪就燒成一團廢渣，想再恢復就全部清爐重來。」
哈珀施塔特跟赫爾曼先後講道。
李維總結了一下。
「……所以，不是讓空氣變成肥料，而是讓一堆精密又脆弱的傢伙在高壓下安靜地幹活。」
「對，就是這意思！現在聽起來像天方夜譚，但只要把高溫和壓力這兩個東西馴順了，就能把它變成生產流程，再做成大爐子，就能大量產出來了……」
哈珀施塔特說到後面語速不自覺地加快。
「打算怎麼開始？我的意思是，按你們的設想，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步，要怎麼邁出去？」
哈珀施塔特和赫爾曼對視一眼。
「我們不可能再靠現在那個基礎實驗室硬磕，必須專門做一台中試級的反應管系統。」
這回是赫爾曼先開的口。
「中試？多大？」
「比眼下大很多，至少能裝下幾十升的混合氣體，還要耐住八百個大氣壓……」
「……八百個大氣壓，現在的密封問題怎麼解決？」
「用多層錐形契合接口，銅墊加軟麻絲，外面再加一圈熱縮鎖扣，這種方式比普通螺紋強很多，而且維護起來也快，目前高壓蒸汽機維修里就有類似的做法。」
李維就抱起胳膊，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那麼問題來了，第一筆錢到底要多少？哈珀施塔特，去年你在我那兒討要的那筆款子，還剩多少？」
一說到錢，哈珀施塔特臉上那種技術探討的認真馬上碎了個乾淨。
「……還……還有一點。」
「一點是多少？」
「……」
他乾脆不說話了，拿拇指和食指捏出小縫。
李維一看就明白是怎麼回事。
他就知道自己不該對哈珀施塔特的財政能力抱有任何幻想……
於是，李維直接轉頭看向赫爾曼。
「他這個人一不好意思就憋不出話，那還是你來跟我說說，接下來該掏多少？」
「……不少，閣下！」
說起錢的事情，赫爾曼的稱呼都尊敬了起來。
「不少嘛……」
那李維懂了。
「有點意思啊……」
一看李維這副表情，哈珀施塔特急直看赫爾曼，後者輕輕搖了搖頭。
過了好久，李維才開口：「給我個具體的單子，這個預算，我幫你們爭取。」
「你剛說什麼？」
哈珀施塔特瞪大眼睛，像是沒聽清。
「我說，我會幫你們去談這筆錢。」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
「可以什麼？可以隨便炸了？不行，每一筆錢都走公帳，每一筆支出都要有人簽字，採購單必須寫明用途，型號和數量全要經過覆核！最重要的，安全殼在試驗過程中必須一直開著，沒有例外！」
「明白！明白！太明白了！」
哈珀施塔特憋不住，差點原地跳起來。
「我們保證給你省錢！保證給你出東西！」
「錢還沒批呢，你保證什麼？」
「當著你面前立的決心啊！」
「你們兩個，能不能稍微成熟一點點？」
「不能！！！」
哈珀施塔特直接代替赫爾曼回答了出來。
下一秒，他們兩個像是提前排練好一樣，齊聲朝李維喊了一句：「李維，你就是我們親爹！！！！」
李維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無奈還是想笑。
他指了指車：「行了，先上車，親爹還要回公署開會！」
……
三月六日。
金平原大區公署，幕僚長辦公室。
「這是要讓我來當決策人的意思吧？」
李維把樞密院轉來的兩份礦產勘探報告翻完，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這些報告能到他桌上，說明樞密院內部意見不統一，又沒人直接拍板。
兩份都是秘密勘探報告，來源為帝國地質。
第一份，關於豐饒大陸的。
報告上說，帝國地質礦產處與當地駐軍提供掩護，在豐饒大陸深入腹地勘探了一年多，最終在盧阿拉巴河上游丘陵地帶發現了特大型魔晶石礦脈。
該礦層為古老的火山積層，晶石品質極高，初步採樣分析顯示，原礦中含有大量可用於高端魔力構裝、大型法陣節點、軍用魔導部品的冰螢晶與藍靄晶。
而且儲量極其可觀，初步圈定的主礦帶就夠帝國現有需求至少五十年。
「一年多的秘密勘探，出來就是這個量級嗎……」
李維繼續往下看。
技術司已與帝國境內現有大礦帶做過對比，該礦為深層富集型，單晶徑長普遍超過十二厘米，魔力傳導性能比奧斯特本土同類晶石高出一截。
「好事確實好，就是離阿爾比恩的地盤太近了……」
第二份，南大陸，也就是合眾國的那邊，正經講應該是新大陸南部。
不過聖律大陸的人，都習慣稱呼其為南大陸。
報告來自帝國地礦司駐新大陸南部領地的勘探小隊。
用了大約一年時間，在南大陸西側，佩魯維亞地區近海高地一線完成秘密踏勘，確認在當地蘊藏有規模可觀的星輝晶石礦層。
星輝晶石，這個名字，一聽就跟普通魔力水晶不一樣。
報告上說，這種晶石結構呈六方稜柱，顏色透青，但對著強光看，裡面有一些細碎的閃光細紋，像夜色里散開的光點。
這種晶石最特別的地方是對高頻魔力脈衝的響應速度極快，而且晶體穩定，不像普通晶石那樣在高頻出能下容易發熱發脆。
而在評估中，星輝晶石很大可能是未來高魔力頻率設備與魔導通訊裝置的核心材料之一，尤其是魔裝鎧甲與鍊金設備中的控制器，如果有這套東西，帝國很多技術都能往前走一步。
「這東西可有點扎手了……」
李維看完兩份報告，心裡已經明白樞密院為什麼把東西轉給他。
兩份報告的結論都不只是大礦而已。
無論是盧阿拉巴河上游的冰螢晶、藍靄晶，還是佩魯維亞地區的星輝晶石，都涉及到高端魔工資源……
這還不只是經濟問題，還牽扯地緣、運輸與技術體系的升級路徑。
而且最麻煩的是，這兩處礦產都遠離奧斯特本土。
一處靠近帝國在豐饒大陸的戰略施壓線，緊挨著阿爾比恩與法蘭克的勢力邊界。
一處遠在南大陸，連正式領地都還談不上，而當地有佩魯維亞與合眾國公司頻繁活動，帝國在那邊的力量只能靠外交假借別人名義，無法直接進行軍事保護。
「天降餡餅還是天降麻煩？」
李維笑著搖頭。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牆邊掛著地圖前面。
李維先找到了豐饒大陸，盧阿拉巴河上游。
然後看了一眼阿爾比恩的殖民地邊界與法蘭克的幾個港區。
「資源在這裡問題不大，但運輸線太長，而且要把礦拉出來，還要穿過好幾處爭議地帶……就算帝國能開採，阿爾比恩跟法蘭克那邊知道風聲後，也會想辦法摻一腳……」
他的目光往左滑，又望向南大陸西側。
「佩魯維亞……合眾國在那邊有公司，也有海軍巡航線，帝國想把礦區保下來，就必須跟合眾國打交道，而且還防著本地佩魯維亞政府突然倒戈，問題就來了……合眾國到底知不知道？」
李維看著地圖想了一會兒。
新大陸很大，合眾國這兩年重點在費倫群島與波斯灣，對新大陸南部的專注程度顯然差很多。
但也不可能完全沒聽過風聲……
雖然帝國的勘探都是秘密進行的，情報來源是地方關係和非法科考隊，沒有驚動當地政府……
「所以，暫時的判斷是，他們可能知道那個方向有，但一直沒探明具體位置，或者說，他們不太可能已經知道星輝晶石的實際規模和品質！」
李維又坐回桌邊，把兩份報告疊在一起。
樞密院把這兩份報告轉給他，並不指望他決定先去開哪一個礦……
完全是想讓他判斷，帝國該以什麼方式吃下這兩塊肉，同時還不把骨頭卡在喉嚨里。
而現在最快能做的，就是先給樞密院發一份初步意見。
「這一下，可真是越想越複雜！」
李維拿起筆，在三張空白電報紙上分別寫了起來。
「不過複雜歸複雜，該拿的東西還是拿~！」
他提筆的瞬間，思路就已經理清了一個大概。
兩份礦，都不能急著公開，也不能大張旗鼓。
豐饒大陸那一塊，可以由金平原大區與帝國地質共同出面，然後以農業試驗與鍊金材料聯合科考的名義，先建立邊境聯合調查站。
奧斯特在豐饒大陸本來就有農業試驗站和山地礦業組，這種做法不會太引人注目。
後續等基礎人員固定下來，再逐步啟動實質勘探與礦區圈地。
至於南大陸的星輝晶石，最要緊的是先搞清楚佩魯維亞政府的態度，然後立刻讓他們邀請帝國進入。
如果在佩魯維亞有舊大陸這邊的使領館，或者有法蘭克人留下來的舊關係，可以先讓人去接觸，說不定能繞開合眾國公司的耳目。
「但這第一步先跟法蘭克打個招呼……有些礦，要按規矩來，先分好湯再來喝！」
李維停下來，把第一張電報紙推到一邊。
「財政和物資調撥都要提前商量，不能我一個人拍腦袋……」
但眼下李維並不急著先叫人，還是決定先把給樞密院的加密電報起草清楚最要緊。
畢竟再過幾天，樞密院的人就要拿這個當議題。
李維重新沾了墨水，繼續寫。
「……兩處礦藏都是戰略級資源，帝國應啟動雙線布局，豐饒大陸建議以科考站形式逐步推進，南大陸建議先外交後開發，利用第三方勢力作為入境保護殼。」
在電文最末，李維寫了幾句特別叮囑。
「帝國軍人只負責保護調查站，不代替地質人員做判斷。」
「南大陸礦脈不在時機成熟前對外點名。」
「所有相關文件，最少還要再加一層密級，包括武官與殖民署的日常匯報都要分類管理。」
他現在快點完事才行。
這些礦一旦進入評估程序，以後來找他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尤其哈珀施塔特那個傢伙，如果知道有星輝晶石這種好東西，估計半夜都能跑過來敲門。
「本來以為還能好好休息一陣，結果回來後，還是免不了被帝都騷擾啊……」